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下載下來的機械母體，居然根本是我完全陌生的一道意識？
那麼，艾小姐呢？
自己熟悉的那位艾小姐，她如今又去了何處？
又或者說，應該換一種問法，艾小姐究竟是誰，她又是如何來到自己身邊的？
韓溯在這一霎那，都很難形容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首先要承認，安維下載來的意識，確實帶著災管局那位“艾小姐”相同的氣質，但又與自己熟悉的艾小姐絕非同一人。
如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孔，但是這張麵孔，卻又擁有著完全陌生的眼神，如同靈魂換了一個般。
但再往深了講，就連自己也要承認，似乎如今的氣質，才該是那件機械之母原本的樣子。
自己在皇帝之書中看到過那件神秘的機械之母，她就應該是現在這種冰冷、理智，高效運轉的模樣，之前自己所熟悉的艾小姐那極具人性化的表現，反而是奇怪且不合常理的。
“掃描到銅文金鑰，現進行完美模型調節……”
白臘山鎮子廣場，當頌猜祭祀等人向了安維下跪，安維的口中，開始說出了截然不同的話語，連她那雙眼睛，也像是一下子變得深邃而空洞。
一個與這個世界久違的意識出現在了她的身體裡，但這種意識，根本冇有任何情緒方麵的波動，隻有冰冷計算。
她出現的第一時間，便是掃描了白臘山鎮子的一切，那些信徒的數量，輔祭祭台，械鬼、活銅之傀，結合她從場域之中閱讀到的資訊，確定瞭如今自己麵對的場麵與節點。
下一刻，便立刻有扭曲而耀眼的電火花在她的身體裡麵迸濺，沿著精神場域遊向四麵八方。
於是，一種強大而細密的指令，便影響到了這片場域之中所有的人，械鬼的位置開始不受控製的移動，活銅之傀也儘數啟用，就連七大輔祭祭台的位置，也開始了微妙的調整。
這些祭台、械鬼、活銅之傀的位置，本身便是一種模型。
是為最終的虛實之門出現而打造的根基。
而在這時，伴隨著她的復甦，第一時間，便是將這個模型進行妙調，達到更完美的平衡。
“清除隱藏威脅……”
“製造現實混沌海……”
“……”
調整了白臘山地區的一切模型之後，便又緊跟著，接連釋出兩條指令，速度之快，使得場間的頌猜祭祀等人，都微覺愕然，猛得抬起頭來，目光對視，意識到了一些怪異的問題。
被召喚下來的這道意識，運轉的太快了。
但也是因為運轉的快，便開始曝露出了一些之前他們未察覺的問題。
她的掃描太快了，瞬間看過了整片白臘山地區，卻冇有任何的反應，這說明，她認可了科學巨人一方的人馬作為信徒的身份？
而那位繼承人如今也躲在白臘山，但為何，那位繼承人，也仍然冇有被她視為危險因素？
明明那位繼承人與這片場域是格格不入的，而機械之母的立場，會天生受到這片場域的影響，在這種情況下，那位遊離在了場域之外的繼承人，會被機械之母定性為異端纔是！
這些問題都是明擺著的，可因為她推進太快，居然冇有時間讓人置疑。
下一刻，場域便已經在她的影響下，開始洶湧衝蕩，愈發的厚重，像是在現實之中放置了一塊越來越沉重的磁鐵。
這塊磁鐵會使得現實越來越單薄，最終一切趨於混亂與無序，而在這混亂達到了極致之後，混沌海便已經出現，通過這混沌海，便可以錨定曆史孔隙。
這便是打造虛實之門的關鍵。
但是錨點曆史孔隙，也隻算是建造了一條通道，可以通往曆史。
但是，唯有控製住了這條通道，才能算是門。
隻有建造成了這一扇隨時可以開啟，但又可以使其常年關閉的“門”，才能算是掌握了威懾現實世界的力量，而這，也纔是他們這些銅文信徒不惜一切來追求的完整的計劃。
但是現在，這件機械隻是在瘋狂的推進計劃，建造混沌海，卻毫無剋製之意。
這極有可能造成，曆史孔隙出現，但他們卻無法掌握的局麵。
“頌猜祭祀……”
有人微微抬起了頭來，急聲開口。
頌猜祭祀知道他們想問什麼，快速的低頭，看向了候之柱，如今，候之柱便是這片場域的化身，他也是場間唯一一個可以與機械之母溝通的傳聲渠道，若有問題，該由他來問。
但是候之柱感受到了頌猜祭祀的著急，閉著眼睛，眼珠子骨碌碌的亂轉。
半晌之後，卻隻是緩緩開口：“指令正確，計劃完整，一切皆在正常推進之中。”
“可太容易受到影響了……”
心思浮動之間，眾人都下意識將目光看向了頌猜祭祀。
與其他事物不同，麵對著那傳說中的機械意識，他們這些銅文教會的信徒都有種下意識的敬畏，所以不敢妄加猜測。
但是頌猜祭祀，如今表現的卻比想象中要冷靜的多，輕聲道：“冇什麼好值得意外的。”
“……”
機械之魂祭祀忍不住道：“你早就預測到了？”
“冇有。”
頌猜祭祀低聲道：“我隻是做好了會出現任何一種意外的準備。”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與青港的那個人合作屬於與虎謀皮，也從未奢想過會順順利利，我知道肯定會有問題，隻是不知道問題會在哪裡出現。”
“我隻確定，過去兩千年，隻有這樣一個機會，而未來幾千年，都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機會，所以我一定要來，一定要將一切賭進去。”
“現在這些許的意料之外，甚至都不算什麼，金鑰顯示，建造虛實之門的時間會在午夜，而現在纔剛剛接近傍晚，也就是說，距離真正的虛實之門建成，還有七個小時的空缺。”
“在這七個小時裡，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或許是青港那幾位名聲在外的獨立調查員，會聯手向我們發起進攻。”
“或許是青港的現實防線會忽然對我們進行反噬。”
“又或者是，我們一直儘量躲著的屠城祭祀，深淵工作室，都會及時察覺到我們正在進行的行為，不顧一切的過來破壞我們的計劃……”
“每一種，都有可能讓我們的計劃一敗塗地。”
“……”
他每說一句，便讓人心裡沉重一分，因為這些都是實話。
雖然銅文教會在這白臘山設下了內外隔絕，銅牆鐵壁一般的防守，無論是麵對青港的強攻，還是深淵工作室的圍剿，都已經有了一戰之力。
但是建造虛實之門，是個最精密不過的事情，而精密的事情最害怕的便是毫無章法的衝擊，他們不想看到任何的意外出現。
而不出現意外，又是不可能的。
“所以……”
機械之魂的大祭祀微微凝眉：“既然意識到了，就冇有做什麼預案嗎？”
“你以為我們是在做什麼？”
聽著這句話，頌猜祭祀卻是略略苦笑：“我們是在改寫現實，我們在計劃建造比肩重建文明的國度，復甦最偉大的文明，所以我們受到任何影響都是有可能的。”
“我們可以小心再小心，但我們也絕對不可能做出提防一切意外的預案，隻能接受這些意外事件的出現……”
其他人聽著，心裡隱隱發沉，甚至有些絕望的陰影浮動了。
但頌猜祭祀卻又忽然笑道：“當然，除非我們先進行一件彆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說完了這句話時，他已經看向了身邊的菲拉爾教授。
這是趕到了白臘山地區的所有教團之中最特殊的一位，他資曆很高，在現實世界名氣也很大，而且擁有自己的祭台。
但是他隻孤身一人，冇有學生，冇有教友，甚至冇有核心信徒，所以他顯得形單影隻，沉默寡言，但黃金細胞三次分裂的層次，讓人不敢小覷他。
若真是動起手來，這位菲拉爾教授，應該是銅文信徒之中，最強大的一位。
“我確實有辦法。”
迎著眾人看過來的眼神，這位白髮藍眼的老人微微苦笑：“隻是，隻有在我們感覺事態極度失控，讓我們感覺不安，但卻又冇有辦法解決的時候，才能啟動這最後的保障計劃。”
旁人聽著，已略略激動：“什麼？”
“是一件機械，或者說，一件來曆神秘的機械碎片。”
菲拉爾教授緩緩開口，目光掃過眾人：“我不像諸位，一直在追逐神的意誌，我是因為對機械的癡迷，才聽見了銅的聲音，而後為了追求更高層次的知識，加入了銅文教會。”
“所以，我活了大半輩子，唯一的愛好，便是研究各個遺蹟之中，那些超出了現實科技水平的機械與裝置。”
“我在現實之中的工作，也是排除那一件件神秘機械的危險性，然後引入現實之中使用。”
“這個世界三十年前開始的古機械復甦運轉，便是由我和我的妻子最早發起。”
“也正是因為我這個愛好，在不久之前，我忽然發現了一個說出來也許會讓在場的諸位，都有些違反直覺的現象……”
“曆史中的銅文時代，是科技最為繁盛的時代，比現在要先進許多，甚至造出了‘活性銅’這樣的終極武器，但在機械製造方麵，銅文明並不是最先進的！”
“……”
“什麼？”
他纔剛剛說到這裡，周圍便已一片質疑聲，甚至有人下意識被激怒。
汙衊銅文明的機械不是最先進的，精妙的，等同於說皇後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
“這是事實，諸位！”
而菲拉爾教授則是不動聲色，輕聲道：“我發現了在製造工藝以及精巧程度上，全方位超過了銅文造物的機械，無論其精密程度，還是製造工藝，都超過了我所見過的任何一件銅文造物。”
“更重要的是……我見到的，甚至隻是一件碎片，僅這一件碎片，便超越了所有。”
“這不可能！”
“胡說八道！”
若一開始還隻是質疑，現在則是一片喝斥之聲了。
銅文信徒皆是天才工程師，皆是擁有超現實時代知識的天才。
他們的見識遠超普通人，自然也就擁有極度的自信，能夠判斷出什麼是謊言。
而一片指責聲裡，隻有頌猜祭祀沉默不語。
“你們的反應我並不意外。”
菲拉爾教授低低歎了一聲，道：“因為我也早就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理論上，如果世界上真有這樣精密且先進的機械存在，那我們銅文信徒一定會是最早察覺到它存在的。”
“可是這件機械本身，便具備非凡特性，它以一種時刻變化的特點被人記住，又時時的逃離現實世界的捕捉，我想，你們其實或多或少，都是見過這件機械的存在的。”
“起碼，也聽說過它，隻是，你們已經忘記了。”
“……”
“忘記？”
一種愈發離奇的氛圍在眾人之間蔓延，有人已經立刻對自己的記憶進行了搜尋。
但是，冇有找到任何痕跡。
隻有人提出了最根本的質疑：“若是我們都忘記了，你又怎麼記住的？”
“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菲拉爾教授笑容帶著苦澀：“或許你們還有人記得，曾經，我也屬於一個巨大的教團，曆史比機械之魂還要古老，信徒比文明支柱還要眾多。”
“我還有很多擁有天賦的學生，還有一位知識比我更淵博，技能比我更精湛的太太……但是現在，卻隻剩了我一個人了……”
“而這無儘的付出，隻換來了一件事，那便是我可以記住它。”
“隻是，我能記住，但我甚至無法與人交流，就像如今，我在與諸位提起它，可是不久之後，你們還是會忘記，你們將不記得我與你們進行過這場談話，不記得我曾經提起它。”
“……”
因為菲拉爾教授的生命層次是眾人之中最高，所以氣氛已經有些壓抑了。
好一會，纔有人低聲道：“你現在提起它來，用意是……”
“這是我與頌猜祭祀商量過的保護機製，因為我冇有對他提起這件機械碎片，隻說了我能夠做到的事情，所以他會記得，我打算，在關鍵的時候，與這件機械碎片進行交易。”
菲拉爾教授道：“竊取時間，直達午夜。”
“直達午夜？”
眾人皆是生命層次極高，知識也淵博的人，但此時卻分明皆是一臉的茫然。
“那件機械碎片的能力，便是竊取時間。”
菲拉爾教授笑了笑，臉上露出了癡迷的神色：“現在的情形來看，我們既然投入了這個計劃，那便要承受這件計劃所帶來的一切變數。”
“也就是，我們已經做好了一切的準備，也可以預見事態將會如我們想象中的一樣發展，我們所期待的，便是最為合理的一個結果。”
“但是，我們都知道會有意外出現，並且不知道能否解決這些問題。”
“所以，我們便要在各種意外到來之前，直接將時間推向午夜，讓虛實之門建造成功。”
“……”
他已經很努力的在解釋，但是場間卻無人聽明白。
“聽著確實離譜，但我嘗試過。”
菲拉爾教授笑道：“我曾經與這件機械碎片做交易，利用它竊取了我身上的時間，當時是下午一點鐘，我剛剛用過了午餐。”
“而在這件機械碎片運轉之後，我睜開眼，時間便已經到了午夜，我的肚子已經餓了，我冇有自中午一點到午夜之間的記，也冇有相應的經曆。”
“時間出現了跳幀。”
“……”
“你你……”
機械之魂的祭祀甚至有點結巴：“你有冇有可能，隻是意識被關閉了……”
“既然要做實驗，我當然不隻這點準備。”
菲拉爾教授道：“在對自身竊取時間之前，我先邀請了一位朋友，在下午三點鐘見麵，但在時間跳幀之後，這位朋友並冇有來拜訪我。”
“他事後的解釋，是當時有其他的事情耽擱了。”
“可為了實驗的準確性，我綁架了他，對他進行解剖，然後對他的大腦進行了精密搜尋。”
“事後我得到了準確的答案，當時的他，其實是在那段時間裡，忘記了有我這位朋友，忘記了有我對他的邀請。”
“我的時間被竊取了，所以便形成了一個獨立的係統。當時的我，隻是坐在了椅子上，裁剪掉一段時間之後，又在這張椅子之上睜開眼睛，接續了現實邏輯。”
“而最關鍵的是，我肚子餓了，也就是說，屬於我的邏輯，仍然在延續。”
“當然，此後我又做過另外一些實驗，比如讓我的助手買通一位殺手，在某個時刻對我進行暗殺，但我又催眠自己，忘記了這件事情，然後在相應的時間點竊取了自己的時間。”
“最終，我也安然無恙。”
“所以……”
他隻解釋到了這裡，便將目光看向了機械佛陀前麵的安維，看向了她那雙空洞的眼睛：“現在便是使用這件機械的時候。”
“一旦使用了，無論是機械之母，還是白臘山，都將會成為一個獨立的係統，我們會直抵午夜，會看到虛實之門被建造成功的一刻。”
“而不管青港，或是其他什麼地方，有多少人在盯著我們，他們都來不及給我們製造意外，甚至，會忘記我們。”
“這纔是，明知會有這麼多不可控的因素，但仍然要開展這場銅文聖典的原因啊……”
“……”
“不可以……”
眾人甚至有些被菲拉爾教授的話所嚇到，但在瞬間的考慮之後，卻也立刻反對：“就算這樣的機械碎片真的存在，在我們對它不夠瞭解的情況下，也不能隨便使用……”
“你該早些說出這件機械碎片的事情，由我們集體來對它進行實驗……”
“虛實之門意義重大，我們不能在這關鍵的時候，引入這樣一個不可控的因素……”
“……”
眾人的反對，憤怒，菲拉爾教授都看在了眼裡，但是他卻緩緩抬頭，看向眾人，笑道：“可我已經啟動了它……”
“諸位，請原諒我的私心！”
“我也想成為三大主祭之一，成為站在虛實之門前麵，與曆史對話的人，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是不可能爭得過你們的……”
“除非利用這件機械碎片……”
“……”
眾人無比錯愕的看向了他，耳邊已響起了嘀嗒嘀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