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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後。
咕菇顧,咕菇顧,咕菇顧,咕菇顧——咕,咕咕。
江南水鄉的青溪鎮,晚春的霧總比彆處柔些,似摻了幾分天地間的靈韻,裹著青磚黛瓦,纏著院中的老槐樹,連風裡都飄著淡淡的水汽與草木清香。
這青溪鎮,住著一對年近三十的夫妻,蘇承安和林婉娘,二人敦厚本分,和藹可親,在鎮裡人緣極好。
蘇承安手藝精湛,在鎮上開了一家“承婉織錦坊”,坊裡織就的錦緞紋樣精巧、色澤溫潤,不僅供給鎮裡鄉鄰,還能賣到周邊城鎮,收入頗為可觀,在青溪鎮算得上是家境殷實的人家。
說起這家織錦坊,還有一段溫情的緣由。
蘇氏林婉娘生得溫婉,打小就偏愛好看的服飾綾羅綢緞,卻從不願鋪張炫耀,隻是私下裡喜歡琢磨紋樣、挑選料子。
蘇承安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成婚之後,便索性開了這家織錦坊,一來能憑自己的手藝營生,二來也能圓了妻子的喜好,平日裡織些新穎紋樣的錦緞,供婉娘裁製衣裳,夫妻二人的情意,都藏在這一針一線的錦緞裡。
他們守著這間織錦坊,日子過得清淡卻富足,三餐四季,溫情脈脈。
唯有一件事,成了夫妻二人心中最大的遺憾——成婚十年,膝下始終無子。
可這份遺憾,從未沖淡兩人的恩愛,蘇承安從不會因無後苛責婉娘,反倒事事遷就、百般疼惜;婉娘也從不會因未能生養自卑,依舊溫柔持家,將織錦坊打理得井井有條,將小院收拾得乾乾淨淨。
閒暇時,夫妻二人便坐在院中老槐樹下,說著家常,盼著緣分降臨,盼著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兒,這份盼念,一盼便是十年。
窗欞外,垂柳抽著嫩綠的新絲,隨風輕擺,枝椏間棲著一對羽色瑩潤的斑鳩,身旁依偎著一隻毛茸茸的雛鳥,雌鳩低頭用喙梳理雛鳥絨羽,雄鳩則昂首啼鳴——咕菇顧,聲音清越,時不時銜來一粒沾著晨露的草籽,喂到雌鳩嘴邊,一家三口,親昵得惹人心羨。
這斑鳩生得格外靈動,羽間似泛著極淡的微光,想來是沾了青溪鎮周遭的靈秀之氣,在這人間鎮落裡,自在棲息,無拘無束。
婉娘支著肘,望著枝椏間的這一幕,眼底的溫柔裡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得精巧的纏枝蓮紋樣——這紋樣是她親手繡的,針腳細密,藏著她對安穩日子的期許,也藏著對孩兒的盼念。
片刻後,她輕輕歎了口氣,轉頭看向身旁正低頭整理織錦絲線的蘇承安,聲音輕柔得似晚春的霧:“夫君,我們成婚快十年了,盼一個孩兒,也盼了十年。
你看窗外那對斑鳩,都有雛兒相伴,要是我們也能有一個孩子,哪怕隻是尋常孩兒,守著這織錦坊,平平安安過日子,該多好啊。
”蘇承安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放下手中的絲線,快步走到婉娘身邊,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
他看著妻子眼底的期盼與失落,心中滿是疼惜,語氣溫和而堅定:“娘子莫急,緣分自有天定。
我不求咱們的孩兒有多出眾,隻求能與你相守,再添一個乖巧孩兒,咱們一家三口,守著這一方小院、一間織錦坊,三餐四季,便是最好的圓滿。
”婉娘靠在他的肩頭,聽著窗外依舊清越的鳩鳴,望著丈夫溫柔的眉眼,心中的悵然漸漸消散,輕輕點了點頭。
幾日後,織錦坊裡來了一位常客,是鎮上的張夫人,閒談間,見婉娘眉眼間總有幾分淡淡的愁緒,又知曉夫妻二人成婚十年無子,便好心提議:“蘇夫人,我看你這般心善,定是有福氣的。
你若實在盼孩兒,不妨去城郊的三神廟拜拜,那三神廟供奉著三位上仙,聽說十分靈驗,不少求子的人家去拜過之後,都得償所願了。
”婉娘聞言,眼中瞬間泛起微光,連忙謝過張夫人。
待客人走後,她便拉著蘇承安,將張夫人的話一一告知。
蘇承安本就信緣,見妻子眼中有了期盼,便當即應允:“娘子,明日我便關了織錦坊,陪你去三神廟拜拜,隻求上仙庇佑,圓我們一個求子心願。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二人便收拾妥當,踏上了去往三神廟的路。
晨間霧氣未散,小路兩旁草木青翠,露珠沾衣。
婉娘一身素色衣裙,卻不染一絲灰塵,步履輕緩,蘇承安陪在身側,時時護著她避開濕滑路段。
走著走著,頭頂忽然傳來幾聲熟悉的鳴叫
——咕菇顧,咕菇顧。
一隻珠頸斑鳩撲棱著翅膀,落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矮枝上,歪著頭看他們,羽毛瑩潤,頸間點點珠斑,在晨光裡泛著細碎柔光。
它不躲不閃,反倒輕輕踱步,像是在為他們引路。
婉娘心頭輕輕一動,腳步微頓,抬眸望向那隻靈鳥,眼底泛起淺淺柔光:“夫君,你看……
它好像認得我們。
”蘇承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唇角也染上溫和笑意:“許是這青溪鎮的靈物,知曉我們心誠,特意來送一程。
”二人不再說話,相視一笑然後就靜靜跟著那斑鳩的腳步前行。
斑鳩走走停停,時不時回頭望一眼,再輕輕叫上兩聲,鳴聲清軟,像是在應和,又像是在祝福。
又走了約半裡地,斑鳩才振翅一飛,掠過樹梢,消失在林間,隻留下幾聲悠長的啼鳴,迴盪在晨霧裡。
咕菇顧
——
咕婉娘望著它消失的方向,輕聲低喃:“是好兆頭。
”待到了三神廟,已是人聲鼎沸。
香火繚繞,青煙嫋嫋升空,香客絡繹不絕,男女老少,神色各異,卻大多帶著虔誠與期盼。
廟門前空地上,不少人攜家帶口,提著貢品、捧著紅布,一看便是來還願的。
一對年輕夫妻抱著剛滿週歲的孩童,笑得眉眼彎彎,婦人對著身旁香客輕聲道:“去年我們來求子,不過三月便懷上了,如今孩子康健,特地來謝謝三位上神。
”一旁老者捋著鬍鬚,滿麵紅光:“我家孫兒原先體弱,來求了平安符,如今壯實得很,這三神廟,是真靈啊。
”還有年輕姑娘陪著母親來求姻緣,眉眼含羞;也有中年男子來求家宅平安,神色鄭重。
歡聲笑語、輕聲祈願、焚香嫋嫋,混在一起,人間煙火氣十足。
婉娘看得心頭微動,緊緊握住蘇承安的手。
二人隨著人流緩緩入殿,殿內神像莊嚴,雲霧繚繞,氣息肅穆又溫和。
他們恭敬上香,跪地叩首。
婉娘閉上眼,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卻字字虔誠:“三位上神在上,弟子林婉娘,與夫君成婚十載,恩愛和睦,隻求賜我一子,不求富貴驚才,隻求一生平安康健,安穩長大。
若能得償所願,我夫妻二人必定終身行善,銘記恩德。
”蘇承安亦沉聲叩首:“願上神庇佑,賜我孩兒,護我家宅安寧。
”一叩,再叩,三叩。
青煙嫋嫋,直上九天。
九天之上,天機殿。
白澤一襲白衣,立於星盤之前,周身神元淡如薄霧,目光穿透雲層,靜靜落在人間煙火之中。
他尋覓鳳凰殘魂的歸宿,已曆漫長歲月。
不求大富大貴,不求出身顯赫,隻求一戶心善、情篤、安穩、溫和之家,能以凡俗溫情,護住那縷脆弱殘魂,避開天道探查,安穩降生。
凡間每有虔誠祈願,星盤之上便會亮起對應星辰
——心越誠,星光越亮;意越真,光芒越盛。
亮到極致時,會刺目如星火,將祈願之人的家世、品性、善惡、恩愛,儘數映在星影之中,分毫畢現。
三神廟內,香菸嫋嫋,無數祈願聲彙入天際,星盤之上,點點星光次第亮起,或明或暗,或浮或沉。
唯有蘇承安與林婉娘叩首許願的那一瞬,一顆星辰驟然亮起,光芒熾盛,幾乎灼亮整片星盤。
那光亮裡,清清楚楚映出
——青溪鎮的織錦坊,溫和敦厚的夫妻,十年相守的情深,家境安穩殷實,待人純良和善,無半分惡念,唯有一腔赤誠。
白澤靜靜望著那道最耀眼的星光,眼底無波,心下已然分明。
家境殷實,足以護孩兒無憂;夫妻情深,不會苛待薄待;心地純良,無惡念惡行;十年求子,心誠至極。
白澤指尖輕輕一動,星盤之上,那縷金紅色、微弱卻堅韌的殘魂輕輕一顫,似有感應。
他望著下方那對起身相攜離去的凡人,眼底泛起一絲極淡的溫柔。
“便是你們了。
”晚春的霧漸漸散去,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灑進織錦坊,落在掛滿錦緞的架子上,也落在夫妻二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似也染了幾分天地靈韻。
而窗外的斑鳩,依舊咕咕啼鳴,鳴聲裡滿是生機,彷彿在應和著這對夫妻心底最樸素、最真摯的心願,也在無聲等候著,一個即將降臨的小生命。
一個月後。
青溪鎮的晨霧依舊輕柔,承婉織錦坊的日子,平淡又安穩。
這日清晨,婉娘像往常一樣,坐在桌前準備用膳。
桌上擺著時蔬、清蒸魚、鮮濃雞湯,全是林婉娘平日最愛的滋味,菜式精緻,熱氣騰騰,一看便是家境寬裕、用心照料的早膳。
婉娘剛一湊近,一股莫名的不適感猛地湧上來。
她眉頭驟然蹙起,下意識捂住唇,喉間一陣翻湧,竟是忍不住微微反胃。
蘇承安見狀,立刻放下碗筷起身,快步扶住她,語氣又急又心疼:“婉娘,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婉娘緩了好一會兒,臉色微微泛白,輕聲道:“我也不知……
隻是聞著這些飯菜,忽然噁心。
”話音剛落,她自己先一怔。
身子一向康健,從未有過這般反應。
再想起上月三神廟裡那一場虔誠叩拜,一顆心猛地一顫。
蘇承安也瞬間明白了,眼中擔憂瞬間化作不敢置信的狂喜,聲音都放得極輕極柔:“婉娘……
我們……
我們是不是……”婉娘心頭狂跳,卻又不敢貿然篤定。
蘇承安當機立斷,一把按住她的肩,語氣又急又鄭重:“你彆動,我這就去請大夫!鎮上的王大夫最是穩妥,我馬上去!”他幾乎是踉蹌著起身,連外衫都來不及仔細攏好,一路快步直奔鎮上。
不過半時辰,便將鬚髮花白、診脈精準的王大夫匆匆請了回來。
王大夫指尖搭在婉娘腕間,閉目凝神片刻,再睜眼時已是滿麵笑意,對著蘇承安一拱手:“恭喜蘇掌櫃,恭喜蘇夫人,是喜脈!夫人已有近一個月的身孕了!”一句話落地,婉娘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間紅透。
蘇承安僵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渾身都微微發顫,連聲道謝,雙手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婉娘抬眸,撞進他眼底同樣滾燙的悸動。
十年期盼,彷彿就在這一刻,終於落了地。
恰在此時,院外老槐樹上,傳來一陣熟悉的輕鳴。
抬眼望去,枝頭之上,那一家三口珠頸斑鳩依舊相伴。
雛鳥已比初見時豐腴了不少,羽翼豐滿,不再是毛茸茸一團,會跟著雄鳩撲騰著學飛,會歪著頭啄食雌鳩遞來的草籽。
雄鳩護在一旁,警惕張望;雌鳩溫柔低喚,滿眼安穩。
一家子和鳴一聲:咕菇顧,咕菇顧
——
咕,咕咕。
像是在道喜,像是在印證,又像是在說:你們盼了十年的,也終於來了。
王大夫捋著鬍鬚,看著眼前這對激動得幾乎失語的夫妻,眼底也多了幾分溫和笑意:“蘇掌櫃,蘇夫人既有身孕,往後可要仔細將養。
夫人身子偏柔,前三月最是關鍵,切忌勞累,飲食宜清淡溫補,少動氣,多靜心。
我開兩服溫和的安胎方子,按時服用,保準母子平安。
”蘇承安連連點頭,半點不敢怠慢,親自將王大夫送至門口,又取了分量十足的診金,再三謝過。
待大夫離去,小院裡終於隻剩下夫妻二人。
蘇承安回身,看著仍坐在桌邊、眼眶微紅的婉娘,腳步都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稀世珍寶。
他緩緩蹲下身,輕輕握住婉孃的手,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聲音沙啞,卻滿是不敢置信的溫柔:“婉娘……
我們真的要有孩子了……”婉娘垂眸,指尖輕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裡還一片平坦,可她卻像是能觸到一粒正在悄悄紮根的種子。
十年了。
十年求而不得,十年悵然若失,十年相伴相守。
如今,終於等到了。
淚水無聲滑落,卻不是悲,是喜極而泣。
她輕輕點頭,聲音輕軟顫抖:“嗯……
我們有孩子了。
”蘇承安抬手,小心翼翼拭去她眼角的淚,動作輕得像對待一片易碎的雲。
“往後,織錦坊的事你一概彆管,全都交給我。
你隻管安心養著,想吃什麼,想穿什麼,我都給你備著。
咱們的孩兒,必定是天底下最安穩、最幸福的孩子。
”婉娘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珍視與疼惜,心中暖意翻湧,輕輕
“嗯”
了一聲。
自那日起,承婉織錦坊雖依舊開門營業,蘇承安卻幾乎將所有瑣事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婉娘隻需在鋪中安靜坐著,看看料子,歇歇神,連重一點的東西都不許她碰。
鄰裡鄉親見了,紛紛道喜,都說這對心善的夫妻,終於得償所願。
日子一日日過去,婉孃的小腹漸漸隆起,身形雖日漸笨重,眉眼間卻愈發溫柔舒展。
她時常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一手輕輕扶著腰,一手溫柔撫著小腹,聽著枝頭斑鳩一家清越的鳴叫。
雄鳩依舊守著妻兒,雌鳩依舊溫柔溫順,那隻小斑鳩早已能熟練地振翅飛翔,時不時落在窗台邊,歪著頭看向屋內,像是也在好奇那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
而九天之上,天機殿中。
白澤依舊時常立在星盤之前,目光靜靜落在青溪鎮那戶人家的方向。
他不現身,不打擾,不乾預凡俗因果,隻以一縷極淡的神念,默默守著那縷藏在凡胎裡的殘魂。
兩道封印安穩地沉在魂魄深處,無聲無息。
一道斂去所有神性,瞞天過海,令天道都無從察覺;一道暗藏守護,隻待致命危機降臨,便會自動觸發,護她神魂不滅。
他看著凡人夫妻小心翼翼的嗬護,看著小院日日升起的煙火,看著枝頭斑鳩歲歲相伴。
漫長歲月裡,他守過天地,守過星辰,守過三界秩序。
這一次,他想守一個平凡人間的孩子。
守她安穩降生,守她平安長大,守她在凡俗溫情裡,無憂無慮,不知前塵,不問宿命。
星盤之上,那顆代表著蘇承安與林婉孃的星辰,依舊溫和明亮。
而那顆藏著鳳凰殘魂的小小星子,正在人間煙火裡,緩緩亮起。
晚風拂過天機殿的雲簾,輕軟無聲。
人間青溪鎮,老槐樹上,一聲清鳴悠悠響起。
咕菇顧
——咕。
一聲人間,一聲天界。
從此,凡俗有了牽掛,神明有了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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