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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金沙對峙·魚符生燙
夜色如墨，將整座古蜀杜宇王朝的金沙祭壇徹底籠罩，唯有層層疊疊的燭火，從祭壇石階兩側向上蔓延，燒得昏黃而詭譎。
晚風捲著濃烈的柏香，混著祭祀酒醇厚微澀的氣息，掠過青灰色的石壇，拂過堆疊在角落的青銅神樹殘片。那些曆經千年的青銅器物，表麵覆著薄而溫潤的銅鏽，暗刻的蠶叢圖騰紋路深邃，在燭火明滅間，似有幽光隱隱流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穆與神秘。
沈硯就立在祭壇下半坡，一身洗得發白的蜀錦短褐，袖口與衣襬沾著星星點點的銅鏽與硃砂，那是他整日泡在匠作坊裡，打磨青銅器物、描摹神樹紋路留下的痕跡。他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溫潤清雋，本該是一副溫和無害的模樣，此刻卻緊抿著薄唇，下頜線繃得筆直，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焦灼與戾氣。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始終緊緊攥著一枚掌心大小的青銅魚符。魚符紋路古樸，是沈家世代相傳的古物，刻著古蜀祭祀專屬的水波紋路，邊緣被摩挲得光滑溫潤。指尖反覆摩挲著魚符表麵，指腹嵌滿了細碎的銅鏽，嵌進紋路裡，怎麼也擦不掉。
忽然，掌心傳來一陣突兀的灼熱感，不是燭火的溫度，而是從青銅魚符內部透出來的，滾燙的暖意順著指尖竄上來，竄進四肢百骸。沈硯指尖猛地一顫，掌心瞬間沁出冷汗，冷汗混著銅鏽，在魚符表麵暈開一片暗沉的痕跡。
這溫度，他太熟悉了。
是多年前，那個同樣飄著柏香的夜晚，靈汐踮著腳尖，指尖輕輕觸碰這枚魚符時，留在上麵的溫度。
思緒隻停頓了一瞬，便被祭壇上方傳來的清冷氣息打斷。
沈硯抬眼，目光直直撞向祭壇頂端。
靈汐就站在最高處的石壇中央，一身素白祭祀長袍，衣袂垂落，纖塵不染，唯有衣角與袖口，沾著星點未乾的硃砂，那是白日主持祭祀儀軌時留下的印記。她身姿站得筆直，如一株孤挺的青竹，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氣場，手中緊握一柄青銅權杖，杖頂雕刻著太陽神鳥圖騰，展翅欲飛，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金色寒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她是大祭司座下首徒，是古蜀最接近神權的人，是執掌祭祀、守護秘寶的執行者，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笑著跟在他身後，看他打磨青銅碎片的少女。
沈硯攥著青銅魚符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泛白。
不過三個時辰前，王室禁軍突然闖入沈家匠作坊，以“監守自盜、失竊青銅神樹扶桑枝”的罪名，扣押了沈家全族。老族長被押走前，隻對著他重重吐出一句：“尋回扶桑枝，護我沈家百年匠藝。”
祭祀大典三日後便要舉行，扶桑枝是鎮國神樹核心構件，若是尋不回，不僅沈家滿門要被問斬，傳承了數代的青銅鑄藝，也將徹底斷絕。
他孤身潛入金沙祭壇，便是憑著沈家祖傳的青銅紋飾技藝，從祭壇角落的神樹殘片紋路裡，一點點比對、推演，終於鎖定了扶桑枝的藏匿線索——就在這祭壇之下，與蠶叢圖騰相連的秘道之中。
他本想悄無聲息尋到線索，再設法救人，卻冇想到，最先等來的，竟是靈汐。
空氣瞬間變得凝滯，晚風似乎都停住了，隻剩下燭火劈啪作響，還有遠處青銅鈴清脆卻刺骨的聲響，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四目相對，沈硯的眼底翻湧著錯愕、酸澀，還有深埋多年的不甘與遺憾，那些年少時的約定、相伴、溫情，與如今的冷漠、對峙、疏離，在眼底交織，擰成一團亂麻，疼得他心口發緊。
而靈汐的目光，始終平靜無波，清冷得冇有一絲波瀾，像是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犯人，冇有半分往日的情誼，冇有半分動容。
沈硯喉結滾動，壓著心底翻湧的情緒，一步步踏上石階，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他冇有退，身後是全族的性命，是沈家的傳承，他退無可退。
“讓開。”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明明是強硬的話語，卻藏著滿心的彆扭與期待，期待她能有一絲一毫的不同。
靈汐卻紋絲不動，握著權杖的手緊了緊，素白的指尖泛出淡青。她目光掃過沈硯手中的青銅魚符，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動容，快得讓人抓不住，轉瞬便又恢複了冰冷。
“沈硯，”她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冇有半分溫度，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沈硯耳中，“私闖金沙祭壇，意圖竊取神樹秘寶，你可知罪？”
“我冇有竊寶。”沈硯腳步頓住，胸口起伏，“扶桑枝失竊，與沈家無關，我隻是來尋線索，救我族人。”
“王室定罪，鐵證如山，豈容你狡辯。”靈汐腳步微動，緩緩走下兩級石階，手中青銅權杖斜斜指向地麵，太陽神鳥圖騰的冷光，落在沈硯身上，“今日，我奉王命與祭司之令，在此緝拿你，跟我回祭司府受審。”
往日裡的點滴回憶，不受控製地在沈硯腦海中閃現。
也是在這金沙祭壇，年少的他蹲在地上，打磨神樹殘片，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眼底滿是笑意，輕聲說：“沈硯，以後我們一起守護神樹，一起護著蜀地，好不好？”
他當時握著青銅魚符，笑著點頭，將魚符遞到她指尖，與她定下終身之約。
可如今，昔日定下共守之約的人，卻站在了對立麵，要親手將他打入深淵。
沈硯隻覺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酸澀的情緒湧上喉嚨，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看著靈汐冰冷的眼眸，一字一句，聲音發顫，卻帶著滿心的不甘與質問：“靈汐，你我當年，明明約定過……你真要置我於死地？真要看著沈家滿門抄斬，看著我沈家匠藝斷絕嗎？”
話音落下，祭壇之上一片死寂。
靈汐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握著權杖的指尖，也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她怎麼會不想，怎麼會忍心。
可她不能。
嬴巽早已拿捏了她的軟肋，以沈家全族的性命，以整個蜀地的安危要挾，若是她不與沈硯決裂，不親手緝拿他，嬴巽便會引爆神樹靈氣，讓靈氣反噬，禍及整座都城。
她隻能裝作冷漠，裝作絕情，裝作全然不念舊情，將所有的隱忍、心疼、愛意，全都深埋心底，用最冰冷的外殼，將自己包裹，也將他推開。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冇有一絲溫度，隻有冰冷的決絕：“王命難違。我乃祭司弟子，隻知守護秘寶，維護王權，其餘一切，與我無關。”
一句王命難違，徹底打碎了沈硯心底最後一絲期待。
所有的遺憾、酸澀、不甘，瞬間湧上心頭，化作滿心的悲涼。他以為的年少情深，他堅守多年的約定，原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就在沈硯心神震動的瞬間，靈汐突然動了。
她身形一閃，快步上前，手中青銅權杖猛地抬起，冰冷的杖尖，直直抵住了沈硯的咽喉。
冰涼的觸感貼著脖頸，隻要她再稍稍用力，便會刺破肌膚，鮮血四濺。
刀刃相向，不過如此。
沈硯冇有躲，隻是死死攥著手中的青銅魚符，眼底滿是悲涼與疑惑，直直地看著靈汐。他不明白，明明曾經那麼好，明明約定過相守，怎麼就變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靈汐的杖尖抵著他的咽喉，指尖卻在不住地顫抖，心底翻湧著心疼與掙紮，麵上卻依舊要維持著冰冷無情的模樣。她不敢鬆手，不敢心軟，她一鬆，所有人都會萬劫不複。
而此刻，祭壇西側的陰影之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然隱匿，是反派嬴巽的貼身侍女。她目光陰冷地看著對峙的二人，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抬手輕輕一拋，一枚小巧的青銅鈴悄然落在祭壇的石縫之中，鈴鐺上刻著詭異的蠱紋，暗藏劇毒，無聲無息地埋下了致命伏筆。
做完這一切，侍女身影一閃，徹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硯與靈汐對峙之際，祭壇角落的青銅神樹殘片，突然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
暗刻在殘片上的蠶叢圖騰，驟然亮起一抹詭異的幽綠光芒，綠光順著殘片紋路蔓延，陰冷的氣息四散開來。一縷漆黑的、帶著腐朽氣息的詭異黑霧，從殘片堆下緩緩飄出，無聲無息地朝著沈硯與靈汐所在的方向蔓延，所過之處，燭火都變得昏暗，空氣驟降。
那是秘寶靈氣反噬所化的邪祟，是覬覦神樹力量的不祥之物。
沈硯咽喉被權杖抵住，動彈不得，眼底滿是對靈汐的悲涼與疑惑，掌心的青銅魚符愈發滾燙，與蠶叢圖騰的綠光遙遙呼應。
他看著靈汐冰冷無波的眼眸，感受著脖頸間的冰涼杖尖，還有身後悄然逼近的黑霧與幽綠圖騰光芒，滿心都是不解與絕望。
她真的要殺他嗎？
這詭異的黑霧，究竟是什麼？
扶桑枝的線索就在眼前，可他如今，連活命都難。
燭火驟然搖曳，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糾纏在一起，又迅速分離。
靈汐握著權杖的手，越攥越緊，指尖泛白，心底的掙紮幾乎要衝破冰冷的外殼，卻隻能死死咬牙，維持著決絕的姿態。
而那縷詭異黑霧，已然飄至沈硯腳邊，蠶叢圖騰的綠光，愈發刺眼。
生死一線，懸念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