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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魅音盯著看的,是一位狸貓妖怪的少女,伊織奈奈美。
年僅十一歲的她,有著一頭柔順的知性長髮,鼻梁上架著一副圓圓的黑框眼鏡,那雙酒紅色的眼眸清澈透亮。雖然外表看起來像個安靜的小書蟲,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知性美,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副眼鏡下藏著的是一顆多麼活潑好動的心。
此刻,她正和其他小狸貓一樣,頭頂著一片翠綠的樹葉,試圖施展狸貓一族引以為傲的變化之術。
『唔……變……變……』
奈奈美憋紅了小臉,頭頂的葉子左挪挪右挪挪,甚至用手按了按,可那一陣白煙冒過之後,她依然是那個戴著眼鏡的小狸貓,連根尾巴毛都冇變樣。
『哈哈哈,奈奈美醬真是不擅長變化之術啊。好啦好啦,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嘛,下課吧。』
一陣爽朗豪邁的笑聲傳來,說話的是負責授課的狸之裡村長,隱神瑞穗。
她身著一襲樸素的東之國傳統素服,冇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卻難掩其乾練的氣質。一頭與狸貓毛色相近的棕褐色中分長髮隨意披散,頭頂常年頂著一片象征身份的葉子。她眼角下有一顆淚痣,給那張果斷堅毅的臉龐增添了幾分風情。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她腰間那個從不離手的酒葫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盪。
『謝謝隱神村長……』
奈奈美無奈地歎了口氣,把頭頂那片毫無反應的葉子拿下來,有些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隱神瑞穗仰頭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目光掃過眼前這群嘰嘰喳喳的小傢夥,臉色突然變得嚴肅了幾分。
『啊啊,對了孩子們,彆和狐之裡的大人們打交道啊,那可是一群狡猾壞心眼的傢夥,以後彆成為那種大人哦。』
聽到這話,奈奈美再次無奈地歎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與其年齡不符的疲憊和揪心。
躲在樹後的魅音心裡猛地一緊。
又是這樣……
這番話與剛纔天戶老師的叮囑如出一轍,就像兩麵互相映照的鏡子,折射出的卻是同樣的偏見與隔閡。這種滋味,比剛纔看到奈奈美變身失敗還要讓她難受。
『喂,喂——奈奈美!』
看到了奈奈美向著這邊泄氣地走來,魅音這才重新變得元氣起來,她從樹後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興奮地招了招手。
奈奈美那雙酒紅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原本的沮喪一掃而空。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隱神村長已經走遠,這才提起裙襬,像隻歡快的小鹿般小跑過來。
在那一年,狐之裡與狸之裡雖然勢同水火,但在這棵古樹下,兩個小魔物卻是彼此最親密的摯友。其實這並不稀奇,大人們越是互相唾棄,孩子們就越是感到不解與好奇。在這片被偏見籠罩的土地上,像她們這樣偷偷建立起友誼的孩子,其實並不在少數。
兩人躲在樹蔭下,玩著隻有她們才懂的遊戲,清脆的笑聲在風中迴盪。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起初隻是兩個村民因為一點小摩擦而拌嘴,但很快,火藥味越來越濃,爭吵升級成了對罵,內容也從個人恩怨上升到了種族攻擊。
『你們這群狡猾的狐狸精!』
『閉嘴吧!你們這些粗魯的狸貓蠢貨!』
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越來越多“路見不平”的族人加入戰團。原本寧靜的村落交界處瞬間變成了喧囂的戰場。兩個種族的孩子們一臉茫然地愣在原地,有的被嚇得哇哇大哭,有的則被家長一把拽回屋裡,重重地關上了門。
魅音和奈奈美躲在樹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傷感與無奈。
她們不懂。明明奈奈美是那麼溫柔,明明魅音是那麼善良,為什麼在大人們眼裡,對方的種族就成了十惡不赦的存在?為什麼大家就不能像她們一樣好好相處呢?
直到兩邊的衛兵匆匆趕來,一邊彼此怒視著,一邊粗暴地將那些險些動起手來的村民各自拉開,這場鬨劇才勉強收場。人群散去,隻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消散的戾氣。
古樹下,隻剩下兩個小小的身影,彼此對視,眼中滿是落寞。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卻清亮的男聲打破了這份沉重的沉默。
『魅音醬,奈奈美醬。』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有著淡棕色短髮的小男孩正站在不遠處。
那是經常來村裡玩的山彥妖怪,畑尾響,也被兩村的居民們親切稱為小響。
那時的他不過八,九歲光景,個頭比兩個女孩還要矮上一些。他有著一對標誌性的犬類長耳,身後拖著一條毛茸茸的球狀尾巴。雖然年紀尚小,但他身上已經顯露出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乾淨、整潔,甚至有些過於拘謹。他穿著一身並不合身的小號樂師服,懷裡抱著一把對他來說有些大的樂器,看起來既滑稽又可愛。
作為以大嗓門著稱的山彥一族,小響卻是個異類。他性格害羞內向,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彬彬有禮,在同族中顯得格格不入。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更願意跑來這裡,和這兩個同樣有些“特彆”的女孩做朋友。
『嗯?二位怎麼了,不開心嗎?』
小響眨巴著那雙眼尾微垂的大眼睛,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們,聲音軟糯得像是一團棉花。
……
聽完兩人的傾訴,小響那雙大耳朵耷拉了下來,臉上也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是這樣嗎,真是……』
他畢竟比魅音還要年幼兩三歲,一時間也搜不出什麼像樣的安慰話語。他有些侷促地用腳尖蹭著地麵,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
『我聽我們那裡的村民說,這是因為結界之鏡。』
聽到這個詞,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古樹正對麵的那座神社。
那是一座古樸莊嚴的神社,同樣坐落在兩村的交界線上,紅色的鳥居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那裡供奉著兩村共同守護的無上法寶——結界之鏡。
『他們說,天戶和隱神二位有些強勢的村長,把那白天狐陛下賜予的、原本是作為兩村和平信物的結界之鏡,當做了權力的象征,互相爭奪。』
『白天狐陛下為什麼要特意給出這種東西當做信物啊?』
魅音歪著頭,一臉的不解。
『天戶老師冇有給你們講過嗎?』
奈奈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擺出一副小老師的模樣。
『那是白天狐陛下的妖力結晶,可以在狐之裡與狸之裡的邊緣構建一個堅不可摧的結界,避免海怪的襲擊和蓋恩帝國可能發動的戰爭。』
『哦哦!蓋恩帝國我記得,天戶老師說他們是仇恨魔物,並且覬覦東之國法寶的壞人。』
魅音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
小響點了點頭,繼續用他那軟糯的聲音說道:
『村裡的長輩們說過,那鏡子一麵為陰,一麵為陽,由狐妖維護其陰麵,狸妖維護其陽麵。陰陽相融,則結界之鏡越發堅固;陰陽相斥,則結界之鏡越發脆弱。以此原理,鼓勵兩村彼此友好而不是爭鬥。』
聽到這裡,魅音和奈奈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村長……完全冇有講過這一部分。)
關於“合作才能變強”的核心要義,竟然被兩位村長不約而同地隱瞞了。在她們受到的教育裡,結界之鏡隻是需要守護的寶物,卻從未提及需要與對方攜手。
就在這時,神社長長的石階上出現了兩個身影。
天戶綾和隱神瑞穗正拾級而上,顯然是為了給結界之鏡注入妖力而來。然而,即便是在這神聖的時刻,兩人之間也隔著一段明顯的距離,彼此目不斜視,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在劈啪作響,那股敵意連遠處的孩子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那豈不是現在結界之鏡已經很脆弱了!如果結界破了怎麼辦?』
魅音心中的不安瞬間放大,身後的尾巴焦躁地甩來甩去,帶起一陣陣微風。
『真是的,魅音醬根本就是冇好好聽講吧。』
奈奈美無奈地扶了扶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大人的說教意味。
『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哦,畢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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