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沈女士怔住。
她知道巡迴騎士抓自己來做什麼,所以這一路上,她也一直在想著自己見到他時,應該是什麼表情。
是表現歉意,還是冷起麵孔,是求他原諒,還是不惜一切,為他尋找生路?
而他對自己呢?
不奢求他會表現出對自己的孺幕之情,但無論是痛恨自己,還是厭惡,甚至是一種封閉到了極點的冷漠,大概都是他正常的反應吧,都是自己可以理解,也甘心去接受的。
可冇有,他對自己居然連冷漠都冇有,隻有微微的不耐煩。
這反而讓她不知該說什麼。
“你來的倒也正好。”
韓溯看著沈女士,道:“你做的事情,做這些事的原因,我大概都知道。”
“不過,正好我有幾個細節,要跟你確認一下。”
“……”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了沈女士靠近,左手探出,手背浮現十字銅疤,將她的手銬捏碎。
同時快速的問道:“綁架我們的那座古堡,究竟是由你一手佈置而成的,還是說,交到你手裡的時候,便佈置成功了?”
……
……
此時,臨淵城已經一片大亂。
木偶娃娃入侵的事情,已經驚動了臨淵城的災管局,黃金騎士後裔,以及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隱秘學派各路高手。
木偶娃娃的破壞力之大,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雖然她們剛剛衝進城市,是因為韓溯召喚了她們,卻冇有給她們相應的獎賞,所以要來討伐這黑心工頭。
但是進了城市之後,便一下子有些混亂了起來。
木偶娃娃喜歡糖果,喜歡漂亮的衣服,喜歡一切閃閃亮亮的東西。
喜歡模樣漂亮的少年、青年、中年、老年還有娃娃,當然也包括漂亮的少女、婦女、大媽還有老太太,喜歡漂亮的車子和最新款的電子裝置。
而這一切的東西,這座城市裡全部都有,遍地都是。
所以她們一下子就失控了,強盜一樣散亂在了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裡。
有的行竊,有的打劫,有的搶過麥克風唱歌。
有的拿了鍋鏟,站在漂亮的小情侶麵前,逼著他們把衣服、鞋子、飾品都脫下來,然後自己抱在了懷裡,咯咯笑著逃走,隻剩下了赤果果的少男少女擁在一起,瑟瑟發抖。
這對臨淵城的治安與秩序,一下子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尤其是一群兇殘的木偶娃娃在滿城亂跑,也彷彿是一種美夢叫醒服務,使得這座城市現實溫床之中的人們認識到了這個世界的另外一種真相。
現實防線的堅固,正在因此而鬆懈,這座城市的第三道現實防線,已經開始變得鬆動了起來。
警報響起,調查員、執行人員乃至義務勞動的隱秘學派學者,全都出動了。
隻不過,這群木偶娃娃,可冇這麼容易對付。
論單個個體,它們的力量自然不如銅序列裡的活銅之傀。
但她們一來盛在數量多,二來相比起活銅之傀隻懂得橫衝直撞,它們卻是會衝鋒,會玩耍,會互相之間配合,還會在遇見敵人時躲進旁邊的抓娃娃機裡麵裝玩具,再悄悄睜眼偷襲。
於是,整個臨淵城,瞬間便被她們攪成了一鍋粥,甚至短暫的毫無還手之力。
……
……
“好大的膽!”
臨淵城這一係列的混亂,也很快傳進了金水莊園裡的秘密書房。
那位一直努力保持平和,與許基對話並且安撫他情緒的老人,在接到了電話的彙報之時,都憤怒暴亂,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旁邊的書桌上,把一臉委屈大吵大鬨的許基都嚇的安靜了。
腰肢微微挺直,傾著耳朵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蒼白工廠的秘密武器襲擊臨淵城,這需要沈家來給我們解釋!”
老人對著電話咆哮:“但我很確定,守世人答應了派三支巡迴騎士小隊過來維持臨淵城的治安,他們甚至保證了在我們的儀式進行期間,不會有任何蒼蠅進來搗亂。”
“現在我隻想問,距離儀式隻有兩天的情況下,臨淵城受到了詭異事物襲擊,那些巡迴騎士又在哪裡?”
電話那端的人也著急著:“巡迴騎士的人聯絡不上,但剛剛接到了其總隊三百樓的電話,他因為要做一些準備,所以帶了人去往另外一個地方。”
“倒是恰好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正護送著血族聖器一路過來。”
“他在臨淵城留了人,但或許是出了某種問題,所以他隻能對現在臨淵城遭受的衝擊表示抱歉,但他會加速趕來,並保證他到來之後,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我不需要他的抱歉!”
老人沉喝:“我隻需要守世人在此事之後,給我們一個解釋!”
“至於現在,我可以靠家族的力量解決臨淵城的問題,但我隻給他們三個小時時間,必須帶著我要的那件東西,一起出現在臨淵城……”
“不必找藉口,守世人與皇後組織有協議,他們在關鍵的時候,是可以利用皇後組織的傳送法陣的,三個小時已經綽綽有餘了!”
“……”
電話那端的人急忙答應,並結束通話了電話。
而老先生在轉過頭來時,臉上的怒意也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笑意,向旁邊坐的筆直的許基笑道:
“孩子,你莫要害怕,隻是手下人處理事情時出了一點兒紕漏,當然我發火不是針對你,也不是因為你的傾訴而不耐煩。”
“但我還是要強調一點,我真的冇有騙你。”
“咱們皆是一族血脈,你既然回來了,那麼尋找伴侶就需要符閤家族法律。”
“你父親說的那位相親物件,其實並不存在,隻是因為家族法律規定,繼承侯爵之位的時候,便也要指定其聯姻物件,所以他纔會用這個理由哄你過來。”
“當然,我是你的長輩,也負責你來到臨淵城之後的一切,這位聯姻物件也由我來親自為你挑選,不如這樣吧……”
他努力笑的和藹:“這三天裡,你要好生聽話,配合儀式,而在儀式之後,無論你是否獲得聖遺物認可,我都會在合適的人群裡,幫你挑一位成熟知性,且事業成功的妻子,如何?”
“不!”
聽著這位老人勸慰,許基大聲道:“不要成熟知性的,我要漂亮的!”
“你……”
老人表情都一下子繃不住,五指抓緊又鬆開。
最後,卻還是很好的藏起了心裡的煩躁,勉強笑著道:“你還是不太懂……”
“純血的都不太好看……”
“當然,還是有相對而言模樣漂亮的,我一直儘力,好麼?”
“而現在的話,倒有事情請你幫忙,我接到了臨淵城5號秘書的電話,這座城市正在受到一些襲擊,這些異常已經超出了城市調查員的能力範疇,需要動用我們貴族的力量來解決問題……”
“之前你可以唸誦那道咒語,證實自己的特殊,那現在我也請你念一句咒語,如何?”
“……”
許基瞬間警覺:“什麼咒語?”
老人神色不變,卻隱隱有繃緊之感。
他心裡一萬個不喜歡許基,但是想到了許基身上隱隱的特殊,卻還是無法免除對這個孩子隱隱的畏懼。
哪怕已經向血族開口借了那件聖物,但是麵對這個特殊的血脈,也始終如臨大敵。
正因為這種複雜的態度,總有一種想要試探的想法,因此在提到了這句咒語的時候,分明重如泰山,卻也隻表現的風清雲淡:“黃金族裔皆會涉獵的一道密文而已。”
“其文為:萬象皆止,為王永存!”
“……”
說罷,大氣也不敢出,空氣都彷彿有些沉寂,他明明知道自己念出這句咒語冇有效果,但還是會生出某種驚悚之意。
既怕引出某種效果,也擔心許基聽出什麼來。
但結果,許基倒隻是細細琢磨了一下,詫異道:“就這麼簡單?”
“對,就這麼簡單!”
老人長長鬆了口氣,努力的笑著:“隻要你寫了下來,我保證你會順利繼承候爵之位。”
“甚至,你的父親,也可以迴歸聖城,不必再留在二級城市!”
“……”
“……”
“你……”
臨淵城另外一邊,韓溯身邊,沈女士被韓溯問的一係列問題砸中,她冇有回答,甚至難以置信,良久纔開口:“這麼久未見,你我終於相遇,對我,你難道就冇有什麼話想問?”
韓溯皺起了眉頭:“我剛剛不是問了麼?”
“我說的不是這些……”
沈女士努力的搖著頭:“你……你究竟經曆了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的……”
“沈女士,你現在表現的一點也不理性,根本不像一個合格的研究者。”
韓溯皺著眉頭道:“我隻問你,剛剛的問題,你願不願意給我答案?”
沈女士的眼睛被韓溯的冷漠刺痛,本能的垂了下來。
她出現了片刻的停頓,然後才忽然道:“我冇有拿到任何與古老貴族相關的物資,交給我的,隻有一份神降計劃原始藍圖及經過了改造的深淵實驗室,某些特定方程式,還有……”
“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的虛無宮殿。”
“整個神秘計劃之中,我隻負責安排你……你們進入虛無宮殿,負責建造十二祭壇,負責改造從神殿之中誕生的繼承人,真正核心的部分,我其實一直都冇有資格插手……”
“這也是神降計劃失敗之後,無法準確調查出失敗因素的原因。”
“隻不過,守世人組織一直都不願接受這個計劃失敗的結果,所以才一直讓我……”
“……”
韓溯打斷了她,道:“不夠詳細。”
“你……”
沈女士忽地反應了過來:“你想要我全部的記憶?”
韓溯當然知道,如果想要一個人全部的記憶,那需要其大腦被自動劫持,而且哪怕是超凡者,大腦也會受到無法避免的傷害,但他還是神色平靜的點頭,道:“那樣纔夠詳細。”
“當然……”
他彷彿安慰似的,輕聲道:“我能感覺到你現在的情緒很複雜,很有表達欲。”
“但那其實是冇有意義的,我也不感興趣。”
“我隻對你大腦之中,更為理性也更為真實部分感興趣。”
“你願意給我麼?”
“……”
曾經自己與沈女士有過一次重逢,那一次,沈女士給了自己一顆水晶骷髏,後來自己看過,水晶骷髏裡麵,承載了沈女士所有的感情,也有她給自己的一些建議。
要承認,那些東西有用,但自己已經得到過了,所以在現在這次重逢之中,自己便不需要那些東西了。
當然,韓溯也看到了沈女士在聽到這些話後,臉色驟然,彷彿被人掏走了心臟。
他能理解,故意的!
“你們真的瘋了……”
也在這短暫的壓抑死寂之中,旁邊,忽然有一個人竭儘大吼,是夢魘馬馬背上的沈清輝。
韓溯已經在她大腦之中留下了精神子彈,隨時可以將她徹底引爆,理論上她應該知道這風險,此時應該老老實實做一個不聽不言不思考的木頭人。
但是她居然不顧危險,仍是拚儘取回了說話的能力,大叫起來:“你們……你們會害得整個東南業城的沈家,為你們陪葬!”
“那……那蒼白工廠的權柄是你給他的,對不對?”
“他在用蒼白工廠的力量進攻臨淵城啊,這代表著沈家進攻許家……”
“這代表著,巨鯨騎士的後裔同時觸犯了黃金騎士後裔還有守世人的規則,這……”
“……”
剛剛對她衝擊最大的,便是韓溯手裡居然也有蒼白工廠的權柄。
而看到了沈女士與韓溯的態度時,她覺得自己已經猜到了真相,當然就是沈女士給的。
一些細節,倒是顧不上了。
“關我什麼事?”
韓溯對這個問題隻感覺不屑,甚至懶得回答。
而沈女士則也終於將注意力從韓溯身上收了回來,看向了沈清輝,輕輕歎了一聲,道:“清清,你還記得我吧?你出生的時候,我還在巨鯨學院讀博士,時常回家,給你帶禮物。”
“我當然記得你……”
沈清輝看著她,臉上有憤怒的情緒:“你是家族的叛徒……”
“所以,你一直認為我背叛了沈家?”
沈女士轉身,直視著她,輕聲開口:“那你冇有誤會,我確實背叛了沈家。”
此時,她也不知是向沈清輝說,還是向韓溯說話,聲音平靜,卻能讓人聽出一種哀怨:“因為沈家,一直在執行一個肮臟的計劃。”
“與現在的臨淵城許家一樣,這些老傢夥,一直在試圖用一個讓人感覺肮臟的手段,來製造接近遠祖血脈的後代。”
“可理論上,從遠祖開始,血脈的延續是不受控製的,類似於熵增,血脈隻會越來越稀薄,距離那位遠祖越來越遠。”
“那他們是通過哪種手段來讓血脈迴歸遠祖的,你們可以想象麼?”
“……”
沈清輝忽地瞪大了眼睛,彷彿想到了什麼。
就連韓溯也對這個話題感了興趣。
“我隻是小小伯爵之女,原本不該進入那些家族掌權者的視野的。”
沈女士低低歎了一聲,道:“但偏偏就因為我的家族偏安一隅,也不知如何,便被那些老傢夥通過公式計算出了我的存在,於是,他們就一紙手書,命令我嫁給一個遠房堂兄……”
“那是一個不知道經過了多少血脈融合的怪物!”
“他們認為那是最為接近遠祖的純潔血脈,但在我看來,那根本就是一個傻子,所以我當然拒絕了,我有很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
“當然……”
她緩緩搖頭:“你生在沈家,便也該知道那些老傢夥們的手段,他們為了達到目的,什麼招都願意使。”
“我中間吃了很多苦,倒也不必一一說給你聽,你隻需要知道,在所有人都不幫我,包括我的父親,弟弟都逼著我嫁給那個人的時候,是韓博士出現,拯救了我。”
“他真是太有能力了,他不是貴族,但是卻有本事在世界議事會上大放異彩,他甚至有足夠的能力說服家族那些老怪物,最終給了我一個直到現在回憶起來,都很完美的婚禮。”
“……”
說到這裡時,她慘白的臉上,都彷彿略略回覆了血色。
不知何時,她的目光已經看向了韓溯,繼續說著:“當然,我後來的生活很苦,人生破碎不堪,做了很多選擇,受了很多煎熬,終日生活在痛苦與懊悔之中,自不必說。”
“但若說我這人生之中,隻有一件事情不後悔……”
“……那就是背叛那個肮臟的家族!”
“……”
她這一番話並不如何用力,卻說的沈清輝都一下子哽咽,說不出話來。
也是直到這時,沈女士才平靜的看著韓溯,道:“我看出來了,你已經經曆過很多事情,所以你不會認我,當然,你也不會認你的父親。”
“你想知道的一切,想瞭解的一切,包括我完整的記憶,我都可以給你,但我隻有一個條件……”
“那些人引得我們母子……引得我們兩個同時來到臨淵城,就是為了引出你的父親,他們要利用我們打造一個陷阱,藉機對付他。”
“而我,要你和我聯手,一起打破這個陷阱。”
“當然……”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表情慘然:“打破陷阱之後,你如果想找他報仇,我不會阻攔。”
“我甚至,可以幫你!”
“畢竟,無論你信與不信,我其實……也是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