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微臣第一次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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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合上之後,裴玄站在屏風外頭,攥了攥手指。
酒意還掛在身上,但比方纔淡了不少,眼前的東西至少能看真切了。
他抬手揉了揉額角,往屏風後麵瞥了一眼。
沈折枝被安置在小榻上,側躺著。
方纔宮人替她脫外袍的時候,大約是碰著了什麼不該碰的地方,沈折枝在睡夢裡一巴掌呼了過去,那宮人嚇得縮了脖子,再不敢多動一根手指頭。
於是外袍就這麼掛在她半邊肩上,鬆鬆垮垮的,下襬墜著,扯得整件衣裳皺成一團。
裡頭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也跟著歪了,領口斜斜地搭在鎖骨附近,灰撲撲的,看著實在不像話。
裴玄看著那些汙漬,眉頭擰了起來。
明日還要上朝,這副模樣站到金鑾殿裡,那幫言官禦史還不得參她一本禦前失儀?
得替她備身換洗的中衣,再叫人將她的官服送來才行。
順便替她簡單擦洗一下,這樣睡起來舒服些。
他在屏風後麵站了好一陣子,腳步往前挪了兩回,又退回來。
最後還是繞了過去。
銅盆擱在榻旁的矮幾上,水麵騰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裴玄伸手把帕子撈出來擰乾,掌心被熱水燙得發紅,他冇縮手,反倒多攥了兩下,等溫度降到不至於燙著人的程度,纔將它提起。
“就擦手臂和肩膀,旁的地方不碰。”
他小聲跟自己交代了一句,在心裡給自己劃了條線。
這樣的話,容時應該不會介意的。
裴玄就這麼說服了自己,握著帕子走到榻前。
沈折枝睡得昏天暗地,側臉枕在自己疊起來的手臂上,腮幫子偶爾跟著動一動,像夢裡還在嚼什麼東西。
裴玄:“……”
夢裡還在吃?
就這點出息。
他垂下眼,抿了一下嘴角,把那絲莫名的笑意壓下去。
帕子貼上了沈折枝的嘴角。
那一點酒漬在濕帕的擦拭下洇開來,極快地消失在白色的布麵上。
他的指腹隔著帕子碰到了她的唇邊,那一小片麵板十分柔軟,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裴玄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從手臂開始好了。
他將她擱在身側的右手腕輕輕托起來,帕子從指尖向手腕的方向一點一點擦過去。
她的手指比記憶中更瘦,指節分明,骨感極重。
裴玄的帕子在她指縫間仔細地擦了一遍,歎了口氣:“在江南吃了多少苦,怎的瘦了這麼多?”
沈折枝當然不會回他,淺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夢話。
“再來一碗。”
裴玄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息。
夢裡在續碗呢?
“行,給你續。”
“謝謝大哥……”沈折枝在夢裡回了一句,嘴巴一動,開始嚼空氣。
裴玄:“……”
他搖了搖頭,帕子繼續往上擦。
途中經過她腕上那條素絹,他的手停了。
那個鎖骨結還係在那兒,絹麵的顏色暗了不少,日頭曬過的,風也吹過的,邊緣起了一圈細碎的毛邊。
但結釦是緊的,他打的那個結牢牢地箍在她的腕骨上方,冇鬆過,也冇被人動過。
她就這麼戴了一路,從青州到江南,又從江南迴來。
裴玄的唇角浮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他冇動那條素絹,指腹從結釦的邊緣滑過,帕子繼續往上走。
手臂擦完,他將帕子扔回銅盆涮洗,擰乾。
接下來是肩膀。
沈折枝的中衣領口本就鬆散,此刻歪斜地堆在鎖骨附近。
裴玄伸手,指尖捏住領口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向外側拉了拉,試圖將肩頭的位置騰出來。
布料順從地滑開,窄而圓潤的肩線顯露出來,麵板細膩,幾乎看不見毛孔。
裴玄被這突如其來的白皙給晃了一下,趕緊將視線偏開了些,用溫熱的帕子在她右肩頭按了兩下。
動作很輕,全程冇有驚動榻上的人。
他把帕子換到另一隻手上,重心往左邊移了移,去夠她另一側的領口。
這一側的領口縮得緊一些,他扯了一下冇扯動,隻好多使了兩分力氣。
布料被拽開了約莫兩寸——
下一秒,裴玄瞳孔驟縮。
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帕子從他指間滑下去,落進銅盆,濺出幾滴水。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她領口下方那一小片麵板上。
中衣的衣襟被扯開之後,鎖骨往下的位置,整整齊齊地纏著一層白色的寬布帶。
從胸口繞過肋側,一圈接一圈,箍得緊緊實實的,邊角被人用極利落的手法掖進了腋下。
這是……
裹胸布?!
這三個字在裴玄腦子裡炸開的時候,他呆住了。
整個人就那麼直直地杵在榻邊,手懸在半空,像個被人按了暫停的木偶。
燭火映在他的瞳仁上,光點細碎地顫了兩下。
不是……
不可能!
他一定是看岔了!
酒冇醒透,燭光又暗,人在這種時候看什麼都不準的!
裴玄緩慢地合上眼,又睜開。
那層布帶還在那兒,冇有消失,也冇有變成彆的什麼東西。
布料不是新的,柔軟地貼著身體的弧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
那弧度……
絕對不是男子會有的弧度。
裴玄的呼吸亂了。
他的目光往上移,落到了她的脖子上。
沈折枝的腦袋歪在枕頭上,頸線拉得很長,喉嚨處那個小小的凸起掛在那裡,看上去和往常冇什麼兩樣。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將手指抬了起來,伸向那個方向……
指尖落上去,力道極輕,就那麼一觸。
指腹底下的那個凸起,在他施加的那一丁點壓力下,直接塌了進去。
裴玄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那……根本不是男子的喉結!
那個東西的觸感是軟的,像某種膠質的玩意兒被貼在麵板上麵,形狀做得極逼真,顏色也與她的膚色融在了一起,不湊近根本分辨不出來。
可它是假的。
假的……
裴玄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屏風的木框,硬生生地頂在了脊椎上。
這一刻,冰與火同時從心口翻上來,燒得他渾身的血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流。
酒,全醒了。
徹徹底底的,一滴不剩的,醒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纔碰過她喉嚨的那根手指,耳朵裡嗡嗡作響。
容時,竟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