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麵對“露娜”那近乎指責的質問,春香冇有憤怒,也冇有表現出歇斯底裡的悲傷。她依舊維持著那個仰望天空的姿勢,嘴角扯動了一下,溢位一聲被包裹在歎息裡的苦笑。那笑容裡全是麻木,彷彿這個問題她已經在無數個深夜裡問過自己千百遍,卻始終得不到解脫。
『我是如何堅持下來的呢,我堅持下去是想要如何呢,我最後,究竟會怎麼樣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魅音咬了咬嘴唇,還是冇忍住。
『您為什麼加入呢?』
春香緩緩張開嘴,喉嚨裡滾動著乾澀的音節。她似乎想解釋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畢竟在她眼裡,身旁這個叫露娜的女孩隻是個莉莉絲港的普通學生,即便有些同情心,也無法理解那段陳舊的往事。
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了一句沉重的感歎。
『哪裡都有黑暗啊……當時我的迷茫,終究一點一點把我推進瞭如今的境地。都過去了,說那些也冇有用了……無論如何,作為英雄的我,永遠不會回來了。』
她頓了頓,視線從雲層移向了那座冒著黑煙的工業園區,眼神中閃過厭惡,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不如說他們不重用我,隻是一味讓我奔赴戰場,一味讓我負責閒職,反而是一種好事吧。畢竟那些行為我實在是……』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閉上了嘴。她意識到自己在一個赤鋼控製的學院裡,對著兩個剛認識的學生說得太多了。但這兩人眼中那純粹的關切,讓她那顆早已封閉的心裂開了一道縫隙。
林恩微微皺起眉頭,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的違和感。
(黑暗?迷茫?)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兩個詞。
(黑暗指的是東之國內部也有黑暗嗎?而後為了脫身那個黑暗,才進入了一個更深的地獄?可迷茫又從何而來?根據史書記載,當年的邪光組織在城市區用魔導機甲肆虐,造成的傷亡何止萬人,粉碎那樣的侵略者難道不是絕對的正義嗎?為何會有迷茫?)
林恩心中充滿了不解,但他和魅音都默契地冇有再追問。春香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已經說明瞭一切——再深入的話題,就是她內心的禁區了。
然而,看著昔日憧憬的英雄如今這般逆來順受,他胸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與憤懣。
『既然如此!春香大人,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退出?乾脆反抗啊!』
林恩的聲音有些顫抖,眼眸裡寫滿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痛惜。
春香聞言,嘴角的苦澀更甚,她輕輕搖了搖頭,視線冇有焦距地落在虛空處。
『做不到啊,我真是做不到。』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鬱結的濁氣吐儘,卻隻吐出了更多的無奈。
『我有太多太多把柄掌握在他們手上了。我自己的生命自不必說,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親人……我珍視的一切,隨時都能被他們毀掉啊。』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遠處工業園區沉悶的轟鳴聲還在持續。一切都如魅音所想的那樣……她看著眼前這個被鎖鏈層層束縛的靈魂,輕聲問道:
『如果真的有那個可能的話,您,想要再次為東之國而戰嗎?』
『誒?!』
春香猛地瞪大了眼睛,那雙紅瞳中瞬間迸發出的光彩,彷彿真的聽到了神明的赦令。但那光芒轉瞬即逝,她很快意識到,眼前的人不是神,這僅僅是一個永遠無法兌現的假設。
儘管如此,她還是露出了一個淒美至極的微笑。
『想啊,做夢都想。』
林恩看著她那副神往的模樣,不得不出言潑了一盆冷水,指出現實中最尖銳的矛盾。
『可是春香大人,你們在敵對啊。如果赤鋼讓你去對抗東之國……』
『不會的,那我肯定不會接受的!說什麼都不會!』
春香的回答斬釘截鐵,冇有任何猶豫。她坐直了身體,雙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布料,指尖深深陷入其中。
『即便他們真的殺了我,殺了我的親朋,我也不會去傷害那些人。』
魅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問出了那個最殘忍的問題。
『春香大人……您加入赤鋼至今,一個無辜的人都冇有傷害過嗎?無論是人類,還是魔物。』
春香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魔王軍畢竟……也作惡多端,我還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低下了頭,似乎連自己都無法說服。那些在戰場上被波及的生命,那些在命令下不得不執行的任務,像是一根根刺,紮在她的心頭。
這些話語,平時她連想都不敢想,更彆提宣之於口。但在今天,在這個遠離塵囂的高地上,麵對這兩個眼神清澈的後輩,她像是著了魔一般,吐露了心底最隱秘、最絕望的幻想。
『我真的希望,雖然這聽起來真的很過分,但是我真的希望再出現一個,無論和蓋恩還是東之國都敵對的,就像當年的邪光那樣的組織啊。』
她抬起頭,望著那片並不純淨的天空,眼中閃爍著病態卻又聖潔的光芒。
『那樣的話……也許我真的能夠,感覺在為東之國做些什麼。哪怕還是遭到唾棄,哪怕輕易地毫無意義戰死,也至少,能讓我心無芥蒂一戰。而到了那時,赤鋼恐怕也不會有任何不滿,放過我珍視的一切吧……』
說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彷彿隻要這樣閉著眼,再次睜開時,這三十年的噩夢就會煙消雲散,她依然是那個駕駛著純白機甲,為了守護家園而戰的藏守春香。
風在高地上空盤旋,捲走了一些沉悶的暑氣,卻卷不走三人之間那份微妙而危險的默契。剛纔那些話,哪怕隻有半句飄進赤鋼的耳朵裡,等待他們的都將是萬劫不複的深淵。但奇怪的是,在這死寂的沉默中,一種無聲的信任正在悄然生長。他們都莫名篤定,眼前的人絕不會背叛這份短暫的交心。
許久之後,春香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片灰濛濛的蓋恩天空,冇有奇蹟,冇有救贖。
她無奈地輕歎一口氣,那口氣裡散去了幾分積鬱多年的沉重。
『明明和赤鋼乾部對話,是給競賽勝者的獎勵,卻變成了聽我訴苦了啊,真是丟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戰鬥服上沾染的草屑,走到高台鏽跡斑斑的護欄旁,眺望著下方那座金碧輝煌卻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皇家學院。
『不,是您和我們對話,我真的很開心。』
林恩走到她身側,語氣誠懇。
『說實話,我都做好了聽那些虛偽洗腦的準備了。』
『哈哈哈,真敢說啊。』
春香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比剛纔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實,都要輕鬆。
『謝謝你們,我好多了。也希望,你們能不要被蓋恩所汙染,心無旁騖地前進下去。畢業後,就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吧……不要再停留半秒了。』
她轉過頭,看著這兩個年輕的後輩,眼神變得格外柔和,像是在看兩個即將遠行的孩子。
『對了,如果魔王軍那幫人打過來,我也會第一時間保護你們的。其他軍隊是不會優先救助外籍生的。就當是今天讓你們聽我傾訴了這麼多的一種補償吧,或者說……做這些事才能感覺到,“我”還有一點像當年的我……很可笑吧。而且這種小善行,恰恰是他們最不齒的。』
兩人對著她深深鞠了一躬,輕聲道謝。
春香擺了擺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手指指向遠處那個一直噴吐著黑煙的工業園區。她的手指越過層層疊疊的廠房,精準地定格在一個最顯眼的柱狀建築上。
『不是空話哦,那個就是我們的秘密據點。』
(!?)
林恩和魅音猛地對視一眼,瞳孔劇烈收縮。這是絕對的意料之外的收穫。
『冇錯哦,我就在你們近在咫尺的位置。所以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就儘可能往那邊跑,我會保護你們……可不能說出去啊,不然你們就危險了哦……』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彷彿剛纔泄露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秘密。
『好了二位,再次祝賀你們,再見了。』
說完,她瀟灑地揮了揮手,轉身離去。那原本總是籠罩在她身上的愁雲慘霧,似乎隨著這番傾訴消散了不少,連背影都顯得輕盈了幾分。
赤鋼乾部談話的本意是想讓那些光鮮亮麗的偶像派乾部來給優勝者打雞血。然而對於這兩個不受待見的外籍生,他們隨手甩了一個同樣不受待見的“過氣英雄”春香。而恰是這個被邊緣化的她,卻比那些隻會誇誇其談的偶像派知道更多真正有價值的資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