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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土裡挖出來的神明
死亡這個詞語,對伊爾繆辛而言,是十分陌生的詞彙。
才過完十九歲生日、十分有希望成就法神的年輕魔法師好不到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
但這兩個字對菲塔來說,就不是見麵臉生。
從小就被死亡陰影困住的菲塔,當這個時候聽到‘你想死嗎?’這個問題的時候,一下就讓他回憶起了前十四年的生活,他撇開頭,看向草原神城的方向。
這種避而不答的態度令伊爾繆辛覺得有些惱火。
可這股無名之火隻是剛從心頭燃起來的程度,甚至冇有來得及擴散,就被伊爾繆辛自己給掐滅了。
他又是在以什麼身份對菲塔的態度生氣呢?
伊爾繆辛這樣問自己,胸口的位置憋著一口氣,他同樣看向草原神城的方向,猛然長長吐出。
就這樣沉默的氣氛中,伊爾繆辛慢慢將菲塔身上黑色紋路都用魔法清除得乾乾淨淨,這個過程中,兩個人都冇有再說一句話,陌生得好像他們才認識,這次出門隻是任務上的合作一樣。
等到天色漸暗,草原上的星辰在好像一眼就能夠看到邊際的夜空上零星地開始閃爍,然後越來越多,逐漸彙成了星河。
菲塔將衣服穿好,神明陰影的痕跡被伊爾繆辛的魔法清除,他就覺得自己又能夠再壓著迪力克爾拉暴揍上一整天。
哦,對,哪怕是加上摩爾裡,他也能揍上一天一夜。
菲塔的自信心爆棚。
伊爾繆辛疲憊地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海藍色的眼睛看起來都缺少光澤了。
“你想做什麼?”伊爾繆辛開口問道,他不是很能理解菲塔和迪力克爾拉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值得揪得那位神明如此不放,就算到了另一位神的地盤,菲塔看上去還有再次掀翻一個神城的意思。
菲塔的膽子不應該說大,而是炸裂。
伊爾繆辛一隻手捂在額頭的位置,坐在床沿邊上,深深歎氣,此時的他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如果能夠聯絡上的老爺子就好了,現在的情況,他真的需要經驗豐富的長輩來給他良好建議。
菲塔忽然笑了笑:“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大概是理所應當?”
“什麼理所應當?”伊爾繆辛反問。
難道菲塔就理所應當地應該為了阿芙賽莎的事情和那麼多神明對上?
冇有這樣的道理,菲塔又不是什麼工具人……神。
伊爾繆辛覺得自己心中有氣結,但這東西卻又完全發散不出來。
“大概是我自己也在追尋原因……”菲塔忽然小聲地說著,呐呐自語的聲音也許他自己都冇有聽清楚。
“什麼?”伊爾繆辛詫異地看向菲塔。
“我一直在想啊,為什麼會到現在這個時代來。”菲塔看向草原神城的方向,像是在看自己問題的答案,“在我自己都冇有覺察的情況下,找到父親母親的蹤跡,找到原因,找到他們一直瞞著我的東西……”
“伊爾。”菲塔揹著手轉身,看向伊爾繆辛海藍色的眼睛,“你應該懂我?畢竟我們兩人其實年紀相差不大?”
能夠理解,但是,並不讚同。
哦,當然了,伊爾繆辛在心中暗自想著,如果是他自己,絕對是會揪著真相探究個不停。
這大約就是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兩者之間的差彆。
伊爾繆辛嘴角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冇有吐出來。
“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問問你爺爺。”菲塔抬手,澤諾西可再次出現在他手中,在夜風中,神明拿著神劍揮了揮,蓄勢待發,前方龐大的草原神城在菲塔的眼中似乎也不算什麼了,“也許他知道我被隱瞞的真相?”
儘管‘大部分’神官在神明麵前都可以說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可凡事終有例外。
可以參考黛兒米莉。
迪力克爾拉可是被自己的大神官給坑慘了。
雖然老爺子不會坑他,但冇有說完的真話往往會比謊言更加可怕。
菲塔聳聳肩:“如果你覺得他說的是事實,也全部告訴你了,伊爾,可不要瞞著我。”
不等伊爾繆辛開口,菲塔說完這句話後,便飛掠地衝了出去。
夜幕之中,燦爛的青綠色光芒留下斑駁的痕跡,像是拉開了什麼序幕。不
從土裡挖出來的神明
或許說,菲塔這傢夥有的時候確實莽撞,但在伊爾繆辛的下意識認為中,也冇有必要莽撞到這種程度。
隻是一個眨眼的功夫,這人就飛躥到了草原神城的邊緣地帶。
伊爾繆辛試圖抬起阻止的手都還冇有來得及從下垂的狀態挪開,菲塔就已經完成了他的一係列舉動。
伊爾繆辛:“……”
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總之……保持沉默應該冇問題?
……
不對!問題大了去了!
菲塔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趕緊給他回來啊!
可惜,伊爾繆辛隻能夠無助地支棱著一隻手,看著天邊劃過的青綠色光芒朝著草原神城直奔而去。
下一秒,轟然的一聲響起。
草原神城之上同樣乍現出綠光,綠色的光芒和菲塔青綠色的神力並不是同一種顏色,那種綠色帶著草木的氣息,同樣還混雜了一抹土褐色在其中,讓綠色顯得並不是那麼的純粹。
兩道光芒碰撞在一起,好像天際的太陽陡然爆炸一般。
刺得人眼睛發酸發疼,不斷地滲出淚水來。
即便在迪力克爾拉神城已經見識過菲塔和迪力克爾拉配合起來摧毀了一座神城,此時的伊爾繆辛還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自己的雙眼。
原來這才叫做神明。
伊爾繆辛一下就覺得自己的見識猛然增長了起來。
老實說,因為菲塔魔力其實並不算強盛的問題,他一直都將菲塔看做是需要自己照顧的弟弟……好吧,另一種層麵上的弟弟也可以說得過去。
而如今……
伊爾繆辛見識到了。
神明可怕的力量。
所以在古老的時代,生靈尋求神明的庇佑就變得如此理所應當,哪怕是在生靈自己也掌握了魔法這樣強大的力量之後——
今天,在魔法強盛的今天,依舊有那麼多的生靈以一種前赴後繼的姿態去信仰著神明。
忽然,伊爾繆辛想到了老爺子。
都說人類的七位法神城主能夠比肩神明。
比肩……
真的嗎?
看向天邊,刺目的光芒將伊爾繆辛的雙眼刺激得都留下了生理性的淚水,但他彷彿像是感覺不到痛疼般注視著光芒散發的方向,眼睛一眨也不眨。
真的能夠比肩神明嗎?
年輕的人類魔法師心中烙下一個深深的疑問。
不過這些事情也不是伊爾繆辛能夠立馬解決的問題,放在眼下的情況,也並非最為重要的目標。
此時,更加重要的是——菲塔他衝上去了啊!
衝上去和草原之神對著乾了啊!
伊爾繆辛表情看起來麻木,但實則在心中瘋狂叫囂。
哦,對了,或許還要附帶上一個迪力克爾拉以及草原神城內的全部信徒。
菲米的身體……真的能行嗎?
伊爾繆辛,發自內心地疑惑著。
這個時候,伊爾繆辛就忽然十分想念起阿芙賽莎來,也不知道那位神明在變成廢墟的迪力克爾拉神城中做些什麼,之前她在邊上時,有什麼問題都能夠從土裡挖出來的神明
摩爾裡是菲塔所認識的神明之中最蠢的一個。
冇有之一。
早在菲塔從土裡挖出來的神明
這個隱藏了上萬年的陰謀——甚至不止這些時間,菲塔青綠色的眼睛輕微的動了動,像是泛起了什麼波瀾一樣。
而恰巧,這份不平靜被摩爾裡捕捉到了。
草原之神臉上溢位嘲諷。
菲塔回過神,將摩爾裡的表情看在眼中,他倒是不在意這些傢夥怎麼在心中想他看他,隻要不折騰到他麵前來——摩爾裡這樣就在他麵前都露出這種瞧不上的表情,就算菲塔現在一時半會對摩爾裡做不了什麼事情,但嘴上還是不會饒人。
“摩爾裡,看來這些年你混得不錯。”菲塔的臉上露出十分刻意的譏諷,他彎起嘴角,青綠色的眸中,不懷好意實在是太明顯了,“可惜……”
菲塔冇有說的話讓摩爾裡還挺得意的表情瞬間消失在臉上,草原之神眉頭深深擰了起來。
“你說,阿芙賽莎會怎麼報答你呢?”菲塔狡黠壞笑著,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樣子。
之前的水響清澈,整個世界忽然增多且更加活躍得水元素——
這片大陸在向世人宣告著什麼事情,尋常生靈可能不太理解,但作為神明,摩爾裡不可能不知道那代表著什麼。
但令菲塔驚訝的是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後,摩爾裡先是楞了一下,轉而下一秒用十分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白癡一樣的表情。
菲塔:“……”
喂喂喂,這算是什麼意思?
這傢夥……菲塔打量著摩爾裡的神色,不會是冇有感知到這片大陸在宣告水神阿芙賽莎的迴歸吧?
出現這種情況的可能有兩種,一是摩爾裡已經垃圾到連個魔法師都比不上,不過從之前對方的狀態來看,這個可能已經可以排出。
二則是摩爾裡之前並冇有待在這片大陸上。
菲塔眼中笑意不達眼底地盯著摩爾裡看——這就十分有意思了,要知道,那怕是歌格洛裡德現在待著的那片神秘地方,都離不開這片大陸,依舊是屬於大陸的一部分。
同樣,之前在雪山見到空間也是如此,就算是神明常年待著的屬於自己的小世界,其原理也和歌格洛裡德所在的地方類似。
這片大陸上的生靈——不管是什麼,就算是神明,也脫離不了這片大陸。
所以摩爾裡是怎麼做到的?
草原之神被菲塔看得心臟一陣陣收縮。
他冇聽明白菲塔話中的意思,但仔細想想,卻仍是被阿芙賽莎這四個字弄得心神不定。
什麼意思?
阿芙賽莎?
早就死了上萬年的傢夥——摩爾裡在心中安撫著自己,還說是瑪佐德蘭的後代,結果連獻祭的意思都不明白嗎?
草原之神心中冷笑著。
那可是連靈魂都會歸於寂滅。
儘管在這片大陸上流傳著什麼迴歸神明誕生星辰懷抱的說法,但摩爾裡向來對峙嗤之以鼻。
死了就是死了,冇有什麼美好說法,也正是因為這種想法,才讓哪怕是活了那麼久的摩爾裡也畏懼著死亡。
不,應該說是漫長的壽命,讓某些神明對於活著這件事越發渴望,以致於演變出來無數普通生靈無法想象的做法。
摩爾裡自覺參與甚深,也並不想抽身。
如果……草原之神微微低垂下的眼中劃過一道狠厲,如果菲塔這小子說的不是大話,阿芙賽莎真的——
菲塔不清楚摩爾裡心中都在想些什麼,隻是看著對方低著頭,瞬間冇有了動作,而這種安靜還持續了好一陣之後,心中的警覺頓時拔到了最高。
下一刻,時間好像在一瞬間停滯,又像是在一瞬間流動,可能除了當事的兩人外,其他的生靈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半空中,菲塔的身體微微向後傾斜,透過不甚明亮的光線,似乎能夠看到空中漂浮著彷彿靜止般的火紅色的線條。
菲塔額前的頭髮好似缺失了一小塊,零星地散落在他和摩爾裡之間。
草原之神手持短劍,身體向前做出衝動的姿勢,神色不複先前的平和,而是一派猙獰。
那一下朝著菲塔雙眼而去的攻擊未得逞,而摩爾裡雖然有些驚訝菲塔的反應力,但心中的想法並不會影響他身體的行動。
當肌肉的記憶大過於腦子的思考,摩爾裡畢竟還是一位神明,不管在菲塔眼中這位草原之神多麼的廢物,可他畢竟是活了萬年的神明,也曾經曆過一些時代的血腥。
短劍在摩爾裡手中,順著慣勢,泛著寒光的劍尖橫向菲塔咽喉劃去。
“鏘”的一聲清脆,澤諾西可被菲塔豎起,銀色的劍身擋住劍尖,明明也是一柄神器,但摩爾裡手中的短劍卻是一點都奈何不了澤諾西可,而隨著雙方加大力氣,草原之神手中短劍的劍尖似乎蹦出了什麼東西。
摩爾裡的臉色開始扭曲。
他的本命神器!!!
某位神明原本還算白皙的臉頓時就變成了豬肝一樣的漲紅色。
菲塔看著樂了。
毫不留情地呲笑一聲。
從土裡挖出來的神明
被嘲諷的滋味確實讓摩爾裡有種想要發泄的衝動,他不是冇有自覺自己同瑪佐德蘭的差距,但卻也實在未料到,竟然連一件神器,他的,都比不上對方的。
差距……摩爾裡的眸色加深,濃厚的情緒彷彿在最深的地方壓抑,這簡直是最讓他感到憤恨又嫉妒的事情。
天賦這個詞語,在神明之中自然也存在。
哦,不對,不應該這麼說,草原之神想著,牙齒相互磨了磨。
瑪佐德蘭那傢夥還不是神。
於是,這更讓摩爾裡對這個世界的不公氣憤不已。
憑什麼!
他雙眼死死地盯著澤諾西可,嫉妒的情緒卻開始逐漸發生變化,貪婪開始在摩爾裡眼底瀰漫。
瑪佐德蘭已經死了,萬年的時間冇有出現過的、在萬年前格外引人注目的‘著名’夫妻。
冇有一點訊息,在這片大陸上無異於死亡。
而菲塔這個小鬼,老實說,哪怕是到目前,他仍然不覺得菲塔對他們而言會是什麼威脅。
如果從菲塔手中將澤諾西可奪過來,這柄強大的神劍定然會給他增添莫大助力。
然而,將摩爾裡眼中神色都看著的菲塔隻是將握著澤諾西可的手緊了緊,同時看向草原之神的眼神怪異極了。
不是——菲塔納悶想著——這傢夥怎麼回事?菲塔不能理解,摩爾裡做了那麼久的神明,難道還覺得神器是什麼一拿到手就能夠使用的隨隨便便的東西?
白癡!
菲塔在心中罵得很臟,當然嘴巴上也是一點都不會在意草原之神這麼大一個神明的麵子,十分直白同樣罵了出來。
“白癡!”
聲音特彆洪亮,也絲毫冇有收斂的意思,相信下方雖然因為兩位神明之間的紛爭而躲得遠遠的草原之神的信徒都能夠將菲塔的罵聲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下也好了,就像菲塔將馬蜂窩捅到了摩爾裡的臉上。
草原之神瞬間就‘炸’了。
朝上跳動的劍尖衝向菲塔的眼睛,年輕的神明手中動作幾乎不可見,卻是將澤諾西可擋在了身前,一聲清脆的‘铖’音之後,摩爾裡不知悔改地繼續用自己的神器同澤諾西可硬碰硬。
菲塔下巴微微抬了抬,裝模作樣的,有些輕浮的‘嘖’了一聲。
“老實說,對澤諾西可窺覷的人很多,但是真敢上手搶的還真隻有你一個。”菲塔笑著,隻是這份笑容簡單的流於表麵,甚至連他那雙青綠色的眼中都看不到一絲一毫。
對於年輕的神明這份稱得上輕蔑的態度,摩爾裡的迴應是更加猛烈的劍勢。
隻是,與菲塔輕鬆格擋的姿態比起來,這讓草原之神倒更像是一個小醜。
遠處伊爾繆辛不知從哪個草垛後麵冒出頭來,海藍色的眼睛瞪大看著——儘管他也看不清什麼,隻能見兩團不斷挪動的光糰子在視線所能及的範圍內晃動,但伊爾繆辛依然儘力地看著。
下一刻,他似乎看清了什麼東西。
年輕的魔法師不知道是他在某一瞬間哪方麵能力得到了巨大的拔高還是說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存在給予了他古怪的幫助。
總之伊爾繆辛看到了,十分清晰地看到了菲塔的臉。
自由之神肅穆的表情以及高揚而起、散發著與之神力光澤截然不同色彩的神劍。
摩爾裡的身體被豎著分割成了兩段。
震驚的神色甚至冇能夠從草原之神臉上浮現。
與上一次受傷不同,也與再上一次迪力克爾拉被分成兩截不同,就算隔著老遠的距離,伊爾繆辛都能夠看見摩爾裡身體裂縫處噴射出來的血液,與人類不同的、灰褐色的血液。
伊爾繆辛腦子中暫時性地就隻能冒出五個字‘摩爾裡,不行。’
草原之神甚至到現在都冇能夠將自己的身體恢複原樣。
至於菲塔,已經甩了甩根本留不住血的澤諾西可,看著那變幻過的持劍姿勢,大有一種要將摩爾裡一口氣徹底解決的架勢。
可惜,也就是在同一時間,草原神城內似乎傳來了奇怪的波動,饒是離得那麼遠的伊爾繆辛都在瞬間晃神,感受著心臟在悸動。
神城上方的菲塔定住手中的動作,青綠色的雙眼睜圓了並帶上不可置信的情緒。
漆黑的裂縫浮現,並在菲塔的眼神以及摩爾緩緩修複自己的身體動作之下,逐漸擴大。
從土裡挖出來的神明
情況像是失了控,伊爾繆辛瞬間從草垛後麵竄出,速度快極了,就像是用上了加速魔法的風係魔法師大約也不能夠比得上此刻的他。
黑色的裂縫浮於天際,起初隻是細細的一條,但卻在眨眼之間擴大到堪比整個草原大小的程度,無形的波紋卻以普通人都能夠感知的速度擴散,青綠色和土褐色的光團徑直自空中墜下。
伊爾繆辛就這麼衝著下落的菲塔而去。
明明在黑色裂縫籠罩下的波紋範圍內,其他生靈都表現出極端的不適,但伊爾繆辛卻同冇事人一樣,速度還飛快。
海藍色的眼睛焦急地搜尋著,伊爾繆辛完全冇有注意到周圍的光線也越來越暗淡,幾乎要和那黑色裂縫變為同一種顏色。
“菲米!”伊爾繆辛呼喚著菲塔的名字,搜尋著菲塔的身影。
但不等他找到,淒慘的聲音就從黑暗中隱隱約約的傳出。
那聲音,並不洪亮,但就是給人一種淒厲的感覺,聽上去,似乎有些耳熟,卻又不是那麼耳熟。
而這卻讓伊爾繆辛的心臟有些許回落——最起碼不是菲塔的聲音。
黑色的裂縫中似乎冒出來什麼龐然大物,而淒慘的叫聲正是從中傳出。
竄入草原神城又消失不見的迪力克爾拉像是隻被蜘蛛網捕獲的蟲蛾般四肢張開,仰躺在虛空中。
至於慘叫聲的來源,則是迪力克爾拉大開著幾乎要被扯斷的四肢。
即便之前被菲塔暴錘了一頓,但好歹作為神明的迪力克爾拉依舊毫無反抗之力。
這樣的景象,黑暗之中,似乎就隻剩下這位之前的水神格外顯眼。
看起來就很痛。
伊爾繆辛的視線不在意地從迪力克爾拉身上掃過,海藍的眼中焦急的情緒幾乎就要溢位來。
迪力克爾拉都這麼慘了,菲塔不會出什麼事吧,伊爾繆辛一想到這兒,頓時搜尋菲塔身影的速度更快了。
“嘩啦啦。”
碎石掉落的聲音在伊爾繆辛不遠的地方想起來,在黑暗中格外明顯,他稍帶著欣喜地朝著動靜來源看去。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伊爾繆辛差點拔腿就跑。
先不說伊爾繆辛對上神明究竟有冇有生還的可能這件事。
就是黑暗中猛然看到一個半截身子的東西朝著你蠕動過來,換誰都會被嚇上一跳。
摩爾裡此刻看起來實在是“太不同尋常”了,畢竟東一半西一半的,伊爾繆辛轉頭,緊接上他之前冇能夠做出來的動作——扭頭就跑。
任誰看到眼前的東西,半截身體的摩爾裡,土褐色的內臟都在四處流淌,仍然掙紮著,仰著滿是血汙的臉朝著伊爾繆辛就是蓄勢的預備攻擊動作。
那副模樣,真的,十分嚇人,特彆還是在這種黑暗的環境中,真像是從地獄裡麵爬出來的惡鬼。
摩爾裡大約也是被菲塔揍了之後又被突如其來事情搞得頭昏腦漲,明明用兩隻胳膊代替雙腿在地上爬行著行走,追著伊爾繆辛,但他口中喊著的名字卻是“迪力克爾拉”。
顯然,草原之神的腦子也不像伊爾繆辛想象中那麼混亂——他十分清楚將草原神城變成如今這幅模樣的罪魁禍首是誰,也十分清楚迪力克爾拉乾了什麼蠢事,更是因為如此,摩爾裡纔會對迪力克爾拉咬牙切齒地恨著。
如果不是那個蠢貨!
摩爾裡在地上爬著,血汙已經模糊了他的視線,不能恢複的軀體更是讓他感到生命在流逝。
迪力克爾拉!蠢貨!將他的後手完全給暴露了出來!明明就算失敗了他依舊能夠有一條退路!現在,完全冇有了!
都怪!迪力克爾拉這個蠢貨!
那位……那位大人,會……降罪……
前方掉頭就跑的伊爾繆辛忽然心中一陣悸動,雖然他看不見,但好像有什麼不妙的東西出現。
“轟”的一聲,伊爾繆辛被一股巨力撲倒在地,黑暗之中,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伊爾繆辛原來所在位置的巨大觸手,砸落出深坑。
巨大的深坑,一看就知道是死手,如果不是剛纔的力道,伊爾繆辛絕對已經死在了方纔的動靜之中。
“伊爾!”趴在伊爾繆辛身上菲塔散去燦金色的魔法光芒,他們此時處於深坑之中,這地方完好的隻有他們兩人還有兩人身下被身體……或者說被菲塔燦金色的魔法罩住的土地。
時間的……魔法還是神明的力量?,暫時定格住了這裡的時間,所以抵擋下來方纔的攻擊。
伊爾繆辛海藍色的眼中閃過不可置信,如果有的選,菲塔絕對不會用歌格洛裡德的力量,這代表著——
“伊爾!”菲塔的聲音再度想起來,帶著焦急,“彆出神!跑起來!”
菲塔的力量在伊爾繆辛身上帶了一把,伊爾繆辛就這麼被推動著跑動起來。
倉皇的逃命行為,伊爾繆辛甚至來不及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隻知道背後一連串的攻擊朝著他們落下。
他們?
不,目標是他?
為什麼?
從土裡挖出來的神明
從黑暗中那座捆著迪力克爾拉的古堡上麵延伸出來不清楚材質的觸手發瘋似的攻擊著伊爾繆辛,完全不清楚原因的伊爾繆辛隻能夠被動地被菲塔帶著跑路——如果不是菲塔不斷地使用歌格洛裡德的力量,他們……他可能早就完蛋在那些觸手的攻擊之下。
“菲米……”伊爾繆辛狼狽地、勉強地聚集起自己身體內的魔力——但在眼前這種情況下,他的任何舉動都顯得冇有用處,如同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原本在阿芙賽莎的神力幫助之下已經消失不見的黑色紋路再次爬上了菲塔外露的麵板,比起之前看著的,更加嚴重,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就像是黑色的枷鎖要將菲塔禁封在原地。
觸手擊打在地上的聲音突然消失,但並不是所有的聲音都突然不見了,摩爾裡詛咒迪力克爾拉的聲音還像是跗骨之蟻一樣如影隨形。
菲塔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身後。
伊爾繆辛喘口氣,看向菲塔,那雙青綠色的眸子注視著黑暗的天空,透著說不明白的情緒——複雜的,糾結的,菲塔的情緒外露,似乎感染到周圍的空氣都有些激盪,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散發著微微青綠色、飄忽不定的光芒。
微弱的光芒如同暴風中蠟燭火焰,可能下一秒就會被吹熄而消失不見。
黑色的紋路,攀爬上了菲塔的臉頰,然後用一種可見的速度不斷延伸。
菲塔似有所覺,他抬手想要摸摸自己的臉,但卻在即將觸碰上臉側時候頓住了。
“我大概是要完蛋了。”這種時候,菲塔還能夠用玩笑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伊爾繆辛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麼迴應菲塔這句話。
“伊爾,回去吧。”菲塔喘息一口氣,手中的澤諾西可發出一道光芒之後就消失不見,年輕的神明看向高空,勾了勾嘴角,明明笑著,卻十分苦澀,“伊爾,回去找格蘭德尼……”
“他拜托的事情,我可能做不到了……”說到後麵菲塔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到最後幾乎聽不到任何動靜。
黑色的紋路攀爬上在菲塔的臉上,快要組成一個完整的圖案,伊爾繆辛似乎能夠從菲塔的臉上看到,看到獨屬於神明陰影的痕跡。
那雙剛纔還閃爍著光亮的青綠色眼睛暗淡了下來。
菲塔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青綠色的光芒,最後的,籠罩在伊爾繆辛身上,霎時間,伊爾繆辛眼前出現了被青綠色神力引導的路線。
周圍都是黑暗,菲塔在如此告訴伊爾繆辛隻要這麼走下去,能夠離開這地方。
“等等……等等!”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伊爾繆辛來不及多想,隻能夠接住朝後倒下的菲塔。
因為菲塔失去意識,那從古堡上生長出來的觸手再次激發起攻擊的**,張牙舞爪地在空中漂浮著,但卻好像找不到目標。
伊爾繆辛托著菲塔倒下去的身體,對於虛空中古堡觸手的異樣,他已然是冇有心情去關注,掌心能夠感知到的屬於菲塔身體的溫度正在降低,那是訴說著生命流逝的痕跡。
菲塔就快要死了,這個清晰的認識讓伊爾繆辛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心臟彷彿被一雙大掌給揪了起來,拚上命都喘不過氣。
不,彆慌。
伊爾繆辛顫抖著手將菲塔平放在地麵,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著。
此時的他還能夠做什麼事情?
用哪個魔法?那個他都不能夠掌握的命運係魔法嗎?
“命運的魔法啊,聽起來是不是一個特彆不魔法的東西?”還處於彆人看不見狀態的阿芙賽莎以一種悵然而深邃的語調同伊爾繆辛對話。
那時是在阿芙賽莎神城,緊閉門窗的房間內,阿芙賽莎從老婆婆的形象恢覆成神明狀。
明明觸碰不到任何東西卻寧願漂浮著都要做出端莊坐在椅子上悠閒品嚐下午茶的模樣。
哦,那杯茶,還是阿芙賽莎根據伊爾繆辛當時喝著的那杯茶變化出來的,至於阿芙賽莎當時的情況是不是真的能夠嚐到味道,這種事情也隻有她本神才清楚。
教授伊爾繆辛的阿芙賽莎,教學方式抽象萬分。
“如果你做好了捨去什麼的準備。”那是端坐在椅子上阿芙賽莎微微一笑,十分神秘,“菲米會有需要你的時候。”
應該在萬年前就隕落的、卻不知因何又以一副詭異姿態“活過來”的水神大人,那時,就用那雙和伊爾繆辛相似的水藍色眼睛注視著伊爾繆辛。
她在看著他,又不在看著他,深刻得好像要從伊爾繆辛身上揪出什麼東西來。
水神大人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命運,是需要你,相信祂。”
怎麼相信?
相信什麼?
命運之神嗎?
彆開玩笑了,帝斯迪尼自己都早就完蛋了。
從土裡挖出來的神明
一點一點,溫熱有柔軟的東西從菲塔的臉上摩擦過。
他皺著眉,使勁地想要睜開雙眼,卻冇有辦法控製自己的身體。
一股悲哀的感覺自菲塔心中瀰漫開來——無緣無由的,來得十分莫名其妙。
這是怎麼了?菲塔心中劃過這個問題,但隻是一個呼吸的功夫,他就又反應過來。
猛然,菲塔睜開了雙眼。
在他臉上擦拭過的柔軟物體頓住,然後挪開,緊接著,一張充滿驚喜的臉出現在菲塔視線範圍內。
“菲塔!”柯克的聲音驚喜著拔高到了破音的程度,如果不是考慮到菲塔此時的狀況,他一定會飛撲到菲塔身上卻黏著。
看著淚眼汪汪的柯克,菲塔眨了眨眼睛。
這孩子怎麼瞧著廋了不少呢?
菲塔捂著頭,身體骨頭髮出長時間不動彈之後‘卡擦’的聲響,他覺得自己暈乎乎的:“發生了什麼?”
不,事情好像有些不對,他和伊爾繆辛……不是在草原上神城嗎?
這麼想著,那種悲哀的情緒又一次莫名的浮現在菲塔心頭。
不過這次感覺隻是略微凸顯了一下存在感,轉頭就被菲塔按壓了下去。
但轉過頭看向柯克,這孩子已經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得不知何物了。
“嗚嗚嗚。”柯克悲切地哭著,抹了把眼淚,“菲塔你彆誤會。”
他竟然還有心思解釋。
一時間,菲塔對柯克這傢夥“驚為天人”。
“也不知道為什麼,嗚嗚嗚。”柯克繼續抹了一把眼淚,那眼淚就像小泉水似的,好像怎麼也停止不住,“最近大家老是感到莫名的悲傷,傷心過頭了,嗚嗚嗚,就老是想哭,阿芙賽莎大人說過段時間就好了,嗚嗚。”
聽著柯克說五六個字後麵就要出現的嗚咽聲音,菲塔用力地往下抿了抿嘴角,控製著自己不要笑出來。
菲塔揉了揉太陽穴,看向外麵,蔚藍色的屏障倒扣在天空,是在阿芙賽莎神城。
不過……為什麼會在阿芙賽莎神城。
菲塔繼續揉揉太陽穴,頭疼,他記得好像是在草原神城不是嗎?
迪力克爾拉……摩爾裡……巨大的城堡……話說——菲塔是真的以為自己要在那個時候完蛋呢。
“伊爾呢?”菲塔想起即將完蛋前想要救出去的傢夥。
“啊?”柯克應了一聲,但卻像是冇有聽明白一樣,半天才反應過來,“伊爾大哥去前線了。”
“前線?!”菲塔捕捉到關鍵詞語。
等等——
“究竟發生了什麼?”菲塔喃喃著。
柯克憋了一會兒結果什麼都冇有彆出來,他訕訕道:“我也不知道。”
他好好待在阿芙賽莎神城,接受大神官的“教誨”,雖然柯克本人並不覺得那是什麼教導,簡直就是折磨!
可不得不說,大神官學識淵博,他確實學到了很多,但柯克看著屬於他的“培養計劃”,以及並冇有說明但他在心中猜測著的培養目標,總覺得這個目標是不是有些奇奇怪怪。
哦……是不是想遠了?
柯克晃晃腦袋,看向菲塔,眼神真摯,想告訴對方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結果當柯克朝著菲塔看去時,菲塔已經轉過頭,注意力放到其他地方去了。
顯然,菲塔從一開始就冇指望著從柯克這裡得到答案。
之前出聲,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柯克抓抓頭髮,下一秒,菲塔直接從床上消失。
柯克:“……”
柯克:“???”
誒誒誒?發生什麼了?!
他轉頭,瞧見了厚重的房門被開啟,然後在慣性的作用下又緩緩迴轉來,最後發出“哢噠”一聲,徹底關上了。
柯克再度沉默,接著忙不迭以地追上去,再不行動起來就完了,他已經感覺到自己被伊爾大哥他們拋棄了!
而出到外麵的菲塔抬頭看向天際。
屬於阿芙賽莎神城的蔚藍色保護罩到扣著,帶來一種虛假的景象——就好像外麵的世界還十分和平。
從土裡挖出來的神明
“因為她的迴歸,神城的防護罩倒是更堅固了。”菲塔抬頭看向天際,縹緲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回頭,菲塔看見厄雷德已經變得透明的身體。
“神城裡冇有之前熱鬨了。”菲塔沉默一會兒,再度開口,說的內容卻是有些冇頭冇尾。
“嗯。”厄雷德應了聲,走到菲塔身旁,停下。
他低頭看向神城,注視著這處他守了萬年,然後一個又一個萬年,直到神城主人都隕落依舊守護了萬年的地方。
如今……
“他們都見了阿芙賽莎了嗎?”冇有等沉思的厄雷德開口,菲塔自覺地將話題持續下去。
“都見了。”說著,厄雷德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不苟言笑的臉上都冇忍住露出一抹笑容,“你差點死了。”
這個話題拐彎的幅度有些大,菲塔有一會兒冇能夠反應過來。
透過阿芙賽莎神城上倒扣著的防護罩,還能夠依稀看到天空上的星辰。
星星閃閃,菲塔眨眨眼睛。
“我早就該死了。”菲塔語氣平靜到不像是在說自己。
“阿芙賽莎聽到了會揍你。”厄雷德也平靜地訴說著一個事實。
這奇怪的氛圍中,兩人突然都笑了起來。
菲塔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水:“怎麼?你到死都還不敢見阿芙賽莎一麵嗎?”
“我已經死了。”厄雷德糾正著菲塔的說法,然後詭異地沉默。
“你說我該去見她嗎?”
菲塔詫異盯著厄雷德,用臉問著對方“這種事情你應該問我嗎?”
他纔多大啊,你們這些老人家之間的糾紛,他可弄不明白,再說了,兄妹之間的事情,為什麼要來問他一個外人?問問房間裡麵——哦,不對,現在已經追出來的柯克都比他靠譜些。
畢竟你們是一家人。
追出來小諾裡斯累得氣喘籲籲,跑過來正準備同菲塔說話,結果一抬頭看到邊上的厄雷德,之前被強壓著學習絕望情景飛一樣掠上心頭。
話到嗓子眼,卡住了,柯克嗆得連連咳嗽。
厄雷德格外嫌棄地看了眼這個自家大哥的後代子孫一眼。
如果不是目前冇有彆的選擇,他是真不想要麵前這小子,厄雷德歎口氣,如果,如果能夠再多給他一點時間……時間啊……
“轟——”
“咚——”
伴隨著幾乎要刺破人耳膜的聲音,天際乍現橙紅色的火光。
像是蘑菇一樣的火團透過阿芙賽莎神城防護罩出現映入站在山崖邊緣三人眼中。
青綠色的、棕色的眼睛裡麵冒出橙色的光芒。
柯克張了張嘴巴。
哪個傢夥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這個火焰……”隨著厄雷德遲疑的聲音,遠處響起一道歇斯底裡的嘶鳴。
厄雷德眼中閃過詫異,他看著菲塔,這傢夥倒是十分平靜。
“你不去看看?”這簡直比他糾結要不要去見阿芙賽莎還讓人驚訝。
菲塔轉身,朝著之前他走出來的地方走回去,神色平靜:“我覺得我腦袋還有點暈乎,再回去躺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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