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離奇。
這位怪誕博士說出來的話，聽在韓溯耳中，簡直就是一個瘋子的囈語。
這所有的一切，看似有邏輯，實際上卻是主觀而瘋狂。
但是他自己卻因此而狂熱，這種狂熱讓人感覺心間壓抑，甚至連駁斥他的**都冇有。
此時的韓溯，都需要強行控製著自己的情緒，良久，才抬起頭來，死死地看著他，認認真真地開口：“你根本就是一個瘋子！”
說這些話時，韓溯聲音裡都冇有什麼憤怒或失望，隻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儘可以因為你自己的偉大與純粹而感動，但你以為你說出了這些話來，會起到什麼作用？”
“我不會理解你，我也不在乎什麼所謂的文明牧場，雞鴨主人！”
“對我來說，事情一直都顯得很簡單……”
他盯著怪誕博士的眼睛，彷彿是回禮似的，既然這個男人跟自己講了這麼一通大道理，便也將自己心裡想的告訴他：“我隻知道，那場害人的綁架案，是你提出來的。”
“所以，你算是這場綁架案的策劃者，這決定了你無論說出來的理由多麼漂亮，你都是一個純粹的罪人。”
“而你……”
他說到這裡，又忽然轉頭看向了沈女士：“你是執行者。”
怪誕博士聽著他的話，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沈女士剛剛聽著怪誕博士那些話，隱隱的，眼睛裡都像是有精精亮的神采亮了起來。
這癲公癲婆真是一對啊，她居然真的因為這個男人的豪情而動容……
韓溯心裡都暗暗的想著。
不過自己這句話說出了口，沈女士便也沉默了下來，臉上終於還是蒙了一層陰霾。
韓溯則也站直了身體，冷冷的看著他們兩人，一字一句，宣告著結果：“你們兩人在我眼裡，不是什麼天才研究員，也不是什麼伯爵家的大小姐，更冇有什麼值得人感動的愛情。”
“你們隻是一對瘋子，為了某種虛無縹緲的幻想與自我感動害了自己的孩子，也害了很多人而已……”
“趕上你們，真是我倒黴，但現在開始，劃清界限了！”
“……”
“孩子，你……”
沈女士已是聲音哽咽，慌張的起身。
但是韓溯已經忽然拔了一把槍在手，指在了她的臉上，使得她話語一下子頓住。
而後韓溯槍口轉向，又指在了怪誕博士的臉上：“我會向你複仇，也不止我，很多因為你們的計劃而被毀掉了人生的人，都會來向你們複仇。”
“所以剛剛我雖然救了你回來，但我仍然要殺你，在有絕對把握殺死你的時候，至於現在……你隻需要按我說的來老實回答！”
“究竟，該怎樣才能毀掉你那所謂的神降計劃？”
“……”
他目光冰冷，絲毫不介意再打爆他的腦袋一次，然後複原回來再問。
因為此時機械碎片的動靜一直在喀嗒喀嗒，而他凍結時空的時間已經不短了。
巨大的壓力反噬其實已經開始，手掌都在微微顫抖。
怪誕博士則也直迎著韓溯的目光，輕聲道：“你會在聽完了我所有的計劃與目標之後，仍然不為所動，隻守著那一腔憤怒，倒是我冇有想到的，人類文明的意義，影響不到你？”
“廢話！”
韓溯猛地一勾槍支保險，冷聲道：“我又冇人教導，也不曾好好上學！”
怪誕博士略略噎住，自我安慰似的搖頭歎息：“我要承認，起碼你的憤怒很具體，這或許也是好的。”
“無論目標是虛幻還是簡單，認準目標不放棄，也是一件好事。”
“隻不過，你的問題我怕是回答不了……”
“因為神降計劃，是毀不掉的！”
他說著，聲音忽然微微一轉，道：“或者說，毀了神降計劃，結果也非你所願，不是麼？”
迎著這笑容，韓溯心間驟然一凜，彷彿壓上了巨石。
這個人，果然知道04號人生線發生的事情。
自己一次次從古堡之中逃脫，使得神降計劃一直冇有成功，但也冇有宣告失敗。
神降計劃一直處於冇能達成理想效果，但卻還在繼續保持推進與修複的狀態之中，包括這一次，守世人內部決定了要將神降計劃視為失敗，但是起碼在表麵上，那些祭壇，都還在執行之中。
隻有一次，可以說是確確實實的失敗了，那便是04號人生線，古堡的徹底崩潰。
而那條人生線上發生的一切，也確實並不怎麼美好，甚至非常殘酷。
“神降計劃可以讓很多人如願。”
怪誕博士麵對著韓溯的槍口，神色也彷彿認真了一些，低聲開口：“你母親剛剛形容的很對，這個計劃可以改變那隻怪物的胃口。”
“讓他從一定要吞噬貴族血脈才保持安靜，變成了可以靠普通人來感受到滿足。”
“但若說的更詳細一些，那其實是對那隻代號為皇帝的怪物施加一種神秘的影響，將它從藏身的地方拉扯出來，建立十二祭壇，徹底的將其錨定，然後與文明繫結。”
“再之後，十二族裔會將這個世界的所有人的精神力量設定成一顆炸彈，一顆前所未有的文明炸彈，將它與如今的文明一起葬送，真正的殺死它。”
“殺死祂之後，他們重啟文明，便可以擺脫最大的詛咒，逍遙自在。”
“這就是十二族裔的想法。”
“……”
這個人隨隨便便說出了以整個文明來當作炸彈的想法，臉上冇有半點在乎，甚至還帶了微笑與些微得意：“當然，他們是不會成功的。”
“因為我從一開始便修改了一些引數，留下了許多漏洞，這個計劃看起來圓滿，但其實隻是有致命缺陷！”
“隻不過，問題在於哪怕我是神降計劃的策劃人，十二族裔也一直冇有完全的信任我，所以，我可以釣著十二族裔無法完成目標，但我也同樣也無法利用這個計劃，達成我的目標。”
“也正因此，我們便隻能開始了某種意義上的拉扯。”
“我不直接執行這個計劃，而是推薦了另外一個足夠聰明且細心的人去執行，她一開始就註定會麵對一個失敗的神降計劃，又會不停的尋找失敗的原因。”
“我相信在一次次的調整之中，她會補上越來越多的漏洞，直到模型優化成功。”
“這一點，沈小姐確實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
“優化模型，修複漏洞？”
韓溯忽然反應過來，看向了沈女士的眼神變得詭異：“我一次次地逃脫，難度一次次地變高，我好多次原本可以逃脫的路徑都被人堵上了，好多次險些喪命……都是因為你？”
怪誕博士輕輕點頭：“是！當然，她並不知道這些。”
這一刻，韓溯隻覺一切荒誕得可笑。
而旁邊的沈女士，則是已經完全聽不懂了：“什麼？……什麼叫作一次次地逃脫？”
“我……我為什麼聽不懂你們的對話？”
“……”
“我們的孩子，一直在嘗試從我們設計的虛無殿堂，或者說那道方程式裡逃出來。”
怪誕博士緩慢地開口：“而你在看到了神降計劃的失敗，並且開始嘗試優化並補上那些漏洞的行為，其實都是在堵死他逃生的路。”
“所以，你應該理解一下他的情緒，因為他並不是逃出了古堡一次，他已經無數次地從古堡逃脫，也因而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吃了許多苦。”
“……”
“無……無數次……”
沈女士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都在顫著。
她臉色煞白的看向了韓溯，無法想象，這一次又一次的逃亡。
如果他逃亡了很多次，那是不是代表著，自己無數次將他送了進去？
如果自己阻止了他無數次，是否等於自己一直在折磨他？
“但這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怪誕博士在這時候，反而笑著看向了韓溯，道：“其實在最一開始的時候，我也隻以為可以一次成功的，成功接引那隻怪物來到現實，但又不讓它受到束縛。”
“因為在我的計算之中，祂既然擁有進食的意識，便會有進入現實的意識，但結果，計劃失敗的莫名其妙。”
“那隻怪物冇能給出我想要的反應，倒是你逃脫出了古堡的訊息，卻讓我意識到了另外一個可能性，所以，是我又用了七年的時間，來修改現實。”
他聲音微沉：“於是，第一次計劃失敗七年之後，我便啟用了那件存放在丁香公館裡麵的王座碎片，開啟了你的閃爍！”
“……”
“開啟了……閃爍……”
韓溯聽著他慢悠悠的話，甚至有種微微暈眩的感覺。
一直以來，自己對閃爍都是抱有了一種異常複雜的情緒，這玩意兒將自己的人生切割成了碎片，使得自己不得不一次次的受傷，逃脫。
但進入了神秘圈子之後，也確實是因為這個機製的存在，使得自己有了幾次重來的機會，所以某種程度上，也給自己帶了好處，他甚至下意識要將這當成自己的本事了。
直到如今，聽怪誕博士親口說出來，才彷彿一切都打回了原型。
這仍是詛咒的一部分。
而這個詛咒，與古堡綁架案一樣，都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賞賜給自己的……
“你……”
他開口之時，才感覺到了聲音的嘶啞：“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問題……”
怪誕博士抬起頭，韓溯手裡的槍口距離他的額心不過二十厘米，但卻好像是他在用槍指著韓溯的腦袋。
聲音低低的道：“我那份神降計劃，算計到了一切的因素，十二位神明的力量，騎士後裔手裡的聖遺物，01號契約給這個世界帶來的威脅，以及受詛咒的貴族血脈。”
“所以，那原本是一個不應該出現意外的計劃，你應該在進入了古堡之後，便成為了那個方程式的一部分，你應該可以直接喚醒‘祂’。”
“‘祂’在我們的計算中，是會感應到你的到來的，但結果卻是，如此嚴密的計劃，出現了一個再可笑不過的漏洞……”
他說到這裡，聲音甚至都顯得有些離奇：“你，居然逃出來了！”
“一個纔剛十歲的小孩子，在那樣一個縝密而偉大的計劃裡，在那個聚集了無數超然力量的虛無宮殿，在這一個偉大的計劃即將開始的時候，居然就那麼輕易的逃了出來……”
“……”
他臉上露出了或者說讚許，或者說驚歎的神色：“你知道當時我有多震驚嗎？”
“當然，原本我們應該立刻把你送回去的。”
怪誕博士不看韓溯的神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但是，虛無宮殿的計劃太過重要，每一步都需要極為小心，所以，直接把你送回去冇有意義。”
“需要再經過周密的計算，尋找合適的時機，而在當時，試圖尋找你會逃出來的原因，嘗試補救這個計劃的，當然便是她……”
他目光掃過了沈女士，此時她根本不敢抬頭看向韓溯。
怪誕博士則是毫不在意，隻認真地講述著他當時的發現：“而我，則是開始對你能夠逃出來這件事感興趣，並且在經過了七年時間配合守世人組織進行了重新的推算之後，我決定，將你可以逃出來這個變數，也加入計算之中，試圖重新尋找讓那位皇帝回到現實的方法。”
“可以理解麼？”
他甚至抬手比劃著：“你，是一隻迷宮裡的小白鼠！”
“我知道迷宮裡麵有一隻怪物，想讓它出來，但是我那麼嚴密的計劃，卻未能成功將他喚醒，所以，我便隻有放縱你這隻小白鼠，讓你在裡麵不停的闖蕩，一步步封死你的路。”
“最終，我相信你一定會找到那個迷宮裡看不見的房間，相信你一定可以成功的將祂喚醒……”
“為此……”
“……”
他停頓了一下，慢慢道：“在你第二十次逃脫之後，我也開始參與到你的探險之中，我曾經試圖給你打電話，指點你尋找有關‘祂’的蹤跡，甚至試圖讓你利用某種儀式喚醒‘祂’。”
“當然，那是過去的我，起碼在之前，我還冇有能力傳遞資訊給過去的我。”
“……”
韓溯聽著他說的這些話，隻覺身體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他解釋了很多事情，比如自己第一次逃出古堡之後，那樁綁架案似乎被人遺忘了，但卻又在自己十七歲那年忽然捲土歸來，一次次將自己綁架回去。
比如為什麼自己每一次回去，逃脫的路線都會更艱難，比如為什麼忽然在某一個節點開始，自己開始接到了他的電話……
但還有很多疑惑。
一次次在古堡之中，給予自己“獎勵”的是誰？
他似乎知道了自己從古堡之中往返逃脫很多次，但他究竟知道多少細節？他對那些和自己一起逃脫的小夥伴知道多少？
更重要的，他是通過什麼窺見了自己在其他人生線的經曆？
這個男人似乎很大方，滔滔不絕地講他的野心，講他的計劃。
但實際上，很多關鍵的問題他都冇有提及。
比如最重要的……
王座碎片，這原本屬於機械之母，後來又成為了皇帝王座的神秘事物。
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應該是所有事件的核心，但偏偏這個男人全都略過了不提，哪怕是自己接觸到的第一件機械碎片，究竟是如何到了自己手裡的，他也絲毫冇有提及。
“嘀嗒嘀嗒嘀嗒……”
機械碎片同時轉動的聲音，愈發密集的湧入了韓溯的大腦之中，密密麻麻。
韓溯身上的壓力，也在變得愈來愈重。
“而現在不一樣了……”
在韓溯心如亂麻，想著這一切前後聯絡之時，怪誕博士，已經深深地籲了一口氣，甚至帶了一種感慨的心態輕聲開口：
“經過了那麼多次的嘗試與計算之後，我也已經開始反思，始終無法將皇帝真正的意識釣出虛無宮殿的原因，並且，我最終也是在與一些同道中人的討論之後，意識到我忽略了一個問題。”
“之前我所有的計算，看起來考慮到了一切，但其實，一直都有一種因素被我忽略掉了，那便是，決定了這些貴族超然地位的02號契約……”
“虛無宮殿聚集了這個世界上的一切至貴之物，但唯獨冇有這件東西。”
“所以，我需要幫你，幫你繼續走你的巡迴騎士之路，甚至，將你的名字寫進契約。”
“一旦這一步完成，我想，神降計劃，或許會有完全不同的變化……”
“……”
到了這時，他已經笑得非常放鬆：“我知道你現在凍結時空，忍受得非常艱難。”
“但現在，你已經知曉了一切，可以直接回到古堡去了。”
“02號契約的事情我已經安排好，這一次你回去之後，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了，當然，我們一家三口，唯一可以安安靜靜坐下來喝杯咖啡的節點，也隻有現在這幾分鐘。”
“如今，該結束了！”
“……”
“你又做了什麼？”
這一次卻不是韓溯說什麼了，沈女士此時已經被怪誕博士那奇異的語調嚇住，她也再一次抬起了之前一直都冇有收起來的槍，指向了怪誕博士。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這把槍對於怪誕博士來說，根本什麼用處都冇有，這個男人，本來就已經死了，所以不怕威脅。
或許，在這個時間點見麵，也是他計算好的。
因為他已經死了，隻是被拉進了時空亂流來對話，所以不怕威脅，甚至不怕搜尋記憶。
意識到這一點的沈女士，甚至有些無力地抓住了他的衣領，用力質問著。
“應該說是你們做的纔對啊……”
怪誕博士笑了笑，道：“那枝筆，便是你們送進了那個孩子手裡的，不是麼？”
“對了，忘了告訴你們……”
“黃金鋼筆，便是唯一可以修改02號契約的聖遺物！”
“而那個孩子，他是你的好朋友，為了救你，他一定會將你的名字寫上去的……”
“所以，這一次的閃爍，便是最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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