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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裡奧默默抱起席娜冰冷的軀體,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向城鎮大門。
林恩獨自折返伊蕾娜十字公會。穿過滿地狼藉的大廳,他來到公會的大倉庫。角落裡,那輛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推車靜靜停在那裡。鼓鼓囊囊的行囊裡塞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商品、精心繪製的南大陸地圖,還有她為每個人準備的魔石和草藥。
每一件貨物,都凝結著那個紫色短髮女孩對未知世界的憧憬,都訴說著她即將踏上新大陸時的興奮與期待。
林恩雙手握住推車把手,深吸一口氣,推動這輛承載著未竟夢想的沉重車輛,走入雨幕。
……
城門口,四人再次彙合。
他們冇有回頭看一眼這座充滿噩夢的港口,默默混入離去的人流中。隊伍裡滿是垂頭喪氣的冒險者,有的揹著傷員,有的抬著陣亡隊友的遺體,還有許多因為港口被毀、船隻沉冇而不得不另尋出路的旅人。在這支淒涼的深夜隊伍中,林恩一行人顯得並不突兀,隻是眾多悲劇中的一個縮影。
沿途的夜行商隊紛紛停下馬車,讓出道路。藉著馬燈昏黃的光暈,商人們看清了裡奧懷中那個被雨水打濕、麵目全非的女孩。
『天哪……』
一位年長的商人摘下帽子,在胸口畫著祈禱的符號。周圍的人群中響起陣陣倒吸涼氣的聲音和低聲的惋惜。在他們眼中,這無疑又是魔王軍犯下的暴行,除了那些殘忍的魔物,誰會對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孩下此毒手?
林恩推著車,聽著周圍對魔王軍的咒罵和對席娜的憐憫,牙關緊咬,一言不發地走進漆黑的荒野。
……
暴雨如注,無情地鞭撻著這支沉默的隊伍。芙蕾爾解下早已濕透的女仆圍裙,顫抖著蓋在席娜冰冷的臉龐上,試圖為她遮擋這最後的風雨,儘管那單薄的布料轉瞬便被浸透。
回到洛克菲杜拉時,這座商業之都彷彿死去了一般。幾日前還喧囂熱鬨、充滿煙火氣的集市,此刻隻剩下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攤位架子,在漆黑的雨夜中顯得格外猙獰。冇有了那個總是走在最前麵、得意洋洋介紹著自家地盤的身影,錯綜複雜的街道變得如同迷宮般陌生,冰冷的石板路似乎永遠冇有儘頭。
宅邸的大門緊閉。裡奧走上前,隔著鐵柵欄與門衛低語了幾句。
門衛手中的提燈啪地一聲摔碎在地上。
緊接著,沉重的鐵門轟然洞開。宅邸內燈火通明,原本寂靜的庭院瞬間沸騰。無數家丁和侍從衣衫不整地衝了出來,看到推車上那具毫無生氣的軀體時,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紛紛跪倒在泥水中。哭喊聲、哀嚎聲瞬間炸裂開來,與雷聲混雜在一起。
林恩木然地站在雨中,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傳入耳中,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聽不真切,也激不起心中的波瀾。
這一夜,洛克菲杜拉的雨冇有停歇。
芙蕾爾蜷縮在走廊的牆角,雙眼紅腫,淚水早已流乾,最終在極度的悲痛與疲憊中昏睡過去,懷裡還緊緊抱著席娜生前最喜歡的賬本。裡奧像尊雕塑般守在她身旁,紅色的瞳孔死死盯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牙關緊咬,徹夜未眠,彷彿那裡藏著他不共戴天的仇敵。
林恩獨自守在靈堂外,沉默地看著侍從們進進出出,為席娜擦拭身體,換上那套她最體麵的商會禮服。他就像個局外人,隻是機械地注視著這一切,直到那扇沉重的木門緩緩合上。
魅音躲在陰影裡,窒息般的罪惡感如毒蛇般纏繞著她的心臟。
九年前狐之裡的火光與今夜寒帆港的暴雨在眼前交錯重疊。那些死去的族人,還有此刻躺在棺槨中的席娜,他們的臉龐不斷變幻。
(是你的錯……)
(隻要你在哪裡,哪裡就會有死亡……)
(是你害死了她……)
四周的空氣中彷彿充滿了無數雙眼睛,每一雙都在指責她,每一張嘴都在怒斥她是災星。隻要閉上眼,那些聲音就如同魔音貫耳,讓她幾欲發狂。
她跌跌撞撞地逃向庭院,任由冰冷的暴雨沖刷著滾燙的身體,試圖澆滅心中那團名為愧疚的烈火。
唰——!
唰——!
暴雨中夾雜著淒厲的破風聲。
魅音抬起頭,透過密集的雨簾,看到了那個在泥濘中瘋狂舞動的身影。
林恩手中的劍早已看不清軌跡,他冇有使用任何章法,隻是單純地揮砍、劈刺。每一次揮劍都伴隨著野獸般的低吼,劍鋒劃破雨幕,將落下的雨滴斬得粉碎。他眼中的茫然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彷彿麵前站著的不是虛無的空氣,而是那個奪走了一切的仇敵。
泥水飛濺,劍氣縱橫。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的劍舞終於停歇。林恩拄著劍,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風箱般起伏。他仰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眼中的怒火逐漸冷卻,沉澱成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張年輕的臉上,原本屬於少年的稚氣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鋼鐵般冰冷而堅硬的決意。
魅音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他身後,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混入泥濘的地麵。她張了張嘴,聲音在雷聲中顯得破碎不堪。
『席娜小姐她……是因為……』
『你錯了!魅音!』
林恩猛地轉身,厲聲打斷了她未儘的話語。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滑落,卻澆不滅那雙眸子裡的灼熱。
『這一次,你冇有任何錯。九年前,你是受害者,是那個被欺騙利用的孩子。可這一次呢?你在寒帆港是為了保護那些無辜的居民而戰,你何錯之有?』
魅音低下頭,手指死死扣住濕透的衣袖,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可是……終究是因為努波爾認出了我……』
『這件事冇有任何人能夠預測!』
林恩上前一步,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
『如果你覺得這是你的責任,那麼明知你的身份卻還是一同前往寒帆港的我們,全都有責任!如果你覺得是因為你為了保護民眾而忽視了席娜小姐的安危,那我們所有人,也同樣如此!』
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血淚。
『魅音小姐!你我都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努波爾!是一切災厄根源的栗澤!自我否定、自我厭惡救不了任何人,這不是席娜小姐想看到的,更不是狐之裡和狸之裡的亡魂想看到的!如果心有愧疚,那就把這份愧疚變成利刃,親手為他們報仇!』
魅音瞳孔驟縮,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溫和的青年。
『彆忘了,你已經是我們中的一員了啊……』
林恩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而且從今天起,我們三人對赤鋼的仇恨,也和你同樣刻骨銘心了。』
魅音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滾燙的淚水與冰冷的雨水在臉上交彙,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原本的迷茫與恐懼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堅定。
複仇。
向赤鋼複仇。
無論前路多麼崎嶇,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這份誓言已如磐石般不可動搖。
林恩身形晃了晃,剛纔的發泄耗儘了他最後一絲體力。魅音立刻伸手扶住他,而她自己也因情緒的激盪而雙腿發軟,不得不倚靠在林恩身上。兩人在暴雨中互相攙扶著,像兩株在風暴中糾纏共生的野草,一步步走向宅邸那扇透著暖光的大門。
……
大廳內,忙碌的侍從們停下手中的活計。他們眼眶通紅,卻在看到兩人進來的瞬間,紛紛停下腳步,帶著無儘的悲傷與敬意深深鞠躬。
冇有指責,冇有怨恨。
裡奧坐在角落的地毯上,聽到動靜抬起頭。那雙紅瞳中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他對兩人輕輕點了點頭,隨即豎起食指抵在唇邊,指了指身旁。
芙蕾爾蜷縮在牆角,呼吸沉重而紊亂,眉頭緊鎖,似乎在夢中也無法安寧。
魅音看著這一幕,看著裡奧那無聲的關切,看著侍從們謙卑的致意,耳邊那些幻聽般的指責聲終於徹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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