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最沉重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要將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也徹底吞沒。靈魂彷彿被撕裂成無數碎片,在冰冷的虛無中飄蕩。道體傳來的劇痛與枯竭感,如同億萬隻螞蟻在啃噬骨髓。林楓感覺自己正在沉入永恒的深淵,連思考的能力都在迅速喪失。
然而,就在這絕對的黑暗與沉寂即將成為永恒之時,一點微弱、卻異常溫暖、穩定的綠光,如同無盡黑夜中遙遠卻堅定的星辰,頑強地在他意識的最深處亮起。那是阿青的本源生機,是與他神魂共生、源自太古建木的木靈之心,最後的守護。
緊接著,又有一點溫潤、堅韌、帶著肅殺守護之意的暗金光點,自他丹田深處(道種旁)悄然浮現。是那枚“玄金神木”的生命源晶殘存的最後一絲力量,感受到了宿主瀕死的危機,自發地釋放出最本源的生機,與阿青的綠光交融,形成一股更加奇特的、兼具滋養與守護的混合生機,如同最後的繩索,牢牢拴住了林楓這縷即將飄散的殘魂。
在這兩股生機的吊命之下,林楓那幾乎潰散的神魂,終於停止了繼續崩解,如同風中殘燭,極其微弱,卻頑強地,維係著最後一絲不滅的靈光。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概念。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當林楓的第一縷意識,如同穿越了無盡冰川的遊魚,艱難地衝破黑暗的阻隔,緩緩浮上“水麵”時,首先感受到的,是溫暖。一種與地心火蓮的熾熱造化、與木靈生機的溫潤滋養、與暗金源晶的堅韌守護都截然不同的溫暖。那是一種……彷彿置身於最安全、最寧靜的港灣,被最純粹的、包容一切的能量溫和包裹著的,深入靈魂的安寧與溫暖。
隨後,是淡淡的、如同檀香與古老書卷混合的奇異香氣,以及一種……極其微弱、卻無處不在、穩定、浩瀚的空間道韻波動。
他嚐試著,極其緩慢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由一種灰白色、散發著柔和微光的奇異石材構築的穹頂。穹頂之上,沒有任何裝飾,隻有天然石材的紋理,卻隱隱構成某種玄奧的、蘊含著空間道韻的天然陣紋。
他躺在一張同樣由這種灰白石材雕琢而成的、冰冷的石床上,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不知何種材質、卻異常柔軟溫暖的灰色織物。石床位於一間不大的、四四方方的石室中央。石室陳設極其簡單,隻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盞造型古樸、燈焰呈銀白色的油燈,散發著穩定、柔和的光芒,也散發著那奇異的檀香與書卷氣息。牆壁上,鑲嵌著幾塊更大的、散發著相同銀白微光的晶石,照亮了整個石室。
空氣清新,沒有絲毫汙濁,更無血腥、焦臭、或任何戰場煞氣。隻有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溫暖與空間道韻。
“這裏……是哪裏?”林楓腦海中閃過昏迷前的最後一個畫麵——那座孤零零的、破敗的三層石塔,以及……塔門後走出的模糊身影。
是那座石塔內部?是……虛空殿?!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卻感覺渾身如同被碾碎後又勉強拚湊起來,每一寸肌肉、骨骼、經脈,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與無力感,道力依舊枯竭,神魂更是虛弱不堪,如同布滿裂痕的瓷器,稍一用力便會徹底崩碎。他悶哼一聲,重新跌回石床,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
“你的傷勢極重,道基、神魂、道體,皆瀕臨崩潰。若非你體內那股奇異的木靈生機與暗金生機吊命,加上被及時帶入此殿,受‘虛空溫養陣’調理,此刻早已魂飛魄散。切莫亂動,靜心調養。”
一個蒼老、平靜、如同古井無波的聲音,在石室門口響起。
林楓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門口。
隻見石室那扇緊閉的、同樣由灰白石材打造的厚重石門,不知何時已然開啟。門口,站著一位身形佝僂、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頭發花白、麵容清臒、眼神渾濁卻異常深邃的老者。老者手中,拄著一根看似普通的灰木柺杖,正靜靜地看著他。
老者身上,沒有絲毫強大的氣息波動,彷彿隻是一個最普通的、行將就木的凡人老者。但林楓的混沌道種,卻在此刻,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悸動。彷彿眼前這看似平凡的老者,與這整座石塔、與這無處不在的浩瀚空間道韻,渾然一體,深不可測。
“前輩……是您……救了我?”林楓聲音沙啞幹澀,幾乎難以成言。
“是此殿感應到了你身上學宮‘虛空令’(玉佩)的破碎氣息,自動將你攝入。老朽,不過是看守此殿的‘引路人’罷了。”灰袍老者緩緩走入石室,步伐蹣跚,卻異常沉穩。他走到石床邊,渾濁的目光落在林楓身上,尤其是在他胸口那微微發光的阿青吊墜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隨即恢複平靜。
“虛空殿……引路人……”林楓心中明瞭。這裏,果然是淩雲子師叔提及的、學宮設在戰場的隱秘據點之一。眼前這位老者,恐怕是學宮派在此地、隱世不出的前輩高人,負責接應、庇護遇險的學宮弟子。
“多謝……前輩收留。”林楓艱難地道謝。
“不必言謝。持‘虛空令’者,皆為我學宮弟子。庇護爾等,乃老朽職責所在。”老者擺擺手,在石椅上坐下,將柺杖靠在桌邊,“你傷勢太重,尋常丹藥、道力,已難起效,甚至會加重負擔。唯有依靠此殿‘虛空溫養陣’,以最溫和的虛空之力與造化生機,徐徐滋養,結合你自身道基的恢複力,方有一線生機。這個過程,會很長,也很痛苦。你需有心理準備。”
“晚輩……明白。敢問前輩……此地……安全否?”林楓最關心的,是外界的追兵,尤其是冥骨。
“此殿名為‘虛界之塔’,獨立於現世之外,依附於一處穩固的虛空夾層節點。除非知曉具體坐標,並以特殊法門接引,否則,即便道尊親至,也難以尋到、攻入。你可安心在此養傷。”老者聲音平靜,卻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林楓心中稍定。若真如此,此地確實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前輩……可知外界……關於‘玄楓’的……訊息?”
老者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你便是玄楓。近來鬧得沸沸揚揚,力抗紫狂,奪得地心火蓮,引動玄金神木遺澤,更被幽冥教‘蝕魂殿’冥骨追殺的那個學宮弟子。”
林楓心中一震,這老者足不出戶(或許),竟對情況如此瞭解。
“不必驚訝。此殿雖隱世,亦有渠道與學宮聯係,獲取外界情報。你之事,學宮內部,亦已知曉。宮主有令,命你暫留此地,安心養傷,待傷勢恢複,再做計較。學宮內部紛爭,宮主自有決斷,你不必憂慮。”
宮主有令?林楓心中一暖。看來,宮主蒼玄子,並未如玄冥子一係所願,放棄甚至處罰他。這對他而言,是極大的支援。
“至於外界……紫煞盟、萬毒教、陰屍宗,懸賞未撤,搜捕更嚴。幽冥教冥骨,在赤岩戈壁被玄金神木殘意所傷,暫時退去,但必不會善罷甘休。你已成眾矢之的,短期內,不宜露麵。”老者緩緩道。
林楓沉默。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不僅明麵上的敵人,連幽冥教這等隱藏在暗處的龐然大物,也對他露出了獠牙。前路,更加艱險。
“你傷勢未複,不宜多思。當務之急,是養好傷,恢複實力。”老者似乎看出林楓心中憂慮,淡淡道,“混沌之道,包容萬法,衍化萬千,最重修心煉意。此番劫難,對你而言,或許亦是打磨道心、夯實道基的契機。靜下心來,感受此殿虛空道韻,對你有益。”
說罷,老者起身,拿起柺杖:“桌上燈油,乃‘虛空鯨脂’所煉,可安神定魂,輔助感悟空間。桌下有清水與‘辟穀丹’,可維持生機。老朽居於塔頂,無事莫擾。何時傷勢好轉,可自行在塔內一層活動,但切莫嚐試離開,或觸動塔內禁製。”
“晚輩……謹記。”林楓恭敬道。
老者不再多言,轉身,步履蹣跚地走出石室,厚重的石門無聲關閉,將內外隔絕。
石室之中,再次恢複了寂靜,隻有銀白燈焰穩定燃燒,散發出溫暖的檀香與空間道韻。
林楓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感受著身下石床、周圍石壁、乃至整個石室散發出的那種溫和、浩瀚、包容的虛空之力,如同最輕柔的泉水,緩緩浸潤著他殘破的道體、黯淡的道種、虛弱的神魂。胸口的阿青吊墜,也似乎在此環境中得到了滋養,綠光變得更加穩定、柔和。暗金源晶的最後一絲生機,也緩緩流轉,修複著最深的創傷。
他閉上眼,不再強迫自己思考,隻是放鬆心神,任由“虛空溫養陣”的力量,與自身殘存的混沌道力、木靈生機、暗金生機交融,進入一種最深沉的、介於沉睡與清醒之間的、緩慢修複的玄妙狀態。
他知道,自己需要時間。很長的時間。
但沒關係。混沌之道,本就是在寂滅中重生,在沉寂中積蓄。待他破關而出之日,便是清算一切因果之時。
紫狂,冥骨,玄冥子……所有擋在他道途之上、欲置他於死地者,都將為今日之舉,付出代價。
而現在,他隻需……等待,與恢複。
在虛空殿的庇護下,時間,將不再是敵人。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