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止工作室。
氣氛壓抑得像是高考前夕的畢業班。
公關總監蘇菲的辦公室裡,印表機發出垂死般的悲鳴,吐出一遝又一遝檔案。
上百頁的PPT,涵蓋了從華夏電影百年發展史和市場資料分析,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字斟句酌,嚴謹得像一篇博士論文。
「路哥的演講稿,我準備了三個版本,」蘇菲揉著太陽穴,「A方案,引經據典,拔高格局;B方案,資料詳實,以理服人;C方案,溫情脈脈,主打共情。」
另一邊,王哥他對著鏡子,反覆練習著明天在台下應該露出的表情——既要有與有榮焉的驕傲,又要有為老闆擔憂的緊張,還得帶著一絲絲「我家老闆就是這麼牛逼」的淡定。
多種情緒糅合在一起,讓他那張胖臉顯得格外扭曲。
整個工作室,全員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除了路遠。
老闆辦公室的門敞開著,裡麵傳出悠閒的手機遊戲音效。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實用 】
路遠四仰八叉地癱在人體工學椅上,正聚精會神地刷著微博。他忽然抬起頭,衝著門外喊了一聲:「王哥,你過來一下。」
王哥一個激靈,以為老闆終於要討論戰略了,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進去,立正站好,表情肅穆:「路哥!您吩咐!」
路遠把手機螢幕遞到他麵前,上麵是一張畫質模糊到包漿的熊貓人表情包,齜著牙,豎著大拇指,配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這就叫專業】。
「這張圖,」路遠用一種探討學術問題般的嚴肅口吻問道,「還有沒有更高清的版本?再幫我找幾個類似的,比如那個『你看我還有機會嗎』和『糟老頭子壞得很』,都存一下,明天可能用得上。」
王哥:「……」
他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嗡」的一聲,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
明天是什麼場合?華夏電影行業峰會!台下坐的是誰?是掌控著這個行業話語權和資本命脈的一群「活化石」和「吸血鬼」!
您管這玩意兒叫「秘密武器」?!
這他媽是自殺式襲擊啊!
王哥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最終還是沒敢提出異議,含著兩泡辛酸淚,默默地退出去,開始滿世界搜尋沙雕表情包。
……
次日,京州國際會議中心。
金色與深紅交織的主色調,穹頂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卻冰冷的光。
空氣裡,古巴雪茄的濃鬱、法國香水的甜膩和一種名為「權力」的無形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擠在後排,閃光燈剋製地亮起,每一次閃爍,都像是在為歷史做註腳。
天星娛樂總裁周董,作為峰會的嘉賓,正站在台上。
他穿著一身高定西裝,意氣風發,聲音洪亮地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電影,首先是商品!它必須具備強大的市場屬性!」
「我們天星娛樂,始終堅持為觀眾帶來正能量,帶來溫暖與希望!我們的钜作《人間暖陽》,就是最好的證明!」
周董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台下觀止工作室的席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察的譏諷。
「當然,我也尊重某些同行的藝術探索。但是,我想強調一點,任何脫離了市場、脫離了大眾,一味追求個人表達,甚至不惜販賣焦慮、放大社會陰暗麵的作品,都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是對觀眾的不負責,更是對這個時代的不負責!」
「嘩——」
掌聲雷動。
台下,那些腦滿腸肥的資本巨鱷們,紛紛露出了讚許的微笑。周董的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裡。
這番話,不僅為他自己賺足了聲望,更是給即將上台的路遠,挖下了一個巨大的陷阱。
你路遠不是清高嗎?不是藝術家嗎?行,我先用「市場」和「責任」的大帽子把你扣死。
你接下來無論說什麼,都像是在為自己的「自私」和「陰暗」做辯解。
王哥坐在台下,手心裡的汗已經把褲子都浸濕了一小塊。
他緊張地望向路遠,卻見自家老闆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彷彿台上那番指桑罵槐的言論,不過是惱人的蒼蠅嗡嗡。
終於,主持人用激昂的聲音念出了那個名字:「下麵,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本屆坎城電影節最佳導演,電影《無名之徒》的締造者,青年導演的領軍人物——路遠先生,上台分享!」
路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在全場數百道或審視、或好奇、或輕蔑的目光注視下,他兩手空空,慢悠悠地走上了演講台。
沒有講稿,沒有PPT遙控器,什麼都沒有。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U盤,遞給了旁邊一臉錯愕的工作人員,低聲交代了一句。
工作人員愣了愣,隨即點頭,快步跑向後台。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舞台中央那塊巨大的LED主螢幕上。
大佬們端正了坐姿,記者們舉起了相機。
他們都在期待,這位新晉的傳奇導演,會用怎樣震撼人心的開場,來回應周董的挑釁。
或許是《無名之徒》裡某個震撼人心的片段?
又或許是坎城獲獎時那張意氣風發的照片?
螢幕,緩緩亮起。
沒有標題,沒有資料,沒有LOGO。
一張巨大的、被歲月包漿的、充滿了馬賽克質感的熊貓人表情包,突兀地占據了整個螢幕。
那隻熊貓人,齜著一口大牙,豎著一個不成比例的大拇指。
下麵,一行同樣粗糙的藝術字,彷彿在嘲笑著這個會場裡的一切精緻與高雅——
【這就叫專業】
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台下,數百位西裝革履、身價過億的行業泰鬥、資本巨鱷、藝術大師,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愣住了。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期待,到錯愕,再到茫然,最後定格為一種「我是誰?我在哪?我看到了什麼?」的集體癡呆。
前一秒還春風得意的周董,嘴角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臉上,顯得滑稽無比。
後排的記者區,在經歷了三秒鐘的死寂後,爆發出了一陣歇斯底裡的快門聲。
「哢嚓!哢嚓!哢嚓!」
閃光燈瘋狂地亮起,像是要把這堪稱華夏電影史、乃至世界電影史上最荒誕、最離譜的一幕,永遠地鐫刻下來。
王哥坐在台下,用一隻肥厚的手掌,緩緩捂住了自己的臉。
完了。
芭比Q了。
社會性死亡,不過如此。
【係統,】路遠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你看他們,好像被我的藝術行為給震懾住了。這波情緒不錯,開胃小菜。】
係統:【……宿主,友情提示,王先生的尷尬值已突破閾值,有當場心肺驟停的風險。】
路遠無視了全場石化的眾人,也無視了係統善意的提醒。
他走上前,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清了清嗓子。
然後,他抬起頭,迎著台下數百道呆滯的目光,對著那張巨大無比的沙雕表情包,露出了一個玩味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在座的各位,下午好。」
他的聲音平靜,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清晰地傳遍了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在開始我的『專業』演講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