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身形如電,穿梭在巨大、沉寂的神木遺骸陰影之間。四周是死寂的虛空,唯有腳下那片黑暗深淵,以及周圍那些如同凝固山脈般的遺骸輪廓,訴說著此地的永恒與荒蕪。那些暗綠色的木靈殘魂,在他展現出雷霆手段後,似乎已被震懾,隻敢在極遠處、遺骸的縫隙間,用充滿忌憚與不甘的“目光”窺伺,不敢再靠近。
他循著那股微弱卻清晰的共鳴指引,向下、向左前方斜斜飛去。這共鳴源自他體內的玄金建木遺澤與手中的神木枝,對同源、且更加完整、古老的本源氣息的吸引。越靠近,共鳴便越強烈,甚至隱隱帶動了他混沌道基的波動,連識海深處沉睡的阿青,其那株幼苗虛影,似乎也因為這精純、古老的同源木靈氣息,微微舒展了一絲。
飛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穿過數道如同肋骨般橫亙虛空的巨大石化枝幹,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下方,並非無盡的黑暗深淵,而是出現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這片區域,似乎是被數株龐大到無法想象、形態各異的超級神木遺骸的根部,共同“支撐”起來的一塊懸浮“陸地”。陸地表麵,並非土壤,而是一種類似暗青色、彷彿金屬與玉石混合的奇異材質,布滿了更加複雜、玄奧的天然紋理,隱隱構成一個龐大陣圖的區域性。
而在這片“陸地”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株樹。
或者說,一株樹的殘骸。
這株樹,高約百丈,與周圍那些動輒千丈、萬丈的龐然巨物相比,顯得並不起眼。但它的存在感,卻遠超任何一具遺骸。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內斂、彷彿沉澱了萬古星辰的暗金色澤,與林楓手中的玄金神木枝同源,但更加純粹、浩瀚,帶著一種曆經無盡歲月衝刷、卻依舊不屈不撓的堅韌質感。主幹粗壯,需十人合抱,表麵布滿瞭如同龍鱗般的天然紋路,每一片“龍鱗”都彷彿鐫刻著古老的符文。樹幹之上,有九道明顯的、如同被利器劈砍、又似天然生成的巨大裂痕,幾乎將其攔腰斬斷,但最終並未完全分離,反而以一種近乎奇跡般的姿態,頑強地連線在一起,維持著樹形不散。
樹冠早已消失,隻留下九根同樣暗金色、但更加粗壯、分叉、如同虯龍探爪般的巨大枝椏,斜指向不同的虛空。枝椏上,也布滿了裂痕與斷口,許多地方甚至已經石化、腐朽。但就是在這殘破不堪的枝椏末端,林楓赫然看到,其中三根枝椏的末梢,竟然還零星地掛著幾片……翠綠色的、巴掌大小、形態完美的葉片!
這幾片葉片,與整株樹的暗金、殘破、死寂,形成了鮮明到極致的對比。它們晶瑩剔透,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脈絡清晰,流淌著溫潤的淡金色光暈,散發著精純、浩瀚、充滿了盎然生機與不屈意誌的木靈本源氣息!這氣息,與“生息之圃”的生機不同,它更加古老、堅韌,帶著一種支撐天地、斬斷因果、守護一方的無上威嚴。
彷彿這株樹,其絕大部分軀體早已在無盡歲月前便已“死去”,化作了這不朽的暗金遺骸,但其最核心、最本源的一絲生機與意誌,卻始終未曾徹底湮滅,曆經萬劫,依舊頑強地保留在這幾片新生的葉片之中,向這永恒的“墓地”,昭示著它的存在與不屈!
“玄金建木……這纔是真正的玄金建木核心遺骸?!” 林楓心神劇震,幾乎要脫口而出。眼前這株殘樹的氣息,與他體內、手中的玄金建木遺澤同源,但層次高了何止百倍!其殘存的一絲生機,竟能孕育出那等完美的翠葉,其生前的威能,簡直無法想象!
而更讓林楓心髒狂跳的是,在這株玄金建木殘骸的根部,靠近最大那道裂痕的下方,暗青色的“陸地”表麵上,赫然嵌著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暗金、形狀完整、表麵布滿複雜玄奧紋路的——令牌!
這令牌的材質,與玄金建木遺骸同源,但似乎經過特殊煉製,更加凝練,光華內蘊。其形狀,與林楓手中那枚暗青色殘片,以及之前平台上的凹槽,完全吻合!顯然,這纔是完整的令牌!其散發出的波動,與玄金建木遺骸、與那幾片翠葉、甚至隱隱與整個“木之墓地”的空間,都產生著微妙的共鳴。
林楓能感覺到,自己手中的殘片、體內的遺澤、神木枝,此刻都發出興奮的嗡鳴,對那完整令牌和玄金建木核心遺骸,充滿了渴望與親近。
“完整的令牌……玄金建木的核心遺骸與最後生機……” 林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這無疑是一樁天大的機緣!若能取得完整令牌,或許就能真正掌控、或者開啟離開此地的門戶!而那玄金建木的核心遺骸與翠葉,更是無上至寶,若能感悟、煉化一絲,對他的好處無法估量。
但,機緣往往伴隨著風險。
林楓沒有貿然靠近。他懸浮在半空,距離那“陸地”邊緣尚有百丈,神識如同最輕柔的觸手,小心翼翼地蔓延過去,仔細探查著每一寸土地,每一縷氣息。
玄金建木遺骸本身,除了那浩瀚、古老、堅韌的氣息,以及那幾片翠葉散發的不屈生機,並無其他異樣波動,彷彿真的隻是一株沉寂了萬古的遺骸。完整的令牌靜靜鑲嵌,也無靈力波動外泄。
然而,林楓的直覺,以及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警覺,卻告訴他——沒那麽簡單。能讓那恐怖凶禽覬覦的“生息之圃”的“母親”,能開辟、維持這等“木之墓地”的存在,其留下的核心遺骸與信物,豈能毫無防護,任人取用?
他的神識,重點掃過玄金建木遺骸周圍的地麵,以及那幾片翠葉。
果然,發現了異常。
在玄金建木遺骸周圍,大約十丈的範圍內,那暗青色的“陸地”表麵,那些天然的玄奧紋理,並非靜止。它們以一種極其緩慢、難以察覺的速度,在微微流轉、變幻,構成一個極其隱晦、卻又渾然天成的守護禁製。這禁製並非攻擊型,更像是一種“識別”、“隔絕”、“淨化”的力場,任何未經許可、或者帶有惡意、汙穢氣息的存在靠近,都會引發其反應,輕則被排斥、淨化,重則可能直接被這方“陸地”或者玄金建木遺骸殘留的力量反噬、鎮壓。
而那幾片翠葉,看似是遺骸最後的生機所聚,實則……也隱隱是這守護禁製的一部分核心,或者說,是禁製力量的源泉之一。任何試圖強行摘取、破壞翠葉的行為,都可能瞬間引動整個禁製,乃至玄金建木遺骸本能的、最強烈的反擊。
“需要‘鑰匙’,或者……同源的、被認可的‘血脈’與‘意誌’……” 林楓心中瞭然。這完整令牌,顯然就是鑰匙。而他身懷玄金建木遺澤,手持同源神木枝,或許……也算半個“同源”?但能否得到這核心遺骸殘留意誌的“認可”,卻是未知數。畢竟,他得到的遺澤,隻是玄金建木後裔(那枚暗金源晶)的力量,並非直接來自這核心遺骸本身。
“不管怎樣,必須試一試。完整令牌是關鍵。” 林楓目光堅定。他緩緩降落在“陸地”邊緣,並未直接踏入那十丈範圍的守護禁製。
他首先嚐試溝通。集中意念,將體內屬於玄金建木的那份堅韌、守護、不屈的道韻,以及手中神木枝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化作一股溫和、親近、帶著敬意的意念波動,朝著玄金建木遺骸,尤其是那幾片翠葉的方向,傳遞過去。
“晚輩林楓,機緣巧合,得前輩遺澤(暗金源晶與神木枝)相助,重塑道基,度過死劫。心懷感激,亦承前輩守護、不屈之誌。今日誤入此地,得見前輩真容,不勝惶恐。為尋離開之路,亦為延續前輩道統,鬥膽懇請前輩,允我取信物一用。”
林楓的意念,誠懇而清晰。他知道,麵對這等存在,任何虛偽與欺瞞都毫無意義,唯有以誠相待,表明因果與目的。
意念傳出,如石沉大海。
玄金建木遺骸靜靜矗立,翠葉微光流轉,守護禁製依舊緩慢執行,毫無反應。
林楓等了片刻,並不氣餒。他知道,這等存在的殘留意誌,即便有靈,反應也必然極其緩慢,或者需要更強烈的刺激、共鳴。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將手中那枚暗青色的令牌殘片取出,同時,再次調動體內玄金建木遺澤,注入殘片之中。
殘片微微亮起暗淡的光芒,與那完整的令牌,產生了更加清晰的共鳴,嗡嗡作響,似乎想要飛向那完整的本體。
林楓沒有鬆手,而是引導著這股共鳴,再次化作意念,傳遞給玄金建木遺骸:“前輩請看,此殘片亦與前輩有關,指引晚輩至此。如今殘片與本體共鳴,可見冥冥之中自有緣法。晚輩取此信物,絕無褻瀆之意,隻為離開此地,追尋更高大道,亦不負前輩遺澤。”
這一次,似乎有了一些效果。
玄金建木遺骸之上,那幾片翠葉,無風自動,輕輕搖曳了一下。葉片上流淌的淡金色光暈,似乎明亮了一絲。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浩瀚的意念,彷彿跨越了萬古時光,帶著審視、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緩緩拂過林楓的身體,尤其是他手中的殘片、神木枝,以及他體內的玄金道韻和混沌道基。
這股意念,並不強大,卻彷彿能看透一切虛妄,直指本源。
林楓心神緊繃,坦然以對,任由其探查。
良久,那股意念緩緩收回。
緊接著,林楓看到,那嵌在玄金建木根部的完整暗金令牌,微微震顫了一下,隨即,竟自行從鑲嵌處脫落,緩緩懸浮而起,朝著林楓的方向,飄飛而來!
速度不快,很平穩。
林楓心中大喜,但依舊保持警惕,沒有立刻上前抓取,而是看著令牌緩緩飛近。
當令牌飛至他身前丈許距離時,那守護禁製的邊界處,令牌停了下來。似乎,這守護禁製,對它並無阻礙。
林楓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令牌。
入手沉重冰涼,非金非木,質地與殘片類似,但更加緻密、內蘊。一股浩瀚、古老、精純的玄金建木本源氣息,以及複雜玄奧的空間、封鎮道韻,順著手臂傳來,讓林楓體內的玄金道韻歡呼雀躍,混沌道基也微微震顫,似乎對這高品質的本源能量極為“渴望”。
令牌正麵,是一個與殘片上類似、但更加完整、複雜的玄奧符文,形似一株支撐天地的神木。背麵,則是一個古樸的“令”字篆文,鐵畫銀鉤,透著無上威嚴。
“成了!” 林楓強壓心中激動,將完整令牌小心收起。有這令牌在手,或許就能開啟平台上的門戶,或者找到其他離開此地的方法了。
然而,就在他收起令牌,準備再次對玄金建木遺骸表達謝意,然後離開時——
異變再生!
那玄金建木遺骸之上,那幾片翠葉,忽然齊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翠綠光華!光華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直達靈魂的溫暖與生機。同時,遺骸主幹上,那九道巨大的裂痕,也隱隱有微弱的暗金光芒流轉。
一股更加清晰、但依舊斷斷續續、充滿了無盡疲憊、滄桑、卻又帶著一絲決然與托付意味的意念,再次傳入林楓心間:
“信物……予你……因果……已係……”
“吾……玄金建木……太古鎮魔……身殞道消……殘軀化墓……一點真靈不滅……寄托於此葉……”
“後世小輩……你身負混沌、時空、建木之機……更得吾後裔遺澤……心性堅韌……意誌不屈……可承吾道……”
“然……吾之道統……非僅傳承……更乃……責任……”
意念至此,微微一頓,彷彿在積蓄最後的力量。
林楓心神震動,凝神細聽。
“此‘萬木祖墓’……葬有……諸多同道遺骸……吾以殘軀為引……佈下‘九劫封靈大陣’……抽取此地萬木殘靈死氣、怨念、腐朽道韻……經無盡歲月……煉化、提純、凝聚……”
“所成之物……便在那……第九葉之中……”
林楓猛地看向那幾片翠葉。一共……八片?不,等等!在遺骸最高處、那根幾乎完全斷裂、指向虛無的枝椏末梢,一點極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翠綠光點,正在那幾片光華璀璨的葉片映照下,艱難地、頑強地……舒展開最後一絲葉脈的輪廓!
那是一片尚未完全成型、介於虛實之間、彷彿隨時會消散的——第九片葉的雛形!
“第九葉……蘊萬木祖源生機……乃逆轉枯榮、點化死寂、重塑木靈本源之無上聖物……亦是……彌補建木生機、助其複蘇之……關鍵……”
“然……此葉……亦是此陣……核心樞紐……維係此墓穩定……抽取、煉化死氣之關鍵……”
“取之……則陣基動搖……此墓積攢之無量死氣、怨念、腐朽道韻……恐將失控、反噬……”
“汝……可願……承此因果……取此第九葉……亦擔此……淨化、安撫、或鎮壓此墓反噬之責?”
古老的意念,帶著最後的力量,將選擇權,交到了林楓手中。
是取走這能徹底恢複阿青、甚至有無窮妙用的“萬木祖源生機”之葉,但也可能引發這“萬木祖墓”的恐怖反噬,承擔難以想象的責任與因果?
還是放棄,帶著令牌離開,但阿青的恢複將遙遙無期,也辜負了玄金建木最後的托付與認可?
林楓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點艱難舒展的第九葉雛形,又掃過周圍那無邊無際、死寂中蘊含著滔天怨念與腐朽的“木之墓地”。
抉擇,就在眼前。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本源共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