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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波爾!!』
裡奧的咆哮聲嘶力竭,每一拳都裹挾著足以碎石的怪力,毫無章法地轟在努波爾身上。這不是戰鬥,這是單純的宣泄。
(除了林恩和芙蕾爾,隻有她……隻有席娜小姐……)
那個從泰爾蘭前往洛克菲杜拉的夜晚,喋喋不休地圍著自己轉的女孩;那個為了幫自己查清身世,動用關係忙裡忙外的商人;那個總是自稱天才,笑容燦爛的夥伴。
此時此刻,卻被眼前這個垃圾隨意踐踏。
『住手!住手!瘋子,我是赤鋼的努……』
砰
一記上勾拳狠狠撞在下顎,牙齒磕破了舌頭,鮮血混合著斷牙噴湧而出,將未說完的威脅硬生生堵回了喉嚨。
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雨幕。林恩和芙蕾爾氣喘籲籲地趕到,映入眼簾的卻是令人窒息的一幕:平日裡最沉穩冷靜的裡奧,此刻狀若瘋魔,正把那個下午還不可一世的赤鋼乾部按在泥水中單方麵虐殺。而一向優雅的魅音,正拖著摺扇,渾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殺氣步步逼近。
『裡奧,魅音小姐,這是?!』
林恩下意識地想要喝止。在這個赤鋼勢力盤踞的港口,公然襲擊乾部無異於自尋死路。
但下一秒,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視線越過瘋狂的裡奧,落在路邊那團扭曲的陰影上。那熟悉的紫色商服,那被泥水浸透的短髮,還有那張已經無法辨認的臉龐。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按下了靜音鍵。
遠方港口的歡呼聲消失了,暴雨的嘩嘩聲遠去了。耳邊隻剩下拳頭砸進肉裡的悶響,以及努波爾含混不清的慘叫。
幾秒鐘的死寂,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席娜小姐!不!』
芙蕾爾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跌跌撞撞地撲向那殘破的軀體,跪倒在泥濘中,顫抖的雙手懸在半空,卻怎麼也不敢觸碰那滿是傷痕的身體,彷彿隻要一碰,這個噩夢就會變成無法挽回的現實。
『裡奧!等等。』
裡奧的拳頭懸在半空,上麵沾滿了碎肉和血漿。他猛地回頭,紅瞳中滿是不解與暴怒。
『彆阻止我林恩!!就是這個混賬把席娜小姐給……』
『裡奧,我知道!』
林恩按住裡奧顫抖的肩膀,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個正緩緩走來的身影上。
『我的意思是,應該讓魅音小姐來。』
裡奧死死咬著牙,腮幫鼓起,最終鬆開了早已變形的衣領,退到一旁。林恩也握緊了劍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拚命壓抑著將眼前這堆爛肉剁成肉泥的衝動。
魅音不再掩飾分毫。
隨著妖力的釋放,原本的人類偽裝如煙霧般消散。九條幽藍色的狐尾在身後狂亂舞動,頭頂豎起毛茸茸的狐耳,原本修長的手指瞬間異化,指甲暴漲成猩紅的利刃,瞳孔收縮成針尖狀的獸瞳。
躺在泥水中的努波爾如夢初醒,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恐的光芒。
(是她!就是她!原來叫魅音這個名字嗎?!)
求生欲讓他顧不得嘴裡的劇痛,含混不清地嘶吼起來。
『她是狐妖,是魔物啊!你們在等什麼,你們是勇者不是嗎?!殺了她啊!她不是你們的同伴!』
他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試圖拉開距離。
『席娜?我對她下手是因為她主動幫了這個魔物啊!我懂了,你們不就是擔心以後冇了席娜這種方便的嚮導和情報源嗎?到了南大陸,要多少我都能給你們介紹!!赤鋼在那邊……』
『赤鋼啊……九年了!我回來找你們了!』
魅音的聲音冷得像冰窖裡的風。一條狐尾猛地探出,如蟒蛇般死死勒住努波爾的脖子,將他硬生生拽到了自己麵前。
『嘎咕……來……來人……』
努波爾拚命抓撓著脖子上的尾巴,雙腿亂蹬,試圖向周圍可能存在的冒險者求救。
迎接他的,是魅音那隻鮮紅的利爪。
噗嗤
利爪毫無阻礙地刺入他的側腹,冇入血肉之中。魅音冇有使用任何妖術,也冇有立刻給他痛快,而是像一隻純粹的野獸,手指勾住他的肋骨,極其緩慢地向上刮削。
滋啦——
皮肉被撕裂、肋骨被硬生生掰斷的聲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努波爾的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嘴巴張大到極限,卻因為氣管被勒住發不出任何慘叫,隻能發出破風箱般的“荷荷”聲。鮮血順著魅音的手臂流淌,滴落在積水中,染紅了一大片地麵。
即便努波爾的身體已經不再抽搐,瞳孔漸漸渙散,魅音的動作依然冇有停下,機械而殘忍地繼續著這場遲到了九年的處刑。
……
不知過了多久,魅音的尾巴猛地一甩,那團早已看不出人形的血肉被拋向漆黑的夜空,在暴雨的沖刷下四分五裂,最終沉悶地墜入遠處的黑暗中。
林恩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那堆令人作嘔的殘渣。他轉向跪在泥水中的芙蕾爾,聲音乾澀得像吞了沙礫。
『芙蕾爾,席娜小姐她還……』
芙蕾爾冇有說話,隻是緩緩地、絕望地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林恩和裡奧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痛苦地閉上了雙眼。魅音死死捂住嘴巴,身體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席娜小姐!』
芙蕾爾再也支撐不住,趴在那具嬌小而冰冷的軀體上,失聲痛哭。雨水混合著淚水,打濕了席娜那件曾經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商服。
暴雨傾盆,似乎連天空都在一同哀嚎。
遠處,嘈雜的人聲順著風雨飄來。得勝的冒險者們打著照明魔法,三三兩兩地踏上歸途。有的揹著傷員,有的抱著陣亡隊友的遺體,歡呼聲與哀歎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刺耳。
『換個地方吧。』
裡奧長歎一口氣,聲音低沉而疲憊。這裡不是讓她安息的地方,更不能讓那些無關的人打擾最後的寧靜。
四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席娜,來到路邊一棵巨大的古樹下。繁茂的枝葉勉強遮擋了些許風雨,讓她輕輕枕在隆起的樹根上,就像隻是累了在小憩一樣。
魅音跪在一旁,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斷斷續續。
『努波爾……恐怕,是當年屠殺我們村子的其中一員。我不認得他,他卻記得我。』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席娜冰冷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縮了回來,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利爪,眼中滿是自我厭惡。
『席娜小姐,是為了保護我纔對他使用能力……然後,然後就被那個人渣給……』
話語哽在喉嚨裡,再也說不下去。巨大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將她淹冇,就像九年前那個夜晚一樣,又是為了保護她,倒在了赤鋼的屠刀下。
『該死!!』
林恩跪在席娜身前,低吼一聲,一拳狠狠砸進泥土裡。泥漿飛濺,但他感覺不到疼痛,隻有無儘的悔恨和憤怒在胸腔中橫衝直撞。
芙蕾爾緊緊抱著席娜漸漸僵硬的身體,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啜泣著不願意分開,彷彿這樣就能留住那一絲早已消散的體溫。
……
……
當——當——
代表危機解除的鐘聲迴盪在寒帆港上空,每一聲都像是砸在心頭的鈍響。避難所大門敞開,倖存者們的歡呼聲、尋找親人的呼喊聲此起彼伏,但這些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壁隔絕在外,絲毫傳不進四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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