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後踏出廁所門，眼前景象卻讓他們的腳步齊齊頓住。
熟悉的走廊。
昏黃的應急燈光下，是剝落的牆皮、散亂的課桌碎片，以及那彌漫不散的、淡淡的血腥與灰塵混合的氣味。他們下意識回頭——那扇剛剛穿過的門，此刻卻變成了教室的大門。
他們竟從廁所的詭異空間，直接回到了五樓！
“怎麽回事？”楊間眉頭緊鎖，心中警鈴大作，“那扇門……連線的應該是廁所才對！”
空間的錯亂感比純粹的黑暗更讓人心悸。這鬼蜮的規則，似乎不僅僅是製造幻覺或黑暗那麽簡單，它彷彿能扭曲、折疊現實中的位置與連線。
“咳咳……咳咳咳——”
一陣虛弱卻壓抑著痛苦的咳嗽聲從走廊另一側傳來，打破了短暫的死寂。
楊間和方鏡立刻循聲望去，全身肌肉下意識繃緊。
隻見不遠處，消防櫃旁邊的牆角下，一個人影靠坐在那裏。黑色的風衣沾滿了灰塵和深色的、疑似幹涸血液的汙漬，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更是毫無血色，正是周正。
他此刻的狀態比之前分開時更加糟糕，胸膛起伏微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銳利如舊，死死鎖定在突然從教室裏走出的兩人身上，充滿了驚疑和深深的警惕。
“是你們？”周正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重傷後的氣弱，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傳來，“你們怎麽會……從教室裏走出來？”他目光掃過那扇尚未完全關閉的教室門，又落在楊間和方鏡身上。
“周正？”楊間和方鏡也是一愣，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遇到他，而且看情形，周正似乎一直未曾離開這片區域。
楊間率先開口，語氣保持著冷靜，卻也透著一絲凝重：“我們也不清楚。之前在那片黑暗裏摸索，找到了一扇門，以為是出路，推開後就到了這裏。”他指了指身後的教室，“門的那邊，並不是正常的走廊或者廁所。”
方鏡在一旁沒有作聲，隻是默默活動著自己那雙慘白的手，他的眼神在周正和楊間之間遊移，同樣帶著審視。
周正聞言，布滿血絲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急速思考。片刻後，他像是確認了什麽，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氣息，聲音低沉：
“鬼蜮……是鬼蜮的原因。”他重複了這個詞，帶著一種沉重的肯定，“那東西……那隻鬼的鬼蜮，範圍可能比我們想的要大，而且……規則在變化，或者在加深。它扭曲了空間，將原本不相連的地方強行‘連線’起來，又或者……是創造了某種‘迴圈’。”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力氣，目光變得更加嚴肅：“這隻鬼的鬼蜮強度很高，恐怕已經……產生了鬼奴。你們一定要加倍小心。”
“鬼奴是什麽？”這次開口詢問的是方鏡，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探究。他需要知道一切潛在的威脅形態。
周正喘了口氣，解釋道：“鬼奴，是被鬼蜮中的鬼殺死後，被靈異力量侵蝕轉化而成的東西。它們某種程度上聽命於鬼，已經沒有自我意識和智慧，隻剩下殺戮和捕獵的本能。雖然威脅性遠不如真正的鬼，但對普通人，甚至是對我們這些狀態不佳的人來說……也非常致命。這個鬼蜮成型時間不短了，出現鬼奴是大概率事件。”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們出來的剛好。”
他從懷裏拿出了一個類似於對講機的東西。
他把那裝置遞給了楊間，“這是衛星定位手機，你們拿著趕緊走。如果你們逃出了這個鬼地方，會有人聯係你們，你們將這裏的情報如實報告給接頭人就行。”
“那你呢？”楊間問道。
周正咧了咧嘴，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極限到了……剛才拖住那老鬼，透支太多……它，快壓不住了。”他每說幾個字都彷彿耗盡全力，眼神卻死寂般清醒，“像我們這樣，被鬼纏上、又勉強驅使鬼，叫‘馭鬼者’……嗬，不過是活著的祭品。你用的每一分力，都在餵它，催它更快吃掉你……”
他的身體猛地一弓，喉嚨裏擠出非人的痛哼，風衣下那不正常的隆起劇烈起伏：“我……早就被吃空了……隻剩這層皮，和這點殘喘的意識……死，纔是解脫……”
掙紮之間他那寬大的風衣敞開。
楊間嚇了一跳，方鏡卻強迫自己向前踏了半步，方鏡眼睛一眯，在那風衣之下是一個高高鼓起的肚子，比懷孕的女子還要大，那肚皮呈現幾分透明色，裏麵竟卷縮著一個體型如三歲孩子般大小的嬰兒。
那嬰兒渾身呈現青黑色，手掌長著鋒利的指甲，一雙眼睛漆黑如墨，沒有瞳孔，它在肚皮之中蠕動，撕扯，似乎想要撕開肚皮從裏麵出來。
“這，這是什麽？”
“鬼，鬼嬰， 檔案是這樣命名的，這就是我的鬼……”
"走，拿著這手機走。"
這就是力量的反噬。這就是想要活下去，就必須麵對的代價嗎？方鏡的呼吸微微急促，但眼神卻越發沉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他看著周正那哀求他們快走的眼神，看著那肚皮下越來越劇烈的躁動。
楊間道：“既然你知道這麽多，為什麽一開始要留下，你之前要離開這裏的話一定可以安全離開，沒必要留下來陪我們這些人一起死。”
“因為我是大昌市負責人，能對付鬼的隻有我們這類人，我們要是貪生怕死，這個世界就完了……我從事這份工作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座城市的安全。"
周正嘴角抽搐，痛苦越發劇烈了，他感覺自己已經撐不住了，突然吼道："還愣在這裏做什麽，走，快走。”
“楊間，周正完了！鬼嬰一出，我們就是下一個目標！不能留在這裏硬拚，我們對它一無所知！隻有你有鬼眼可以看破鬼蜮，你不能死在這裏。”方鏡低聲一喝，聲音果斷。
走！
楊間起身向著樓下跑去，方鏡緊跟在楊間背後。
“哇啊啊……”
兩人剛走下樓梯時，就聽到了樓上傳來了鬼嬰慎人的怪叫，彷彿在宣告自己的到來。它從周正的肚子裏鑽了出來，周正的肚子裏空空如也，隻剩下了一層皮肉。
周正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個正緩緩向二人離開的方向爬去的嬰兒。
“爸，媽，對，對不起。”這是他最後的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