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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分鐘後,寒帆港碼頭。
暴雨沖刷著滿地的血水,將岸邊的海水染成了渾濁的暗紅。人類冒險者與海棲種魔物的屍骸交錯堆疊,斷裂的兵器與破碎的甲殼隨處可見。
儘管付出了慘痛代價,但戰局已定。
巨大的觸手帶著腥風左右夾擊,試圖將眼前的人類碾成肉泥。林恩側身滑步,那滑膩的肢體擦著他的鼻尖掃過,帶起的勁風颳得臉頰生疼。他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空隙,長劍自下而上猛烈挑起,劍鋒劃出一道淒厲的銀光。
噗嗤
克拉肯那引以為傲的槍尖狀頭部被整齊切開,藍色的血液如噴泉般爆發。
這頭龐然大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哀嚎,巨大的身軀劇烈抽搐,最終無力地鬆開了吸附在岸邊的觸手,狼狽地潛入深海,隻留下一串翻湧的氣泡。
就在這時,幾個渾身帶傷的海棲種魔物從城鎮方向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神色驚恐萬狀。
『指揮官大人陣亡了!撤!快撤退!』
這聲嘶力竭的吼叫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還在負隅頑抗的魔王軍殘兵們發出不甘的咆哮,紛紛丟下對手,爭先恐後地跳入海中,向著遠方的深海極速遊去。
『贏了!我們守住了!』
『滾回海裡去吧,雜碎們!』
冒險者們一邊對著海麵釋放最後的追擊法術,一邊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緊接著,歡呼聲迅速轉變為另一種狂熱。有人熟練地掏出匕首去切割魔物身上值錢的素材,更多的人則跳入淺水區,去打撈那些被炸燬的赤鋼貨船殘骸中漂浮的財物。
林恩收劍入鞘,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並不覺得這些人貪婪。在這場絞肉機般的保衛戰中,每個活著的人都拚儘了全力,用血肉之軀築起了寒帆港的防線。既然活下來了,拿走一些戰利品作為獎賞,是他們應得的權利。
『林恩少爺,您冇事吧?』
芙蕾爾快步奔來,手中的匕首還在滴著黑血。兩人的身上都佈滿了細碎的傷口,但在後方牧師的治癒術下已經結痂,隻剩下破損的衣物昭示著剛纔的凶險。
『芙蕾爾,我冇事,這次真的乾得漂亮。』
林恩看著她,眼中滿是讚許。
芙蕾爾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那雙總是溫順的黑色眼眸中,此刻卻寫滿了難以掩飾的慌亂。
『怎麼了,芙蕾爾?』
『啊…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了……』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裙襬,指尖深深陷入布料之中,聲音微微發顫。
『林恩少爺,我們,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
林恩臉上的輕鬆瞬間收斂。他很清楚,芙蕾爾雖然性格內向,但絕不會在正事上開玩笑,更很少如此堅決地提出某種主張。這種源自刺客血統的直覺,往往比眼睛看到的更加真實。
『走吧,希望裡奧和魅音他們冇事。』
冇有絲毫遲疑,兩人甚至來不及清理身上的汙漬,便轉身沿著通往公會的主乾道飛奔而去。
……
伊蕾娜十字公會附近的街道,喧囂漸止,隻剩下雨水沖刷石板路的嘩嘩聲。
裡奧甩去手上的血跡,魅音也收起了摺扇,兩人在公會門口彙合。
『裡奧先生,怎麼樣?』
『我冇事,嗯……應該都清理乾淨了。』
裡奧調整了一下臉上的麵具,確認周圍再無魔物氣息。正欲開口商議下一步行動,卻發現魅音的視線死死定格在前方泥濘的道路上,身體僵硬。
『魅音小姐?你怎麼了?』
順著她顫抖的手指看去,昏暗的路燈下,一頂被踩扁的小禮帽孤零零地躺在積水中,淡紫色的裝飾帶沾滿了汙泥。
『這……席娜小姐的?為什麼會……』
裡奧快步上前,蹲下身撿起那頂帽子。冰冷的觸感讓他心頭一沉。
『不會出事了吧……』
魅音也是眉頭緊鎖。
『那些魔王軍好像不怎麼傷害平民,不過……她為什麼會從公會離開?』
『無論如何要找到她。』
裡奧握緊了手中的禮帽,語氣變得急促。
『雖然我不像芙蕾爾那樣會精確追蹤,不過遇到了事,應該是會向港口方向找林恩先生他們吧。』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同時轉身向著港口方向全速奔去。
雨勢未減,劈裡啪啦地打在身上。跑了冇多久,一陣歇斯底裡的咆哮聲穿透雨幕,刺入耳膜。
『來啊!來啊!我是努波爾!狐之裡的人!我不管你是誰!來找我啊!來啊!』
魅音的腳步猛地一頓,那三個字如同詛咒般讓她瞳孔驟縮。
(努波爾?他瘋了嗎?精神不正常?)
裡奧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但緊接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衝頭頂。席娜逃跑的方向,努波爾所在的位置,以及那癲狂的叫喊……所有的線索在腦海中拚湊出一個最糟糕的猜想。
『來啊,麵對我啊,狐之裡的孽畜!』
那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
努波爾站在雨中,雙眼赤紅,狀若瘋癲,但那雙眼睛深處卻保持著殘忍的清醒。他不知道那個“狐之裡的人”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甚至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但他知道,隻要利用腳邊這具慘不忍睹的軀體,那個與狐之裡有關的傢夥就一定會現身。
隻要對方出現,他就能以此為藉口,拉攏周圍路過的冒險者一起圍剿這個“魔物同黨”。
隻是他唯獨算漏了一點——席娜賭贏了,他的部下早已全滅,而此刻最先趕到的,正是那兩個足以將他送入地獄的煞星。
魅音的腦內炸響,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這個男人是當年入侵狐之裡的劊子手之一,是栗澤直人的走狗。他之所以對自己緊追不捨,根本就是認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昔日的仇恨如岩漿般翻湧,與暴露身份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的理智瞬間斷絃。
(必須得在他告訴其他人之前,宰了他!)
『等等!』
裡奧剛想伸手阻攔,卻發現魅音突然僵在了原地。她死死盯著前方,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如同置身冰窖般劇烈顫抖。
『席……席娜小姐?』
裡奧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身體也瞬間僵硬。
昏暗的路燈下,一具扭曲的軀體倒在泥濘中,那張曾經總是帶著狡黠笑容的臉龐此刻血肉模糊,幾乎無法辨認。隻有那身沾滿汙泥的華麗商服,還在無聲地訴說著她的身份。
震驚過後,是滔天的怒火。
裡奧的雙拳握得哢哢作響,那雙紅瞳中燃燒著純粹的殺意。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解釋,他現在隻想把眼前這個男人撕成碎片。
努波爾看著突然出現的兩人,目光在魅音身上掃過,卻冇有任何反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隻有瘋狂與貪婪,完全認不出眼前這個女人就是他苦苦追尋的“■■■■”。
『喂,你們兩個,彆誤會了啊!』
他指著地上的席娜,臉上掛著傲慢而殘忍的笑容。
『我是赤鋼的乾部努波爾!地上那一條,是一個狐妖的同黨!快,快來幫我一起把那個狐妖找出來,找出來了有的是你們的賞賜!』
魅音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席娜小姐,為了我,對努波爾……』
她低下頭,聲音從顫抖逐漸變得歇斯底裡。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又是為了保護我,被這群人渣給……!』
猛地抬起頭,淚水隨著動作甩落,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絕望與瘋狂。席娜那總是充滿活力的笑臉,天戶老師溫柔的撫摸,隱神村長爽朗的大笑,三人的身影在她腦海中交錯重疊,最終化為眼前這具冰冷的屍體。
就在她即將爆發的瞬間,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然衝了出去。
『什麼?!』
努波爾根本冇料到這兩個“路過的冒險者”會突然發難。他慌忙舉起雙拳抵擋,試圖用指虎架住對方的攻擊。
哢嚓
一聲脆響,精鋼打造的指虎在裡奧那恐怖的怪力下瞬間變形,如同捕獸夾般向內凹陷,死死夾住了努波爾的手指。
『啊啊啊啊!』
十指連心的劇痛讓努波爾發出淒厲的慘叫,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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