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凜危險地眯起眼睛,聲音降到了冰點:“你這般處處與本王作對,就不怕有朝一日,裴玄也護不住你?”
沈折枝扇扇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眼,對上裴凜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王爺說笑了。”
“臣是陛下的臣,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自然是要為陛下分憂解難的。”
“若是連這點子威脅都怕,還做什麼官呢?不如趁早告老還鄉,回邊關玩沙子去。”
這話一出,雅間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窗外瀝陽河上的喧囂絲竹聲,似乎也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裴凜聽出了她的話在暗暗點他的不臣之心,周身的氣壓更低了。
他冷聲道:“牙尖嘴利。”
沈折枝卻一臉無所謂。
她怕個蛋啊。
真是笑了。
她一個揣著劇情的頂級玩家,會怕他一個註定要當墊腳石的終極反派?
想當初,她假冒兄長從黃沙漫天的邊關回京,那時的京城,對於她而言,才真是龍潭虎穴。
靖北侯府一門忠烈,父兄皆為國捐軀,偌大的侯府隻剩下她一個孤兒。
滿京城的豺狼虎豹,見她年歲不大,又無外戚相扶,在京中孤苦無依,誰不想上來分一杯羹?
尤其是裴凜,在朝中一手遮天,幾乎是將整個大燕的軍政要務都牢牢攥在了自己手裡。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她沈折枝想要活下去,並且保住靖北侯府的百年基業,唯一的出路,就是跪到攝政王府門前,去抱裴凜這條又粗又壯的金大腿。
隻有她自己心裡清楚。
這條大腿,實則是老寒腿,誰抱誰死。
表麵看著風光無限,但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年了。
而那個坐在龍椅之上,被裴凜處處壓製,瞧著孤立無援的小皇帝裴玄,纔是這盤天下棋局裡,真正笑到最後的贏家。
所以,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決定。
她拒絕了攝政王府拋來的橄欖枝,毅然決然地走進了皇宮,將整個靖北侯府僅剩的那點兵權,全都押在了小皇帝裴玄的身上。
也正是因為她的站隊和輔佐,才讓那個在夾縫中艱難求生的少年天子,這麼快就在朝堂之上,有了能與攝政王分庭抗禮的底氣。
這其中的分量,說是從龍之功,也半點不為過。
現在,裴凜居然想用裴玄來威脅她?
沈折枝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決定不跟他掰扯這些毫無營養的廢話。
她伸長了脖子,故意做出四下張望的樣子,眉頭微微蹙起,一臉的納悶。
“說起來,這顧家的顧鶴洲呢?”
“他這待客之道可真是別緻,把客人都請進來了,自己倒不見人影了?”
裴凜看著她這副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意。
“顧鶴洲?”
“他現在,應該在樓下替本王招待真正的客人。”
沈折枝心裡大草一聲。
明白了。
鬨了半天,是鴻門宴啊。
她就說,這顧家商賈之子,哪來這麼大的臉麵,能請動攝政王這尊大佛。
感情是這裴凜不知怎麼打聽到了她要來參加這場詩會,直接跑來截胡,還順便把那顧家公子的腳給絆住了。
沈折枝無語至極,扇子在手裡轉了個圈兒:“原來如此,王爺真是……費心了。”
“不知王爺是有什麼掉腦袋的大事,非要在此處,如此大費周章地與臣相商?”
言下之意:有屁快放,放完我好回家睡覺。
裴凜冇有回答。
反而邁開長腿,一步步向她逼近。
玄色的衣襬隨著他的動作在地麵上拖曳,如同一團緩慢鋪開的濃墨。
沈折枝被迫一步步後退。
直到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這這這……
這人想乾嘛啊……
是想在這兒把她掐死,還是捅死?或者更變態一點,直接從這窗戶扔進瀝陽河裡餵魚?
裴凜在她麵前停下了腳步。
兩人之間,隻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的身形十分高大,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了自己的陰影之下,綿醇的檀香也自他周身朝著沈折枝幽幽飄去。
裴凜垂下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她的脖頸處。
沈折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那裡做什麼?
這個距離……也太近了。
雅間裡的燈火雖然不算明亮,但這點光線,足夠他看清很多東西了。
該不會是……
發現她的假喉結了吧?!
哎呀,真倒黴。
都是窮鬨的!
為了省那點兒赭石粉,今日出門前化的妝實在太淡了些。
本來想著,這種文人詩會,大家都是讀書人,講究個風度,總不至於有人會湊到她臉前一寸一寸地仔細研究。
誰能想到會碰上裴凜啊!
早知道要見這晦氣貨色,她就是把那小瓷盒舔乾淨,也得把喉結化得逼真點兒……
沈折枝心裡一陣抓狂,手已經悄悄探入了袖中,握住了那柄防身的匕首。
就在這時,裴凜忽然抬起了手。
那隻骨節分明,白淨修長,曾簽署過無數道生殺予奪命令的手,就這麼直直地朝著她的脖子伸了過來。
沈折枝瞳孔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腿部蓄力待發。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隻要他的指尖敢碰到她麵板一寸,她就立刻啟動預案,給他那矜貴的子孫袋來上狠狠一腳,讓他這輩子都彆想再當男人!
但,預想中的觸碰並未發生。
裴凜的手,竟突兀地僵在了半空,距離她的脖頸隻有分毫之差。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掙紮與茫然。
那神情,似乎是看到了什麼完全超乎他理解範圍的東西,讓他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停滯。
沈折枝自是不知,就在裴凜逼近她的刹那,腦海中的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而這一次,那聲音吐露的詞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令他費解——
沈折枝倚靠在裴凜的懷裡,許是喝醉了,臉頰酡紅,她輕輕開口,聲音軟得像貓兒的爪子在撓:“阿凜,其實,我喜歡你溫柔的樣子……”
阿……凜?
溫柔?
喜歡?
這些詞兒,能安在他身上?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稽!!!!!!!!!
他自幼在刀光劍影中長大,手上沾過的血,比旁人喝過的水還多。
溫柔這兩個字,就跟他這個人一樣,八竿子都打不著!
還有……
這沈折枝的聲音,喚他的時候怎麼聽著雌雄莫辨的,如同女子一般?
莫不是故意夾著嗓子跟他說話?
光是想一想那個畫麵,裴凜就覺得又要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