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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東之國皇宮大殿。
悠揚的琴音如流水般漸漸收束,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繪有精美雲紋的梁柱之間。
『一如既往出色的演出啊,對吧眾位?』
白天狐慵懶地倚靠在寶座之上,異色的雙瞳微微眯起,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從容微笑。大殿兩側的大臣們紛紛頷首,讚歎之聲此起彼伏。
(還是……一如既往暗藏悲傷的音樂啊。)
白天狐的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落在大殿中央那個有著淡棕色短髮和犬耳的少年身上。她依然記得九年前競選樂師的那一天,那琴聲中充滿了足以撼動人心的氣勢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可自從那場悲劇之後,那份昂揚便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陰鬱與哀愁。
(畑尾響樂師……狐之裡與狸之裡的悲劇,至今還在那樣深刻地侵蝕著你的靈魂嗎?)
『謝陛下,陛下謬讚。』
畑尾響深深鞠了一躬,臉上掛著那一貫挑不出毛病的禮貌笑容,隻是那笑意從未到達過眼底。
待大殿重新安靜下來,白天狐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稍微鄭重了幾分。
『有一個訊息要和諸位分享。九年前,被朕流放的月宮魅音近期手刃偷獵者的義行,諸位也都早已知曉。而就在今日,有人目擊到了幾乎可以被確定是她的身影。』
她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最後有意無意地在畑尾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孩子找到了自己的歸宿,離開了泰爾蘭周邊,向南而去了。』
大殿內瞬間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向南而去,意味著那個揹負著深仇大恨的狐妖並冇有被仇恨徹底吞噬理智,她主動加入了一夥勇者的隊伍。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對方完全接納了她的過去,而她也終於卸下了那副沉重的枷鎖。
站在樂師席位的畑尾響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眸瞬間睜大,瞳孔劇烈震顫著。
他呆呆地看著寶座上的白天狐,原本那副像是麵具般完美的禮貌笑容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緊接著,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是一個雖然扭曲卻發自內心的笑容。
晶瑩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順著少年稚嫩的臉頰滑落。
(太好了……魅音……真的太好了……)
在一片熱烈而嘈雜的議論聲中,一個年輕的官員側過身,壓低聲音向身旁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臣詢問。
『既然白天狐陛下如此在意魅音小姐,當初又為何將她流放呢?』
『謔謔……』
老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捋了捋鬍鬚,目光投向高高在上的王座。
『陛下可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孩子是無辜的。可我們這些愚臣,還有那些憤怒的百姓不是如此啊。若是讓那孩子繼續留在東之國,她所要麵對的非議、指點和那如刀割般的目光,恐怕比流放的孤獨更讓人絕望。』
大殿中央,畑尾響用樂師服那寬大的袖口把臉上的淚水蹭乾,重新調整了坐姿。
『畑尾響樂師。』
白天狐微笑著,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暖意。
『那麼,可以請你再來一曲嗎?』
『遵命!陛下!』
畑尾響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顫音,卻充滿了久違的力量。手指撥動琴絃,樂音傾瀉而出。不再是那些纏綿悱惻的哀傷,也不再是陰鬱的低語,那旋律如破曉的陽光刺破烏雲,激昂、熱烈,充滿了新生的希望。
聽著這激盪人心的旋律,白天狐輕輕閉上了雙眼,思緒隨著音符飄向了遙遠的南方。
(不能讓那孩子再放不下故土了啊……)
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她心中已有了決斷。
(偷獵者的事,就讓我們東之國自己解決吧,絕不會讓那些臟手再伸向你的身後。至於魅音……)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倔強又脆弱的身影,白天狐的嘴角勾起一抹慈愛的弧度。
(去吧,孩子。無論是真正的開始複仇也好,還是暫時享受無憂無慮的冒險也好,去闖出你的一片天吧。哪怕前路荊棘密佈,也不要回頭。因為兩村所有居民的靈魂,都在默默守護你這個唯一的、希望的火種啊。)
琴聲漸入**,如同展翅的雄鷹衝入雲霄,在東之國的上空久久迴盪。
……
泰爾蘭的插曲結束了,魅音複仇的故事拉開了序幕,以洛克菲杜拉為目標的新的旅途就此開始。
……
……
烈士,英雄。
僅僅是這兩個簡單的詞彙,其承載的分量便足以壓倒千萬字的華麗辭藻。在那些戰火紛飛後的和平年代裡,人們總是習慣於銘記烈士,渴望英雄。
他們之中,有人血灑疆場,馬革裹屍,將名字刻在了冰冷的石碑之上;而另一些人……則在與強敵的殊死搏殺中,被滔天的烈焰焚燒殆儘,被洶湧的波濤徹底吞冇,最終連哪怕一點點存在過的痕跡都冇能留給這個世界。
然而,當時間的車輪無情碾過,千百年的光陰流轉之後,那些曾經被頂禮膜拜的英雄們,還會被世人銘記嗎?還會得到應有的尊重嗎?
又有多少人,能守住那份敬意呢?
市井坊間,開始流傳起荒誕不經的稗官野史。人們在茶餘飯後,用誇張的語調吹噓著自己知曉某位英雄“不為人知”的秘密,信誓旦旦地指著那些屍骨無存、冇能留下痕跡的失蹤烈士,輕蔑地稱他們為逃兵,甚至是叛軍。他們肆意踐踏著沉默的亡魂,隻為博取看客們廉價的驚歎。而後,一傳十,十傳百,讓這些道聽途說的胡話廣為流傳。
那麼……
倘若那些長眠於地下的烈士們泉下有知,倘若那些在曆史長河中被遺忘、被汙衊的英靈們能夠聽到這世間的喧囂……
他們,究竟會作何反應呢?
是憤怒地咆哮,還是……發出一聲無奈的歎息?在洛克菲杜拉,或許能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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