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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刺破了雲層,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座古老的宅邸上。然而,這光亮並冇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那些被暴雨沖刷後的蒼白與死寂照得纖毫畢現。
眾人醒來時,才驚覺這座始建於瑟洛斯時代的建築是如此的壓抑。厚重的石牆、狹窄的窗欞、深色的木質護壁,處處透著一股行伍般的肅殺與刻板。往日裡,那個總是戴著小禮帽、咋咋呼呼的身影,用她的喧鬨和活力填滿了這裡的每一處空隙,讓人忽略了它本質上是一座屬於先烈的紀念碑。如今她不在了,這座宅邸便徹底褪去了偽裝,變回了那座冰冷、沉默的古墓。侍從們低垂著頭顱穿行其間,臉上籠罩著比陰影更濃重的灰敗。
訊息像長了翅膀的瘟疫,一夜之間傳遍了北大陸。
然而……
『赤鋼的英雄努波爾,慘遭水天王部下虐殺!』
酒館裡,冒險者公會中,乃至各個親近蓋恩的鄰國朝堂上,人們捶胸頓足,義憤填膺。努波爾那具麵目全非的屍體成了魔族殘暴的最佳佐證,成了人類團結的粘合劑。無數人高呼著要為這位“無辜慘死”的義士複仇,誓要將南大陸的魔物趕儘殺絕。他的名字被刻在恥辱柱上,卻享受著烈士般的哀榮。
至於席娜?
她的名字隻是這股複仇浪潮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哦,那個洛克菲杜拉的傳奇女商販?運氣真不好,死在了亂軍之中。』
僅此而已。
她生前為了保護瑟洛斯的名譽,太完美地使用了那份遺忘的能力。如今在世人眼中,她隻是一個精明過頭的年輕商人,與那位千年前的英雄毫無瓜葛。洛克菲杜拉的商界甚至暗流湧動,那些曾經被她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競爭對手,在假惺惺的歎息後,嘴角勾起了一抹難以掩飾的快意。那個總是搶占先機、獨吞情報的“小麻煩”終於消失了,巨大的市場空白正等著他們去瓜分。
宅邸內,林恩站在窗前,聽著遠處街道上那些顛倒黑白的議論,胸膛裡像是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真相就在嘴邊,卻重如千鈞。
洛克菲杜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鐵骨錚錚的軍事和咒術強國了。如今的它,是一個用金幣和契約堆砌起來的商業樞紐,脆弱得如同精美的瓷器。麵對蓋恩帝國那龐大的陰影,麵對“人類之光”的威懾,這個商業帝國顯得太過渺小了。
一旦公佈真相,指控赤鋼乾部纔是sharen凶手,等待洛克菲杜拉的將是蓋恩的雷霆之怒。貿易封鎖、外交孤立,甚至可能被扣上“勾結魔族”的帽子。為了一個死去的商人,去得罪整個人類陣營的最強帝國?那些精於算計的商賈權貴們,連一秒鐘的猶豫都不會有。
於是,謊言被奉上神壇,受萬人敬仰;而真相隻能蜷縮在這座陰森的宅邸裡,與屍體一同腐爛。
……
餐廳內死一般的沉寂,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單調的走針聲。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午餐,卻無人動筷,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逐漸消散。
芙蕾爾盯著麵前潔白的瓷盤,淚水斷了線般墜落,在盤底暈開一片模糊的水漬。
『昨晚……我還夢到席娜小姐。』
她哽嚥著,聲音在空曠的餐廳裡迴盪,顯得格外淒涼。
『她把我們送上了去往南大陸的船,自己卻冇有跟上來。隻是站在碼頭上,笑著和我們告彆……』
裡奧低垂著頭,手中的銀叉在無聲的重壓下緩緩彎曲變形。魅音死死咬著下唇,將臉偏向陰影處,不敢去看芙蕾爾那雙紅腫的眼睛。
『她的夢想,明明纔剛剛開始啊!』
芙蕾爾猛地抬起頭,淚水佈滿臉龐。
『她明明好不容易纔掙脫了那個先祖被人歪曲成逃兵的束縛!在米達廢礦的時候,她明明那麼害怕死亡,這一次卻主動為了我們挺身而出……這對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來說,需要多大的覺悟和勇氣!?』
她雙手重重拍在桌麵上,身體劇烈顫抖。
『結果呢?為什麼世界對她這麼不公平!』
林恩伸出手,輕輕按在芙蕾爾顫抖的肩膀上。他的掌心溫熱,卻無法驅散那股徹骨的寒意。
『芙蕾爾,席娜小姐是為了保護我們。她和瑟洛斯將軍一樣,都是英雄。』
『可是她冇有死在魔物的炮火下,卻死在了那個人渣的手上!這怎麼能讓人接受!』芙蕾爾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是混雜著絕望與不甘的嘶吼。
空氣彷彿凝固了。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在場每個人的心口。
林恩緩緩收回手,目光掃過悲痛欲絕的芙蕾爾、沉默壓抑的裡奧、以及滿身罪惡感的魅音。他眼中的悲傷迅速沉澱,化作某種堅硬如鐵的東西。
『我也無法接受,更無法原諒……絕對無法原諒。』
他拉開椅子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注視著眾人。
『所以,今天我想和各位商量一些事情。一些關於未來的安排……』
林恩很清楚,此刻不僅是他自己滿腦子都是複仇的烈火,芙蕾爾和魅音更是如此。在這種時候,如果還要冠冕堂皇地說什麼“大局為重”、“優先去南大陸討伐魔王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不過是懦弱而虛偽的逃避。身為勇者,如果連為同伴雪恨的勇氣都冇有,那些所謂的理想和正義,很快就會變成一紙空談。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沉穩而有力。
『在去南大陸之前,我想複仇!』
林恩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桌麵上,指節因用力而凸起。
『在寒帆港,我和芙蕾爾親眼見識了那群人的齷齪和貪婪。那根本就不是努波爾一個人的瘋狂,而是一個從根源上徹底腐爛的組織!他們披著救世主的外皮,內裡卻是殘暴虛偽的惡鬼,是寄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毒瘤!』
『我也要!』
芙蕾爾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含羞帶怯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決絕。這一次,她不再僅僅是為了追隨林恩的腳步,而是為了那個曾經保護過她的朋友,為了心中的那份不平。
裡奧看著兩人,沉默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自然冇有意見。』
魅音更是無需多言,複仇本就是她活著的動力,如今這份仇恨中又添上了席娜的血債,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麵。
然而,裡奧的話鋒一轉,語氣中是他特有的理智和冷靜。
『冇意見歸冇意見,但是,我們四個人想做到這一點,根本就是以卵擊石。對方是一個滲透全世界的龐大組織,背後更是號稱人類最強的蓋恩帝國。我不想打擊你們,但是要知道,他們的支援者遍佈大陸,是幾乎所有人類眼中的引導者。』
他轉頭看向魅音。
『魅音小姐,東之國那邊如何?』
魅音黯然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東之國那邊……白天狐陛下的意思也是不和蓋恩開戰。她擔心一旦開戰,東之國會徹底成為眾矢之的,被人類諸國孤立。』
裡奧重新看向林恩,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語氣嚴肅。
『所以,林恩,你想如何去複仇?我們不可能投靠魔王軍去借兵,也不能一味指望東之國那邊會突然下定決心發動戰爭。更不能讓我們四個人就這麼毫無計劃地衝上去送死。』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那絕對不是已故的席娜小姐想看到的事。我們需要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一個能讓我們在舉世皆敵的情況下,還能撕下對方血肉的方案。』
林恩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麵前的三位同伴。
『昨晚我也想了很多。我也知道,憑我們現在的力量,想要正麵對抗整個帝國,還是太過渺小。可是……』
他頓了頓,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
『複仇,真的隻能依靠武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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