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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不僅僅是他自己,幾個人同時身處一個臨時搭建的簡易大營內,頭頂的天空被濃重的硝煙浸染成灰褐色。四周枯木猙獰,遠處的戰場上,斷裂的兵刃散落一地,洛克菲杜拉的帶翼百足旗與一麵陌生的巨蟹旗幟插在泥濘中,隨風作響。
但這顯然並非真實的戰場。
這裡簡陋得冇有任何地勢起伏,隻是一片平原,兩軍的主營帳麵對麵矗立,士兵們機械地發起衝鋒。戰場上遍佈倒下的軀體,卻詭異地冇有一絲血跡。極目遠眺,法魯格與洛克菲杜拉的城防如同靜止的油畫背景,就連天上的太陽也透著一股虛假的蒼白。
四人麵麵相覷,緩緩站起身,身上乾淨整潔,冇有沾染半點泥汙。
『是夢境?』
魅音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白皙的麵板上冇有留下任何紅印,也冇有絲毫痛感傳來。她環顧四周,深藍色的眸子裡滿是驚疑
『我就記得在席娜宅邸睡下了啊……你們是真實的嗎?還是說隻是我夢到的而已?』
芙蕾爾的聲音有些顫抖,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但這夢境太過異常。除了痛感的缺失,視覺、聽覺甚至嗅覺都無比真實。硝煙的刺鼻氣味、兵刃相交的脆響、腳下泥土的觸感,一切都清晰得可怕。更重要的是,這個夢境有著嚴密的邏輯,不像普通夢境那般跳脫混亂。
『你們看那個士兵。』
裡奧突然指向前方,聲音低沉。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個正在吹響進攻號角的士兵冇有頭盔,暴露在空氣中的是一顆森白的骷髏頭骨。
仔細觀察,戰場上的士兵竟全是如此。
他們是一支亡靈大軍。
有的骷髏身上插滿了箭矢,卻依然奮力吹號;有的失去了頭顱,依然揮舞著長劍;有的隻剩下半截軀體,被戰友背在背上,一同向著敵陣發起決死的衝鋒。而對麵的敵軍陣營,亦是同樣的慘狀。
這是一場屬於亡者的戰爭,一場跨越千年的執念迴響。
『這裡,應該是洛克菲杜拉和法魯格古戰場的某種回憶吧……』
林恩環視著四周虛假卻慘烈的景象,眉頭緊鎖。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是夢境,但這股撲麵而來的悲壯氣息卻讓他胸口發悶。
(不過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明明是在席娜的宅邸裡……)
……
『然也。此處不屬現世的任何一隅,乃亡者夢境所化戰場。』
一個威嚴的聲音從幾人身後的大帳中傳出,伴隨著沉重的金屬摩擦聲與骨骼撞擊的脆響,一道高大的身影緩緩步入眾人的視野。
那是一具令人望而生畏的骷髏。
他頭戴一頂佈滿刀痕的古式戰盔,身上披著千年前洛克菲杜拉製式的將軍鎧甲,那厚重的甲冑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澤,遍佈著觸目驚心的裂痕與凹陷。最令人膽寒的是,無數斷裂的箭矢深深嵌入他的骨縫與甲片之間,密密麻麻,如同刺蝟般訴說著生前遭受的慘烈圍攻。
在他身後,一麵殘破不堪的旗幟隨風擺動,上麵依稀可見洛克菲杜拉的圖騰——帶翼百足蟲。那森白的指骨緊緊按在腰間的寬刃大刀上,手腕處空空蕩蕩,並冇有傳說中那個作為“逃兵鐵證”的手鐲。
空洞的眼眶中雖然冇有眼球,卻彷彿燃燒著兩團幽藍的鬼火,直視著麵前的四位生者。
『吾等祖國最終得勝,吾卻未能見證得勝之日,此為其一;為祖國粉身碎骨,卻被後人汙為敗逃之將,此為其二。兩大憾事,皆為此役敗亡、屍骨無存所致。此乃以吾為首的一眾敗軍,千百年來無數次夢迴的戰場具象。』
骷髏將軍停下腳步,身上斷箭隨著動作微微顫動,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他緩緩抬起那隻隻剩白骨的手,按在胸甲之上。
『吾乃……洛克菲杜拉古將,瑟洛斯。』
(什麼?!)
四個人瞳孔驟縮,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席娜苦苦追尋的先祖,那個活在傳說與爭議中的名將,此刻竟然就這樣真實地站在他們麵前,以一副亡靈的姿態訴說著千年的不甘。
眼前的景象勝過千言萬語的辯解。那副殘破不堪的鎧甲,那具被無數利刃與箭矢貫穿的骸骨,無一不在訴說著一個鐵一般的名為“犧牲”的事實。
裡奧與魅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複雜的釋然。那個關於人性本惡的小小賭局,是他們輸了。在這位為了國家流儘最後一滴血的烈士麵前,他們那份源自生存經驗的猜忌顯得有些多餘。
(嗯?)
魅音深藍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銳利地掃過瑟洛斯那隻剩白骨的手腕。那裡空空如也,並冇有那個傳說中作為“鐵證”的手鐲。
如果說此處的形態是他戰死時的一刻,那麼手鐲不在身上,就意味著那東西根本就冇有隨他上戰場,或者是死後被取走來故意汙衊?無論哪種可能,都與“帶著手鐲逃亡北方”的說法背道而馳。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化身偵探的時候,魅音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手中的摺扇輕輕敲打著掌心。
『為什麼把我們拉入這個夢境?』
林恩向前一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既然是對方的執念空間,那對方應該有著某種訴求。
『……不知。』
瑟洛斯那空洞的下頜骨微微開合,吐出的答案卻讓所有人愣在了原地。
『?』
看著四人錯愕的表情,瑟洛斯緩緩轉過頭,望向帳外那片虛假的硝煙與靜止的城池,眼眶中的幽火微微跳動。
『吾不記得曾主動將諸位拉入此虛幻戰場。此戰,似千百年來持續不斷,然則細想之下,才覺是方纔打響。』
『您的意思是?』
芙蕾爾有些困惑,禮貌地追問。
『自吾死後千百年,與士兵們魂踞一處,意識縹緲而混沌,如墜大霧之中。直至那求勝執念觸及巔峰,如烈火燎原般喚醒了吾等殘魂。當吾回過神來,發覺吾等已化作枯骨,而戰鼓聲再次擂響。』
瑟洛斯重新看向麵前的四位生者,聲音沉重如鐵。
『也就是在那一刻,四位便自然而然出現在吾麵前。吾不知為何選中爾等,亦不知如何遣爾等離開此夢。』
(?!)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被莫名捲入也就罷了,如今連這位夢境的主人竟然也不知道該如何送客,這豈不是意味著他們被困在了這個隻有殺戮與死亡的迴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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