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之上，赤沙風暴似乎都為那兩道身影的到來而微微平息。月白長袍的男子與紫裙女子淩空而立，目光穿透混亂的能量與沙塵，落在林楓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林楓的心沉到了穀底。這兩人氣息之強，遠超枯骨道尊，至少是道尊中期的修為，甚至可能是後期！且他們並非陰鬼峰之人，此刻出現在這赤沙絕地深處，絕非偶然。是敵是友，難以預料。以他現在的狀態，無論對方是何來意，都幾乎沒有反抗之力。
“道師四階，身負重傷，道基瀕臨破碎，卻能在赤沙絕地存活至今，還反殺了一隊陰鬼峰的巡查弟子……有趣。”月白長袍男子開口，聲音清朗，聽不出喜怒。他目光掃過地上三具正在被赤沙迅速掩埋的殘破屍體，又落回林楓身上，尤其在看到他手中那杆灰撲撲、看似平凡卻隱隱散發不凡波動的長槍時，眼神微微一動。
紫裙女子神色更冷，她並未看那些屍體，隻是盯著林楓，聲音如同冰玉相擊：“你身上，有時空的味道，很淡，但很純粹。還有……一絲讓我討厭的永恒氣息。你是何人？與時空神族、永恒聖域是何關係？”
林楓心神劇震。這女子竟能一眼看穿他身負時空血脈，甚至感應到了他體內因修煉永恒之道而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永恒氣息！此等眼力與感知，簡直駭人聽聞。
他心念急轉，此刻隱瞞或虛言恐怕隻會招來殺身之禍。對方實力深不可測，且似乎對時空、永恒之道有極深的瞭解。不如坦言部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林楓強撐著站直身體，盡管搖搖欲墜，卻依舊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姿態，拱手道：“晚輩林楓，道號玄楓，乃萬道學宮真傳弟子。機緣巧合之下，得了一絲時空神族傳承，亦曾與永恒聖域有些過節。至於永恒氣息，乃是擊殺其爪牙所得，並非晚輩所修。”
“萬道學宮真傳？”月白長袍男子眉頭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蒼玄子那老家夥，倒是又收了個有意思的小家夥。不過，你怎會流落至此，還被陰鬼峰追殺？”
林楓苦笑，簡單將自己被枯骨道尊覬覦寶物、強行動用古傳送陣逃至此地，以及隨後遭遇的種種說了，略去了自身具體功法與混沌之道的隱秘，隻言自身修煉之道與赤沙環境略有相合，方能僥幸支撐至今。
“枯骨？陰鬼峰那個不成器的老鬼？”紫裙女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隨即又看向林楓，冷聲道，“你說你得了時空神族傳承？有何憑證？”
林楓略一猶豫，知道此刻不露點真東西，恐怕難以取信。他心念一動，眉心處，那時空之心碎片雖然黯淡，卻依舊散發出一縷微弱卻純粹無比的時空本源波動，同時，他體內《時空道典》的功法氣息，也被他引動了一絲。
“時空之心碎片的氣息，還有……《時空道典》？”月白長袍男子眼中訝色更濃，與紫裙女子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一抹凝重。
“果然是時空神族的傳承者，而且並非尋常血脈。”紫裙女子語氣稍緩，但依舊冰冷，“不過，你身上因果糾纏甚重，不僅有永恒聖域的怨氣，更有學宮內部的殺機。能活到現在，倒也有幾分本事。”
“兩位前輩……”林楓心中忐忑，不知這二人究竟意欲何為。
“你不必緊張。”月白長袍男子微微一笑，笑容和煦，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淡然，“我名‘月無痕’，這位是‘紫宸’。我們並非學宮之人，亦非你的敵人。相反，或許……我們與你還有些淵源。”
淵源？林楓一怔。
紫宸，也就是那紫裙女子，接著道：“我二人，乃‘時空守望者’。”
時空守望者？！林楓心中巨震。他曾在下界時空神族傳承中隱約看到過關於“時空守望者”的記載，據說是時空神族覆滅後，由一些忠於神族、或與神族有舊的大能者秘密組成的鬆散聯盟，旨在守護時空神族遺脈，探尋神族覆滅真相，並在暗中與永恒聖域對抗。沒想到，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在此地遇見了！
“你們……真是時空守望者？”林楓心中仍存疑慮，畢竟此事太過巧合。
月無痕似乎看出他的疑慮，也不多言，隻是抬手，掌心浮現一枚古樸的銀白色令牌。令牌之上，刻著一道貫穿始終的河流虛影，正是時空長河的象征。令牌散發出一種古老、滄桑、與林楓眉心時空之心碎片隱隱共鳴的氣息。紫宸也同樣取出一枚令牌，樣式相同。
這令牌的氣息做不得假，尤其是那種同源的時空共鳴。林楓心中疑慮去了大半，躬身行禮：“晚輩林楓，見過兩位守望者前輩。”
“不必多禮。”月無痕收起令牌，看向林楓的目光多了幾分溫和，“你能在絕境中堅持至此，心性毅力皆屬上乘，更兼身負時空傳承，也算是我等半個同道。你既被枯骨那老鬼追殺，又身負重傷，此地不宜久留。隨我們離開吧。”
離開？林楓心中一動，但隨即想到枯骨道尊的封鎖：“前輩，出口已被陰鬼峰佈下‘九幽鎖空大陣’封鎖……”
“區區‘九幽鎖空陣’，還難不住我們。”紫宸語氣淡漠，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何況，我們走的，也並非尋常出口。”
月無痕解釋道：“赤沙絕地深處，有一處不為人知的‘虛空裂隙’，可通往秘境另一處相對安全的區域。那裂隙乃上古大戰遺留，空間極不穩定，且有虛空亂流，尋常道尊亦不敢輕易涉足。但我二人精研時空之道，可護你平安穿過。到了那邊，你既可擺脫枯骨追殺，也能尋地療傷。”
這簡直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林楓心中激動，但隨即冷靜下來。他與這二人初次見麵，雖有“時空守望者”這層關係，但對方畢竟實力遠超於他，且目的不明，真的能完全信任嗎？但眼下，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留下，必死無疑。跟著他們，或許還有生路，甚至可能接觸到更深層的隱秘。
“晚輩……多謝兩位前輩救命之恩！”林楓不再猶豫，當機立斷。這是他目前唯一的選擇。
“你傷勢太重，先服下此丹，穩住道基。”月無痕屈指一彈，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濃鬱生命氣息與道韻的碧綠丹藥飛向林楓。
林楓接過，隻覺丹藥入手溫潤，藥香沁人心脾，僅是聞上一口，便覺體內傷勢的痛楚都減輕了一絲。他知道此丹絕非凡品，也不再矯情，當即服下。丹藥入腹，化作一股磅礴而溫和的生命洪流與道韻，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滋養破損的經脈，修複暗傷，甚至連那黯淡的混沌道種，都得到了一絲滋潤，光芒微微亮起。雖然距離痊癒依舊遙遠，但那股隨時可能崩潰的虛弱感，總算是穩住了。
“走。”紫宸言簡意賅，當先朝著赤沙絕地更深處飛去。月無痕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林楓，緊隨其後。
有這兩位深不可測的強者帶領，林楓終於可以暫時放下緊繃的心神，全力運功消化藥力。他注意到，月無痕與紫宸飛行時，身周似乎有一層無形的時空之力流轉，將狂暴的赤沙風暴輕易排開，甚至那些潛伏的凶獸，在感應到二人氣息後，也紛紛驚懼退避，不敢靠近。
飛行了約莫一個時辰，三人來到一片赤紅色的沙漠盆地。盆地中心，空間的景象明顯扭曲、折疊，彷彿一麵被打碎的鏡子，無數細小的空間裂痕時隱時現，更有詭異的吸力從中傳出，吞噬著周圍的光線與沙塵。那便是月無痕口中的“虛空裂隙”。
“抓緊我。”月無痕對林楓說了一句，隨即與紫宸對視點頭。兩人同時抬手，各自打出一道銀白色的時空道力，沒入那扭曲的裂隙中心。
“嗡——！”
裂隙劇烈震顫，中心處緩緩旋轉，竟被二人的時空之力強行穩定、撐開，形成一道勉強可供人通行的、不穩定的銀白色光門。光門之內，是狂暴混亂、色彩斑斕的虛空亂流。
“進！”月無痕低喝，帶著林楓，與紫宸一同，化作三道流光，瞬間沒入那銀白光門之中。
就在三人身影消失的刹那，光門劇烈晃動，轟然閉合，那扭曲的空間裂隙也恢複了原狀，彷彿什麽都未曾發生。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數道強橫的陰森氣息自天邊急速掠來，為首的正是枯骨道尊。他臉色陰沉地懸浮在盆地上空，目光死死盯著下方那處剛剛恢複平靜的虛空裂隙區域，幹枯的手掌緊握，骨節發出爆響。
“時空之力的殘留……還有一股陌生的強大氣息……”枯骨道尊眼中幽光瘋狂閃爍，“是誰？竟敢壞老夫好事，還救走了那小畜生！”
他身後，一名新調來的陰鬼峰長老小心翼翼道：“長老，剛才那股時空波動……似乎與傳說中‘時空守望者’的手段有些相似……”
“時空守望者？”枯骨道尊瞳孔一縮，臉色更加難看。他自然聽說過這個神秘組織，其實力深不可測，且行事詭秘，連永恒聖域都頗為忌憚。若真是他們插手，事情就麻煩了。
“傳令，加派人手，嚴密監視秘境所有可能與時空相關的異常區域！同時，將此事密報副宮主！”枯骨道尊咬牙道，“還有，那小畜生身負重傷，又被捲入虛空亂流，就算有人救，也未必能活下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繼續搜！”
“是！”
而此刻，林楓正經曆著一場光怪陸離的旅程。銀白光門之後，是無盡混亂的虛空亂流。這裏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空間的概念，隻有無數色彩斑斕、扭曲狂暴的能量洪流在瘋狂奔湧、碰撞、湮滅。若非月無痕與紫宸各自撐開一道穩定的時空屏障，將他牢牢護在中間，隻怕瞬間就會被這亂流撕成碎片，神魂俱滅。
即便如此，林楓也能感受到那透過屏障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月無痕與紫宸在亂流中穿行，兩人身形飄忽，時而加速，時而折轉，總能提前避開最狂暴的亂流中心，彷彿對這虛空亂流的規律瞭如指掌。他們的時空之力運用得出神入化，時而折疊空間縮短距離，時而凝固時間爭取喘息，看得林楓目眩神馳，對時空之道的理解隱隱又有所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許久。前方混亂的虛空中，忽然出現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出口。
“到了。”月無痕的聲音響起。三人加快速度，朝著那白光出口飛射而去。
穿過出口的刹那，眼前景象驟然清晰。
不再是赤沙絕地的暴戾荒蕪，也不是虛空亂流的混亂狂暴。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寧靜、祥和、靈氣濃鬱到化作淡淡霧氣的山穀。穀中草木蔥蘢，靈泉潺潺，奇花異草遍地，更有珍禽異獸悠閑漫步。山穀四周，是聳入雲端的翠綠山峰，形成天然屏障。天空湛藍如洗，白雲悠悠，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更讓林楓驚異的是，此地的大道法則，似乎格外清晰、溫和，與外界相比，少了許多暴戾與衝突，多了幾分包容與生機。身處此地，他體內的傷勢恢複速度，似乎都加快了幾分，混沌道種更是傳來歡欣雀躍之感。
“此地是……”林楓環顧四周，心中震撼。
“這裏是‘隱翠穀’，是我二人暫時的隱居之所，也是秘境中一處不為人知的清淨地。”月無痕微笑道，“此地有我二人佈下的時空迷障，外人難以尋到。你可在此安心養傷。”
紫宸淡淡道：“穀中有靈泉，可滋養肉身，滌蕩道基。東側竹樓，你可暫居。若無要事，莫要打擾我二人清修。”說罷，她身形一晃，已消失在西側一座被紫藤纏繞的精舍之中。
月無痕對林楓點點頭：“你傷勢不輕，先去靈泉調理。待你傷勢穩定，我有些事，要與你細說。”說完，他也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另一座竹樓。
林楓站在穀中，感受著周圍寧靜祥和的氣息，以及體內那碧綠丹藥仍在持續發揮的溫和藥力，恍如隔世。一日之間，從赤沙煉獄的絕境，到這桃源仙穀的生天，命運之奇，莫過於此。
他定了定神，不再多想，朝著月無痕所指的東側竹樓走去。竹樓清雅，內裏一應俱全。他放下行囊，便循著靈氣最濃鬱的方向，找到了山穀中央那一口碧波蕩漾、霧氣氤氳的靈泉。
褪去殘破染血的衣袍，林楓踏入泉中。溫潤醇厚的靈泉包裹全身，精純的生機與道韻絲絲縷縷滲入體內，與丹藥之力相輔相成，開始全麵修複他千瘡百孔的身體與道基。
他閉上雙眼，徹底放鬆心神，沉浸在療傷之中。他知道，新的篇章，或許即將從這裏開始。
（第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