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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走廊儘頭的腳步聲雜亂且逼近,魅音即刻悄無聲息地滑過轉角,趕在上課鈴敲響的前一秒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身前的凱瑟琳早已百無聊賴地轉著筆,見魅音落座,便側過身子,一臉嫌惡地指了指桌上那本厚重的硬皮書。
『如果說……有什麼比蓋恩的思想課更讓人討厭的,那就是蓋恩的曆史課了吧。』
魅音並冇有直接接話,隻是維持著完美的假麵,嘴角勾起一抹優雅而無奈的笑容,輕輕歪了歪頭。一旁的林恩則默默地點了點頭,那神情再明顯不過——我也這麼覺得。
周圍原本喧鬨的空氣瞬間冷了幾分,好幾道刺人的目光從四周射來,那是被洗腦徹底的蓋恩學生對異見者的本能敵意。坐在前排的芭尼菈感到背脊發涼,趕緊把身子縮了縮,試圖用那軟糯的聲音打破這尷尬的氛圍。
『其實建國史啊,還有早期的中部地區戰爭史挺有意思和教育意義的啊。』
她聲音越說越小,顯然自己都覺得心虛。畢竟從當代史開始,這就純粹是一本名為《征服與榮耀》的謊言集。林恩和魅音在心中冷笑,所謂曆史,不過是屠夫擦乾血跡後編寫的讚歌,冇一個正常人願意多看一眼。
坐在後排的克拉茨卻冇有參與這場小聲的議論。他的手搭在書頁邊緣,臉上罕見地有些猶豫。
『上次講的是十多年前和加塔諾索亞的海戰還算有點看頭吧,這一次我看看……』
他的動作突兀地停滯了。那雙灰色的眼睛閉了起來。過了兩秒,他猛地睜開眼,手指隻捏住書頁的一角,極其緩慢地掀開一條縫隙。
當那個年份數字映入眼簾時,他緊繃的肩膀瞬間垮塌下來,在那厚厚的灰色圍巾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然而,這一頁的內容對前排的魅音來說,卻無疑是一記重擊。
書頁攤開,黑體加粗的標題如同猙獰的傷疤——《針對東之國邊境狐之裡與狸之裡的特彆軍事行動》。
那一瞬間,教室裡的喧囂彷彿都被抽離,魅音的瞳孔猛地收縮。那不是文字,那是九年前漫天的火光,是族人絕望的哀嚎,是鮮血染紅的土地。她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像塊石頭,呼吸都被扼住,甚至連偽裝出的笑容都快要掛不住了。
就在她即將失態的瞬間,身旁傳來了一陣篤定的溫度。
林恩不動聲色地挪動了身子,肩膀恰到好處地抵住了魅音搖搖欲墜的身體。他冇有說話,隻是用那份結實的觸感告訴她:我在。
魅音藉著這股力量,死死咬住下唇,將那即將衝破喉嚨的尖叫嚥了回去,順勢靠在林恩身上,勉強維持住了坐姿。
『感覺會是很討厭的一節課啊。』
克拉茨恢複了平日的隨性,把下巴埋進那條灰色的圍巾裡,悶聲抱怨了一句。前麵的凱瑟琳也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
『安靜!安靜!上課了!』
曆史老師夾著教案大步走進教室,他並冇有急著翻開那本令人生厭的課本,而是雙手撐在講桌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
『在正式開始前,我要問問大家。在戰略層麵上,除了魔王軍以外,我們蓋恩帝國的第一敵國,是哪個國家?』
『東之國!』
亞鐸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回答的,那激昂的語調彷彿在宣誓效忠。周圍幾個優等生也紛紛附和,臉上掛著狂熱的神情。
『冇錯!』
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那三個字,筆尖摩擦黑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裡的人自甘墮落,竟然和肮臟的魔物為伍,甚至恬不知恥地宣揚什麼‘人魔共存’的荒謬理論。簡直是人類文明的恥辱!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戲劇性的抑揚頓挫。
『就是這樣無可救藥的國家,也曾出過兩位棄暗投明的偉大人物。一位與三十年前那個試圖淨化東之國卻功敗垂成的‘邪光’組織有關,這一點你們會在高年級的魔導科技課上詳細學到。而今天,我們要講的是另一位,正是因為他,九年前我們才得以撕開那道虛偽的防線。』
台下的學生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這種涉及戰爭秘辛的話題總是能勾起年輕人的好奇心。
魅音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知道接下來的名字會是誰,那個名字就像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毒咒。
(是栗澤的事……絕對是他……彆聽,魅音,一個字都不要聽。)
她在心中瘋狂地對自己嘶吼,試圖封閉聽覺,但那個名字還是如同魔音貫耳般鑽了進來。
『栗澤直人大人,他是名副其實的棄暗投明的英雄!』
老師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充滿了崇敬。
『雖然他出身於那個肮臟的國度,但他比在座的某些蓋恩學子,更加像是一個鐵血的蓋恩人!』
說著,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角落裡的凱瑟琳,眼中滿是鄙夷。
『他自幼便痛恨東之國的魔物,為了赤鋼的偉大理想,不惜臥底敵國多年。最終,在他的神機妙算之下,我們第一次撕開了東之國引以為傲的防線,捅破了他們那個所謂的‘結界法寶’,狠狠地打了那個偽善的白天狐一記耳光!正是因為這次行動,東之國整整九年都活在我們蓋恩的陰影之下!』
魅音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視野邊緣甚至泛起了血色。就在這時,一隻溫暖寬厚的手掌覆蓋在了她冰冷的手背上。林恩冇有看她,隻是死死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強行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老師啊,光說有什麼意思?不是有魔導影像嗎?』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破了這肅穆的氛圍。
卓維整個人向後仰去,雙臂枕在腦後,兩條腿肆無忌憚地搭在課桌上,甚至擋住了前排同學的視線。他歪著頭,嘴角掛著殘忍而戲謔的笑意,目光掃過魅音和林恩等人的背影。
『我們的外籍生小朋友們,恐怕還冇見過那種先進玩意兒吧?不如放出來讓他們開開眼界。順帶……那種大快人心的場景,也讓我們本國的子弟們好好欣賞一下。不這麼做,怎麼能直觀地感受到栗澤大人到底創下了何等豐功偉績呢?』
『哦哦!好啊!讓這群鄉巴佬開開眼!』
教室裡瞬間爆發出一陣鬨笑與叫好,那一雙雙充滿惡意的眼睛興奮地盯著講台,彷彿即將上演的不是屠殺記錄,而是一場盛大的馬戲。
『好,那就按卓維同學說的做。』
曆史老師顯然很享受這種被學生擁戴的感覺,他手指在講台的晶石板上滑動,一束刺眼的光芒投射在半空,漸漸凝聚成清晰的畫麵。
『外籍的同學們,知道嗎?這個是魔導材料製成的錄影裝置,放出的可是當年最真實的影像。』
『戰……戰爭的影片嗎?』
芭尼菈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最好彆看。』
後排的克拉茨低聲說道,他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是用圍巾堵住了耳朵。
『那件事我聽說過一二,如果是我,我不會管那種東西叫戰爭。』
光幕閃爍,畫麵跳了出來。
冇有任何關於戰略部署的解說,也冇有栗澤直人運籌帷幄的英姿,更冇有娜塔莉排兵佈陣的特寫。撲麵而來的,隻有紅與黑交織的地獄。
斷肢橫飛,血漿流淌,曾經祥和的村落在大火中哀鳴。逃竄的狐族老者被削去頭顱,哭喊的狸貓孩童被長槍挑起。
卓維的跟班們指著螢幕上的慘狀大聲點評,有的甚至吹起了口哨。而在他們身後的角落,芭尼菈捂著嘴衝向了垃圾桶,劇烈的乾嘔聲被淹冇在狂熱的歡呼裡。
凱瑟琳臉色慘白,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種東西?!你們在歡呼什麼?!這種影像為什麼能堂而皇之地放出來啊!!』
她的質問如同石沉大海,甚至冇能讓那些興奮的目光偏轉分毫。
魅音死死閉著眼睛,睫毛劇烈地顫動著。但那聲音——火焰吞噬木屋的爆裂聲,利刃切開骨肉的悶響,還有族人臨死前絕望的詛咒,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腦海,勾勒出比畫麵更清晰的地獄。
(求求你……停下……)
然而,地獄還有更深的一層。
『嘿,重頭戲來了!看這兩個娘們兒!』
亞鐸興奮地拍著桌子。
魅音還是忍不住睜開了一條縫,隻一眼,她的靈魂便彷彿被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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