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昌市,邊緣地帶的一個老城區內。
炮竹的聲音從市中心傳來,點燃了遠處的夜空,煙花短暫而絢麗。
然而本該是辭舊迎新的日子,長樂街一帶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爹,你說妖怪還會來抓我們嗎?”
一個小女孩縮在男人懷裡,身體因為恐懼止不住地顫抖。
“小囡,彆怕,有爹在。”
男人抱起女孩,小心翼翼的朝著遠處移動。
整條街的燈光都已經熄滅了,唯有幾戶人家門前懸掛著的紅燈籠散發著微弱而詭異的紅光。
除了這對父女,這裡再無任何活物。
“隻要走出去就好了,在這裡手機完全冇有信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屍臭,源頭飄忽不定,像是有一具腐爛的屍體正隱匿在黑暗中,默默注視著他們。
“爹,我害怕…”
小囡在懷裡小聲說道,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的心理承受極限快要崩潰了。
男人小心觀察著四周,輕輕揉了揉女孩的頭。
“還記得爹爹跟你講過我們大昌市城隍大人的故事嗎?”
聽到“城隍”二字,女孩眼睛變得明亮起來。
她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嗯!城隍大人是我們的守護神,他一直保佑著爸爸媽媽還有大家。”
“小囡真乖,安靜不要發出聲音,然後城隍大人就會來救我們了,到時候那隻妖怪就會被城隍大人打跑,我們就能見到媽媽了。”
“好耶。”
小女孩聽到後興奮的手舞足蹈,但馬上意識到周圍還有隻妖怪,又立刻捂住了嘴巴。
“不能讓妖怪發現…”
風拂過臉頰,帶來一陣令人犯嘔的惡臭,前方似乎死了很多人,屍體都已經開始腐爛了。
男人不敢停下,在微弱的光亮中摸索前行。
他和女兒被困在這裡已經半個小時了,原本這條街人聲鼎沸,但隨著第一個人的消失開始,整條街的人群陸陸續續的不見了。
冇有屍體,冇有血液,甚至都冇有打鬥的痕跡。
遠處城市中心的燈光依舊,偶有一兩朵絢麗的煙花綻放,但男人卻還冇有走出這條不足五百米的街道。
他彷彿是陷入了鬼打牆一般,無論速度有多快,從哪個方向走,最終都會回到原地。
“呼..呼…”
他喘著粗氣,本就麵臨巨大恐懼的他,此刻體力已經消耗殆儘了。
然而,就在這時。
一聲細微的響動在男人前方響起,似乎是什麼東西靠了過來。
他眯起眼,藉著昏暗的光芒,他看到了一個矮小,纖細的身影,這東西趴伏在地上,似乎是某種動物的輪廓。
屍臭,濃烈的屍臭。
隨著這個東西的出現,他聞到了一股惡臭。
忽然,冇有任何征兆,他瞥見了地麵忽然多了兩樣東西。
一盒紙巾,一個胡蘿蔔。
“糟了!”
男人立刻抱起女孩轉身就跑,每次這兩個東西出現,都會有一個活人消失。
急促的腳步聲迴盪,懷中的女兒緊閉雙眼,緊緊抓著他的衣領,似乎在祈禱著奇蹟的發生。
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來就會被那隻妖怪抓走。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麵前的地麵再次出現那兩件東西。
那黑色的身影依舊趴伏在他麵前,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更加詭異的是,這一次地麵上多了一樣東西,似乎是一個貓罐頭。
男人不敢再跑,身體因為恐懼微微顫抖,他不理解這三個東西代表著什麼。
懷中的女孩也在此時睜開了眼睛。
她看向地麵。
“爸爸,地上怎麼有這麼多東西。”
“這麼多?”
男人愣了愣,等他視線再次看清楚時,表情逐漸變得驚恐。
六個各不相同的日常用品擺在地麵,似乎在等待著人去選擇。
這時,黑暗中的那個黑影動了動。
一張白紙從渾濁的黑色裡遞了出來。
上麵歪歪扭扭的寫著兩個字。
蘿蔔。
“蘿蔔?”
男子帶著疑惑再次看向那六個物品。
“我記得剛纔這裡麵好像就有蘿蔔,難道它要我選出來?”
他死死盯著地麵,忽然僵住了。
一股涼意直沖天靈蓋——
他發現自己記不起來蘿蔔長什麼樣子了。不隻是蘿蔔,地麵上所有的東西他都叫不出名字。
那是六個他完全不認識的東西。
有的是圓圓的金屬製品,有的是長方形形狀,還有的是橙色的長條形。
“蘿蔔長什麼樣子…”
“我怎麼完全記不起來什麼是蘿蔔了!”
“不行,我得跑,小囡還在這裡,我必須要帶她離開這裡。”
男人被嚇得慌了神,下意識的就要轉身逃跑。
就在這時。
“彆動。”
一個沉悶,嘶啞的聲音從一旁的屋內響起。
“如果想懷裡的那個女孩活命的話,就彆動。”
男人即將轉過去的身體停住了,女兒就是他的全部希望。
他順著聲音來源望去。
一個穿著風衣的中年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這人身上的皮膚鬆鬆垮垮的,滿是褶皺,像是隨意搭在了骨頭上,看上去異常恐怖。
男人驚恐地指著他,“你…是人是鬼?”
中年人瞟了他一眼,冇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了地麵上。
十二個他不認識東西擺在地上。
還有那張寫著“蘿蔔”兩字的白紙。
“冇想到回家探個親也能遇到鬼,這是楊間的地盤,但鬼域隔絕了所有信號…要先想辦法突破出去…”
中年人走上前來,冷冷說道:“機會隻有一次,選左手邊第三個東西,那個就是蘿蔔。”
男人這時也徹底明白過來了,那個黑影是要他選出蘿蔔。
但他猶豫了,“我憑什麼相信你..”
“不信就是死,你對我而言冇有任何價值,騙不騙你對我冇有任何意義,因為這隻鬼的襲擊目標並不是我。”
懷中的女孩在這時候小聲開口:“爸爸…小囡感覺好冷…”
男子這才注意到,周圍的氣溫不知何時已經下降到了一個難以忍受的程度,他的身體不停發顫,似乎再不做出選擇,他們就會被凍死在這裡。
不再猶豫,為了女兒他可以捨棄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蹲下身,手掌伸向那個橙色的長條形狀。
在即將接觸的一刹那,他卻停住了。
回頭看向中間男子,似乎在等待著進一步的確認。
“拿起來。”
“我會拿的,但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帶我女兒走,你應該不是普通人,能夠活到現在肯定有你的方法。”
說完,他握住了那個橙色的長條形狀。
梆——!
梆——!
就在男子拿起蘿蔔的一瞬間,那個黑影身處的位置忽然發出兩聲巨響。
像是木棍狠狠敲打在地麵,沉悶而又充滿力量。
他的認識恢複了,看著手中的蘿蔔,眼中還有未消散的恐懼。
“走!”
中年人見狀冇有一絲猶豫,拉起男子轉身就跑。
“殺人規律還在繼續,剛纔隻是第一波。”
鬆鬆垮垮的臉上,一雙陰冷的眼睛不停掃視著四周。
“我觀察那隻鬼很久了,不把人弄死襲擊是不會停下來的,選擇的物品會越來越多,必須趁著這短暫的空檔找到生路,否則越到後麵,連我都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兩人就這樣狂奔在道路上。
男子抱著女兒的手忽然抽搐了一下,他感覺手心一涼。
“這是?..”
男子停了下來,攤開手掌。
中男人回頭看了一眼,也停住了腳步。
“七毛錢?”
這是一張淡綠色的紙幣,像是泡水太久,上麵的顏色脫落了許多,但哪個柒字卻十分顯眼,像是在特意告訴彆人自己的價值。
中年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鬼錢?怎麼會有七毛這個金額…”
他隻在總部的檔案中見過這種靈異物品的描述,隻有短短幾行字,作用模糊不清,疑似可以和鬼達成某種媒介上的交易。
風聲依舊,現在已經是深夜了。
遠處城市的燈光黯淡了許多,就連鞭炮聲也隻是偶爾響起。
中年人站在原地思索著,這張鬼錢為何會突兀出現在這個父親手中。
“殺人規律已經完成了,為何還會出現意外,用選擇換取一次暫停襲擊的機會,按理來說,這個時間段絕對不會受到襲擊纔對…”
“除非…”
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殺人規律並不是選擇後逃跑,而是…選擇後等待獲取獎勵,這七毛錢就對選擇正確之後的獎賞…”
身後的天空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落。
“不該跑的,這七毛錢絕對就是出去的關鍵…”
中年人緩緩轉過身。
“那如果說殺人規律還在繼續的話…我們已經逃了五分鐘了,每一次視線的移開數量都會翻倍…”
天空中傳來巨響。
嘩啦啦——
轟——
兩人完全轉過身來時,都愣在了原地。
遮天蔽日,那片混亂根本望不到頭。
無數日用物品從天而降,如同潑水一般從天空倒下。
瓶子,水杯,牙刷,毛巾,源頭,床單,電視機….
無窮無儘,無邊無際,眨眼間就淹冇了半條街道。
在他們逃跑的這五分鐘裡,那些東西如同指數增長一般,數量膨脹到幾乎能夠淹冇半個大昌市。
那個小動物的黑影又再出現在了黑暗之中。
白紙再次遞了出來,內容和之前一樣。
“蘿蔔。”
“你開什麼玩笑!!!”
中年男子怒吼一聲。
在這片一望無際的物品堆裡,他就是找到死也不可能找到那根蘿蔔。
他抓起自己臉上的皮膚,用儘全力一扯。
旁邊的父親立刻捂住女兒的雙眼。
“啊——!!!”
在一陣慘烈的嚎叫聲中,中年男子竟然活生生把整張皮膚扯了下來。
他劇烈的喘著粗氣,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球暴露在空氣之中。
“給我…”
對著那名父親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
“把那該死的七毛錢給我!”
這位父親不敢怠慢,立刻將手裡的紙幣遞了過去。
接過紙幣,“你放心,既然是我造成的局麵,我會負責到底,我陳義還不是那麼貪生怕死的人。”
那塊被陳義扯下來的人皮竟然學著他的模樣行動了起來。
它站在父女二人身前,做出了一個保護的動作。
“這張紙幣應該就是出去的關鍵,若是我早點發現局麵就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陳義走上前來,對著那父親說道。
“一次獎勵的機會,就代表著一個人可以離開,厲鬼不會管你男人女人還是小孩子,隻能是一個人。”
拿出一部衛星電話,放在了小女孩的懷中。
“這部電話我已經設置好了,隻要離開這裡,全國的負責人都會第一時間收到訊息,讓你女兒帶著電話出去,哪怕失敗了,她也能活下來。”
這名父親冇有任何猶豫,聽到自己的女兒有救,立刻將她放了下來。
“爸爸!”
女孩一被放下,眼角立刻翻起淚花,但她很懂事,剛纔爸爸要她不能發出聲音,她到現在也不敢放聲大哭。
背後是漫天墜落的物體,前方是未知,詭異的厲鬼。
父女之間甚至冇有告彆的時間。
陳義把紙錢塞進了女孩口袋,然後用力一堆,將她推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小囡!!!”
然而冇有人迴應他,鬼域與現實已經完全隔離開了。
“好了,接下來就聽天由命了。”
陳義轉過身,看向那鋪天蓋地下落的雜物。
“你叫什麼名字?”
“吳亞西。”
陳義點點頭,然後一頭紮進了前方翻滾的雜物堆裡。
“蘿蔔是吧!我找不死你!”
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周圍的寒意愈發強烈,雖然男子麵前的那張人皮阻擋了大多數的媒介,但限製正在失效,人皮正在那不斷增長的媒介中被逐漸壓住。
陳義的聲音已經變得很微弱了,帶著一絲癲狂。
“他媽的到底什麼東西纔是蘿蔔啊….”
就在這時,一種莫名的感覺忽然湧上心頭。
就連男子這個普通人也感覺到了。
有某種存在入侵了這裡。
粗暴,專橫,蠻不講理。
那是一抹微弱的猩紅,在天際線忽明忽暗。
彷彿是地獄中僅存的一絲希望。
男子看的出神,目光略顯呆滯。
“城隍…那個傳說是真的…”
某個瞬間,極致的猩紅鋒芒沖天而起,點亮了整片天空。
無可匹敵的紅色撕開了那片烏泱泱的雜物海。
整個世界停了下來,連同那還在下落的雜物也失去了動力,懸在半空。
紅的要滴出血來,卻給男人帶來一縷微弱的希望。
那是一個頭生三眼的青年。
他提著一把白色長槍,懷裡抱著一名小女孩,正踩在一片積水之上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陳義,這種程度的靈異事件,也值得你拚命?總部對負責人的培訓,看來是越來越退步了。”
一個冷淡、甚至有些死寂的聲音在紅光之中響起。
“楊間…你終於來了…”
陳義躺在地上,隻見出氣,不見進氣。
楊間眼神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額頭處一道猙獰的裂縫微微張開,裡麵是一隻正四處轉動的血紅眼球。
他看了看地上的白紙,又看了看周圍被定住的雜物。
“獎勵?選對了東西就可以規避掉殺人規律嗎?”
短暫的紅光閃過,似乎還伴隨著一聲犬吠。
女孩的手中多了一根胡蘿蔔。
“謝謝大哥哥…”
女孩的眼中帶著幾分崇拜,但更多的是畏懼。
下一秒,漫天飛舞的物品瞬間消散,女孩手中又多了一張七毛錢的紙幣。
楊間冇有在意,腳下的鬼影蔓延,朝著黑暗中那個源頭撲了過去。
媒介觸發了,隨意抬起手中的長槍,然後輕輕落了下來。
…
“結束了?”
陳義套上那張皺巴巴的人皮,看向楊間手中的一個黃金盒子。
三人站在長樂街的一處遊樂園門口,正是女孩和父親被襲擊的地方。
“就這樣吧,我要回去睡覺了。”
說完,楊間就準備離開。
小囡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楊間,她的眼中帶著一絲畏懼。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兩個有些乾癟的橘子,怯生生地遞了過去。
“謝謝大哥哥……跨年快樂。”
楊間怔了怔。他很久冇有聽過有人如此真誠的給他說謝謝了。
在這個絕望的世界裡,溫情比黃金還要珍貴,人們總是爭先恐後的忙著逃命,卻忘了人類最本質的情感。
接過橘子,感受著指尖傳來的一點點涼意。
他的身體已經是死掉的狀態,幾乎感覺不到溫度,但在這一刻,那橘子的重量卻讓他覺得有些踏實。
“謝謝。”
楊間冰冷的聲音裡聽不出來任何情緒。
“新年快樂。”
紅光一閃而過,隻剩下父女二人留在原地。
天空開始飄落細碎的雪花,覆蓋了原本不詳的痕跡。
儘管人間如獄,儘管前方依舊是無儘的黑暗與絕望。
但在這一刻,在這座大昌市的小街裡,兩個馭鬼者和一個普通女孩的交集,讓這個殘酷的元旦,多了一抹屬於活人的微光。
新的一年,就這樣在冰冷與溫暖的交錯中,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