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粘稠如同實質的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感知。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隻有一股冰冷、混亂、卻又蘊含著某種亙古秩序的、難以言喻的恐怖吸力,包裹、撕扯、拖拽著身體,朝著某個不可知的深淵,急速墜落。
林楓感覺自己彷彿化作了一粒塵埃,在狂暴的時空亂流中翻滾、飄蕩。混沌之界在進入黑暗的刹那就被強行壓製、扭曲、瀕臨破碎,若非有虛空蟲巢石的感悟與混沌道種核心那一絲不滅的“定”意苦苦支撐,加上阿青木靈生機的守護,他的神魂與道體,恐怕早已在這恐怖的環境中被撕碎、同化。
他竭力穩住最後一絲清明,將混沌時空槍死死握在手中,槍身傳來的冰涼觸感,是這片虛無中唯一的錨點。他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樣了,皓月道尊,炎烈,月華宗弟子……所有人都被那股吸力捲入,此刻想必也在這無盡的黑暗亂流中掙紮、沉浮,甚至……已經隕落。
“不能迷失!穩住心神!”林楓在心中怒吼,將全部意念,沉入混沌道種,試圖以道種為核心,重新溝通、穩定體內瀕臨崩潰的道力與混亂的神魂。
然而,這片黑暗亂流,似乎並非簡單的空間傳送或吞噬。其中,還蘊含著一種更加詭異、更加深邃的……時間之力!林楓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彷彿在被不斷拉長、壓縮、破碎、重組,一些早已遺忘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又在瞬間被衝刷、湮滅。有時,他彷彿回到了幼年時的青雲峰,看到師尊青雲子嚴厲而慈祥的目光;有時,又彷彿置身於建木淨土,感受著那磅礴的生機與悲涼;更多的,則是無數血腥廝殺、生死一線的畫麵,紫魘、紫狂、屠烈、毒心、骸骨魔將……一張張或猙獰、或怨毒、或恐懼的麵孔,如同走馬燈般在意識中閃現、破碎。
“這是……時空亂流?!瀚海宮內部,竟然存在著如此恐怖的、混亂的時空區域?!”林楓心中駭然。時空之力,乃是諸天萬界最高深、最危險的大道之一,即便道尊,也需小心參悟,稍有不慎,便會被時空之力反噬,迷失在過去未來,神魂永墮。這瀚海宮,不愧為上古天宮遺跡,其內部禁製,竟涉及到了這等層次的力量。
就在林楓感覺自身意識即將被這混亂的時空之力徹底撕碎、同化,沉淪於無盡的記憶碎片與時空亂流之中時——
胸口的阿青吊墜,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的翠綠光華!這光華,不再僅僅是溫潤的生機,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定住時光、穩固空間的、源自太古建木本源的、古老、浩瀚、神聖的道韻!
綠光如同最堅固的屏障,瞬間將林楓的識海與道體核心包裹、守護。那些混亂的時空亂流、破碎的記憶畫麵,在觸及這層綠光的刹那,如同冰雪遇到了烈日,迅速變得遲緩、模糊、乃至消散。一股清涼、安定、如同回歸生命母體的溫暖感覺,流淌全身,撫平了神魂的撕裂與道力的暴動。
是阿青!在最關鍵的時刻,阿青感應到了林楓瀕臨崩潰的危機,不顧一切地,甚至可能透支了部分本源,激發了吊墜中那屬於太古建木核心的、最本源的時空、生命守護之力!建木,乃溝通天地、支撐三界的神木,本就與時空、生命大道有著最深的羈絆。其核心碎片的本源之力,在這混亂的時空亂流中,竟成為了林楓最後的救命稻草。
“阿青……”林楓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激與擔憂。他能感覺到,阿青的意念迅速變得虛弱、沉寂,顯然消耗極大。
“林楓……不怕……阿青在……”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堅定的意念傳來,隨即,阿青吊墜的光芒緩緩內斂,但那股守護的力量,卻始終未曾消散,如同最忠誠的衛士,牢牢守護著林楓的心神。
有了阿青的本源守護,林楓終於穩住了最後一線意識。他不再試圖對抗那混亂的時空亂流,而是放鬆身心,如同在驚濤駭浪中隨波逐流的一葉扁舟,任由那股吸力拖拽著,朝著某個冥冥中註定的“方向”飄去,同時,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感悟、適應這片混亂時空的道韻之中。
混沌之道,包容萬有,時空亦在其中。雖然這瀚海宮內的時空亂流層次極高,但對林楓而言,既是危機,也是……千載難逢的、近距離、甚至“身臨其境”感悟時空大道的契機!尤其是在阿青本源之力的守護下,他得以在這種極端環境中,保持一線清明,去觀察、去體悟時空之力的流動、變化、與那混亂表象下,隱約存在的、更高層次的秩序。
時間,在這片黑暗中,徹底失去了意義。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那無盡的黑暗深處,忽然出現了一點……光。
那光極其微弱,如同遙遠夜空中最後一顆星辰,卻又異常穩定,散發著一種與周圍混亂時空截然不同的、寧靜、古老、卻又帶著淡淡憂傷的氣息。
吸力,似乎也在接近那點光時,開始減弱、變得“有序”,彷彿有一條無形的通道,通往那裏。
林楓精神一振,知道出口或許就在前方。他凝聚起恢複了些許的道力,配合阿青的守護,小心地調整著自身在這股有序吸力中的姿態,朝著那點微光,緩緩“遊”去。
越來越近。那點光,逐漸放大,變成了一扇……門。一扇孤零零地、懸浮在這片無盡黑暗虛空之中的、散發著柔和月白色光暈的、古樸、典雅、由某種溫潤白玉雕琢而成的拱門。門楣之上,以古老文字刻著四個字——時空迴廊。
“時空迴廊……”林楓心中默唸。看來,這瀚海宮內部,竟存在著一條獨立的、貫穿了時空的走廊?或者說,是某種連線不同時空節點、或不同遺跡區域的通道?
他沒有猶豫,也無法猶豫。身後的吸力雖然減弱,但依舊存在,推著他,緩緩飄向那扇散發著寧靜月白光芒的玉門。
“啵……”
一聲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林楓的身影,穿過了那層月白光暈,穿過了玉門。
眼前景象,驟然變幻。
黑暗、混亂、撕扯感,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無法用言語準確形容的、奇異、瑰麗、又帶著無盡滄桑與神秘的——長廊。
長廊彷彿懸浮於無盡的星空之中,兩側,並非牆壁,而是流動的、變幻莫測的、如同水銀般的光幕。光幕之中,倒映著無數模糊、扭曲、卻又彷彿真實存在的景象片段。有浩瀚星海的生滅,有古老大陸的沉浮,有先民祭祀的宏大場麵,有慘烈戰爭的破碎畫麵,更有一些奇形怪狀、難以理解的生物、建築、符文一閃而逝……彷彿將萬古歲月、諸天萬界的無數時空碎片,都強行壓縮、投影在了這兩側的光幕之中,形成了一條貫穿了時間與空間的、光怪陸離的“迴廊”。
長廊的地麵,由一塊塊同樣溫潤的白玉鋪就,上麵也刻滿了細密、玄奧的、與時空、星辰、空間相關的符文,散發出微弱的、卻異常穩定的空間道韻,支撐著這條迴廊的存在。
空氣清新,帶著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清涼氣息,與外界荒漠的灼熱、死寂,截然不同。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能洗滌神魂、安定心神的寧靜道韻,彌漫在迴廊之中,讓人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
林楓站在迴廊的入口,回頭望去,身後,那扇月白玉門依舊靜靜懸浮,門後,是那片無盡的黑暗虛空,但吸力已然消失。向前望去,迴廊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裏……就是時空迴廊?”林楓心中震撼。他能感覺到,這條迴廊本身,就是一件難以想象的、蘊含了高深時空大道的“道器”或“遺跡”!其價值,恐怕不亞於任何神兵、功法。若能在此地參悟,對時空之道的理解,必將突飛猛進。
他嚐試著,邁出一步,踏在白玉地麵上。腳步踏實,地麵符文微微一亮,傳來一股溫和的托力。迴廊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細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中輕輕回蕩。
兩側光幕中的景象,依舊在無聲地流淌、變幻。林楓目光掃過,試圖從中捕捉一些有用的資訊,但那些畫麵太過破碎、模糊,且變幻極快,難以看清具體。隻是隱約能感覺到,這些畫麵,似乎並非隨意排列,而是隱隱遵循著某種“時間”或“因果”的脈絡。
“得盡快找到皓月道尊他們,或者,找到離開這條迴廊,進入瀚海宮真正核心區域的方法。”林楓心中思忖。他沿著迴廊,小心地向前走去,神念與混沌感知提升到極致,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同時,也仔細感受著迴廊中流動的時空道韻,試圖從中找到規律或線索。
走了約莫一刻鍾,迴廊依舊望不到盡頭,兩側的景象也依舊在變幻。但林楓能感覺到,自己似乎並未在原地踏步,而是在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在這條貫穿時空的走廊中“移動”。周圍的時空道韻,也隨著他的前進,發生著極其細微、卻又玄奧難言的變化。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迴廊的右側光幕上,正在流淌的畫麵,猛地定格了一瞬。那並非完整的景象,而是一個極其短暫的、模糊的、彷彿透過濃霧看到的片段——
一片被無盡黃沙掩埋的、殘破的古老廣場。廣場中央,一根斷裂的、布滿風蝕痕跡的巨大石柱旁,倒著一道身影。那身影穿著月白色的長袍,胸口繡有銀月徽記,身形佝僂,手中似乎還緊握著一截斷裂的玉尺……
皓月道尊?!而且,看其倒地的姿態與周圍環境,似乎……已然隕落?!
林楓瞳孔驟縮,心頭劇震。難道,皓月道尊在進入這時空迴廊,或者說在被捲入黑暗亂流時,就已遭遇不測?還是說,這光幕中顯示的是未來某個時間點可能發生的景象?
然而,不等他細看,那畫麵便再次流動、變幻,被其他的景象碎片取代,消失不見。
是真是幻?是過去還是未來?是必然還是可能?
時空迴廊的詭異與莫測,讓林楓心中警鈴大作。他不敢確定剛纔看到的是否真實,但一股不祥的預感,已然籠罩心頭。
他加快了腳步,沿著迴廊,繼續前行。必須盡快找到出路,找到其他人,弄清楚這裏到底是怎麽回事。
然而,沒走多遠,前方迴廊的拐角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如同金鐵摩擦、又似骨骼碰撞的“哢嚓”聲,與一股林楓絕不陌生的、陰冷、死寂、充滿了惡意的氣息。
林楓眼神一厲,停下腳步,混沌時空槍已然在手,槍尖斜指前方拐角。
腳步聲,緩緩響起。一道身影,自拐角後,緩緩走出。
那並非皓月道尊,也非月華宗、炎魔殿的任何一人。
而是一具……通體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金色澤、關節處鑲嵌著墨綠色詭異晶石、眼眶中燃燒著慘綠色魂火、手持一柄鏽跡斑斑、卻散發著濃烈血腥與怨氣的斷刃戰斧的——金屬骷髏!
骷髏的胸口,鐫刻著一個林楓曾在枯骨道尊及其麾下修士身上見過的、扭曲的蛇形印記——陰鬼峰!
瀚海宮時空迴廊中,竟出現了與枯骨道尊、幽冥教有關的煉屍骷髏?!
而且,這骷髏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赫然達到了道師九階巔峰,甚至……隱隱有一絲殘缺的道韻流轉,顯然生前絕非弱者,死後被以歹毒手法煉製成了更強的戰鬥傀儡。
金屬骷髏那燃燒著慘綠魂火的空洞眼眶,“看”向了林楓,下顎骨開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噠”聲,彷彿在無聲地獰笑。隨即,它那沉重的、金屬包裹的骨足,踏在白玉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手持斷刃戰斧,一步一步,朝著林楓,緩緩逼近。
殺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在這條本應寧靜的時空迴廊中,彌漫開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