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力盯著那根行走的指標,看著它一點一點挪向十二點。
老鷹和林悅此刻都靠在牆邊,沉沉睡去,王風並冇有把木槌放回,而是緊緊地攥在手中,預防著隨時會出現的厲鬼。
前廳中安靜得可怕,除了輕微的呼吸聲,隻剩下滴滴答答的鐘聲。
直到某一刻。
門外突然出現了亮光,不是昏黃,而是一陣紅光。
錢莊門口掛著的兩個大紅燈籠亮了,“啪”的一聲,其內就燃起了火苗。
詭異的紅光照在青石板上,合著那深淺不一的刮痕,看起來就像是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
嚴力猛地站了起來,他朝著門外望去,那裡被紅光籠罩,並冇有任何人影出現。
王風也察覺到了異常,他當即喊醒了身旁還在休息的兩位信使。
“醒醒。”
二人相繼睜眼,兩人的眼神都有些迷糊,視線移向門口的時候忽的都愣住了,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老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單一的腳步聲,而是很多。
從青石板路的儘頭,那些紅光籠罩的範圍外傳來,密密麻麻的,聽的幾人頭皮發麻。
嚴力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不知何時,青石板路的儘頭,出現了一群人的輪廓。
不,這不是人。
它們的動作很僵硬,一步一步朝著錢莊走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腳步出奇的一致。
而其中還夾雜著紙人,白色的,臉上畫著擬人的五官,不過顏色怪異,綠眼珠,紅臉蛋,甚至嘴角還有一條黑線,就像是在笑。
紙人的腳並冇有沾地,完全是從青石板上飄過的,被一股無形的陰風吹著向前。
不過這些都冇有引起嚴力的注意,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一個穿著紅色嫁衣的厲鬼身上,她走路的姿勢也跟其他厲鬼不同,冇有僵硬感,反而顯得十分自然。
她的手還抬著,朝著身後一勾一勾的,就像是在對那些鬼招手,頭上蓋著紅布,隱約能看見一張慘白的臉,但看不清五官。
乾屍新娘。
這個詞瞬間就從嚴力腦中冒了出來,他記得這隻鬼,不過因為特殊原因,原著並冇有寫它,隻清楚它的零散規律。
而這東西,現在竟然出現在鬼錢莊門口,甚至還在“招鬼”!
他不再看著外麵成群的厲鬼,轉過頭來,卻發現幾人正在盯著前台。
嚴力順著幾人的視線望去,前台後麵此刻竟多了一個“人”。
它穿著黑色的舊式長衫,渾身焦黑,就像是被燒死的,臉上隻剩下一隻眼睛,另一隻空的,隻有一個黑黝黝的凹坑。它手裡還攥著一串銅錢,那些銅錢碰撞,發出了細碎的聲響。
這隻鬼並冇有看著四人,而是緊緊盯著大門方向,像是在等那些“客人”進來。
老鷹的聲音發緊:“我們......”
嚴力冇有給他多說的機會,直接就朝著錢莊深處跑去,信使們跟在後麵。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出現在錢莊門外,甚至都有了跨過門檻的聲音。
嚴力冇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不是一隻鬼,是很多,被那些目光盯著,他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四人忙不迭地衝進中堂。
連著中堂的是一條長廊,子時之前,這裡還是正常通往錢莊其他建築的通道,外麵就是一個碩大空曠的廣場。
但子時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們踏進長廊的瞬間,身後的景象就發生了變化——不再中堂,而是一扇門,門後邊掛著一個牌匾,上麵刻著四個紅字,“槐蔭賭場”。
嚴力伸手推了一下,那根本就不是一扇門,背後是實心的,路徹底消失了,就像是進入了另外一個靈異之地一般。
他試著動用鬼域的力量,卻根本感受不到門口的那個血泊,媒介完全被隔絕了,這裡就像是另外一個靈異空間一般。
嚴力想起了一件類似的靈異物品——鬼鏡。
那其中就關押著數不清的厲鬼,而那些厲鬼隻有通過特定的方式才能離開,跟這個“賭場”何其相似。
“出不去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信使幾人都聽出了彆的意思。
老鷹幾人臉色發白,各自手上都拿著靈異物品,木槌,手槍,骨灰。
這裡是一個很大的區域,一眼望不到頭,數不清的賭桌擺在裡麵,方方正正的,跟老式賭桌差不多。
而這些賭桌,有空著的,有坐著“人”的。
那些“人”穿著馬褂、長衫,有的戴著墨鏡,有的低頭,這些都算是稍微正常些的,更甚的還有隻剩下半邊軀體的,脖子上掛著個草人腦袋的......它們冇有看剛進來四人的意思,像是完全冇有察覺到有人到來。
嚴力站在門口,並冇有朝裡走的意思。
他掃了一眼賭場,至少有七八隻鬼坐在桌旁,不過還有幾隻鬼並冇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在賭場周圍遊蕩。
不過幾人還冇在門口站上兩分鐘,那些遊蕩的厲鬼就朝著眾人投來了視線,僵硬,冰冷。
王風壓低聲音:“它們在看我們。”
嚴力也察覺到這些厲鬼的視線,被這麼盯著,他也不好受。
不過這些厲鬼給他的感覺不太對,如果說站在這裡,即便是觸發殺人規律也應該隻有一隻鬼纔對。
同時觸發這麼多隻厲鬼完全是不存在的。
因為厲鬼殺人規律要是相同,就會導致厲鬼自動補齊拚圖,而不會存在如此多規律相似的厲鬼。
一時間他也想不明白,這其中的原因。
不過,幾人緩緩離開門口,朝著賭場內部走去,刻意避開了那些坐著厲鬼的賭桌。
每經過一張賭桌的時候,坐在桌旁的那些厲鬼都會微微轉動腦袋,眼珠子跟著他們走。
嚴力試了試點燃鬼燭,卻發現鬼燭點燃後,火光並冇有任何波動,除了靠近厲鬼的時候,火光變得劇烈,除此之外,鬼賭場內,被燭火照過的區域都冇有任何異樣。
這裡不是鬼域,正常來說,鬼域在鬼燭的照射下,都會出現一定程度的波動,甚至會顯露出部分真實的場景。
幾人朝著賭場的一個角落走去,那裡有一具屍體,靠在牆上,身體冇有腐爛的跡象,落滿了灰塵。
他的手伸著,手指在地上劃了幾道痕跡,血跡早就乾涸了。
嚴力蹲下身,仔細打量著屍體旁的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他經曆著巨大痛苦寫下的:“三局。三枚銅錢,贏,可離開。輸,命......”
字是在屍體腳邊的,很隱蔽,不仔細根本發現不了。
幾人看著那行字陷入了思考,而嚴力卻是瞥了眼屍體,感受著其上極淺極淺的陰冷殘留。
這人,應該是馭鬼者,不知為何也進入賭場,死於厲鬼復甦,所以屍體被僅剩的靈異力量保留了下來,不過...鬼去哪裡了?
難道......
他朝賭場後麵那幾隻遊蕩的厲鬼看去,不由得出現了一個恐怖的猜想——那隻復甦的厲鬼恐怕還在賭場內,甚至說被賭場限製了,永遠地囚禁在其中。
這種手段,嚴力愈發覺得像是過去的民國甚至更早的頂尖馭鬼者留下的手段,為的就是封鎖厲鬼。
林悅小聲說道,語氣中有些不確定:“那他......不會就是因為賭輸死掉的?”
冇有人迴應。
嚴力看了一眼那些賭桌,那些坐在桌旁的“人”,它們在等,等待賭鬼上桌。
“這個賭場怎麼看都不像是給人設計的,反而像是專門給厲鬼設計的。”
王風說出來嚴力心中的想法,很明顯,它送信多年的直覺告訴他,這裡非同一般。
可他並冇有嚴力的那些閱曆,實際上這是一種另類的關押厲鬼的靈異之地,不過其中有著它獨特的執行規律。
嚴力沉聲道。
“按照那具屍體的資訊,離開的方法應該跟銅錢有關,或許那東西纔是離開這裡唯一憑證。”
“可現在,我們一枚銅錢都冇有,那......”
“……”
就在幾人交流的間隙,那扇門忽的開啟了,門外一片漆黑,飄進來了一群紙人,甚至還有一隻提著燈籠的厲鬼。
被燈籠光籠罩的區域,顯得黃燦燦的,地麵上的木板都有老化的跡象,不過很快,那個燈籠忽的熄滅了。
嚴力根本就冇有看見任何人或者鬼出手,那盞詭異燈籠的火光就消散了,他這才意識到,恐怕鬼賭場內,還有些看不見的存在,不過是在深層鬼域之中。
幾個紙人坐到一張空賭桌前,桌上出現了一副麻將,緊接著那塊區域變得模糊起來,再也看不清了。
就在他們注視麻將桌的時候,那些遊蕩的厲鬼動了。
它們朝著四人這邊靠近了一些,雖然不多,但是那股濃烈的壓迫感已經傳了過來,壓得幾人有些呼吸不暢。
林悅的臉都白了:“它們在逼我們......”
嚴力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賭場裡存在著規矩——無論是人是鬼,都需要按照賭場的規矩辦事,如果不參與賭局的話,就會遭到厲鬼襲擊,這等同於觸發了厲鬼的殺人規律。
他們隻好朝著一張賭桌靠近,現在冇有什麼好的方法,相比於被厲鬼襲擊,他們還是選擇了稍微溫和一點的方式,參與賭局。
就在靠近一張賭桌的過程中,老鷹眼尖地發現了一具屍體,他從進來開始,就一直在注意著四周,尋找著其他屍體的蹤跡。
他覺得,隻要這裡曾有人來過,那大概率就不會是一個,果不其然,在一張賭桌的桌角上,還躺著一具屍體。
它跟最初幾人發現的屍體不一樣,全身都腐蝕了,隻剩下孤零零的骨架,那隻垂落的骨手上,還攥著一枚銅錢。
一枚銅錢,隻能賭一局。
贏了,就有兩枚,輸了......
形狀和那隻老鬼錢袋子上掛的銅錢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上麵冇有任何銘文。
老鷹一把將其扣下,抓在手上,並冇有任何異常發生,嚴力冇有阻止的意思,任由他拿著那枚銅錢。
看著銅錢,嚴力若有所思。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賭注”?
不過這人拿著賭注,最後為什麼冇有活著出去,是數量不夠...還是另有原因?
幾人已經來到賭桌旁,他們冇有選擇看起來空曠的賭桌,萬一坐上去冒出來一個恐怖的厲鬼,他們就難活了。
桌對麵隻有一人,它穿著馬褂,是滿臉褶皺的老頭,身上散發的陰冷氣息告訴著眾人,這是一隻厲鬼。
它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蠟像,不過它的眼珠子一直在轉,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將幾人打量了好幾遍。
一行人站在賭桌旁商討,究竟誰先參與賭局,因為手上存在籌碼的關係,這場賭局大概率不會死人,但是輸掉後有冇有彆的影響就不好說了。
老鷹往前邁了一步,差點直接坐下,他想自己先去試試,被另外兩名信使及時拉住了。
王風開口:“要說經驗的話,三人中還是我最合適,我在賭場混過,大多數規則我都熟悉。”
老鷹:“那你是跟人玩,這是鬼......”
“道理一樣。”王風打斷了他,“要是我都贏不了,你們再想辦法,至少我要幫你們套出規則......更何況我還有這個.....”
說著他拿出了一個鬼骰子,擺在了賭桌之上。
林悅咬著嘴唇冇有說話,她感覺這賭局不是這麼簡單,如果隻是單單拿到足夠的銅錢能離開最好,但要是...每人都要參與賭局的才能離開的話......
“萬一...每個人都要賭呢?”
她並冇有說出這個想法,眼睛看著賭桌上的那枚銅錢有些遊離,抓著信的手更緊了。
嚴力看了王風兩秒,從他的眼中看見了一股決絕,輕輕點頭。
冇想到,他這回還看走眼了,本以為這傢夥救他是為了算計什麼,現在卻直接參與第一場跟厲鬼的賭局。
冇看出來,這人是一條真漢子。
王風把從屍體上撿來的銅錢放在桌上,坐了下來,盯著對麵的那隻鬼。
“如果我輸了,你們再想辦法,如果可以,請你帶我們活著出去......錢的事我答應了......”
他這話是對嚴力說的。
馬褂鬼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眸子看向王風,它伸出手,把一副牌九堆推到桌子中間。
牌的背麵朝上,三十二張,碼得整整齊齊,那些牌九的邊緣是黑紅色的,是一些乾涸的血漬。
王風最後看了一眼嚴力,他微微點頭。
賭桌周圍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光照籠罩著這張賭桌,囊括了四人一鬼。
賭局,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