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入“死魂澗”的刹那,彷彿穿透了一層冰冷、粘稠的無形水膜。外界的瘴氣、水聲、乃至後方追兵的喧囂,瞬間被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光線變得極其黯淡,彷彿被某種力量吞噬,隻有極遠處,偶爾有點點幽藍色的磷火,如同鬼眼般懸浮、飄蕩,映照出一些扭曲、怪誕的巨大陰影。
空氣中,彌漫著比外界濃鬱了十倍不止的陰寒死氣與混亂煞氣,更隱隱有一種金戈鐵馬、殺伐震天的古老戰意,如同被封存在此地的回響,不斷衝擊著闖入者的心神。地麵不再是鬆軟的沼澤淤泥,而是某種暗紅色的、彷彿被鮮血浸透、又被歲月風幹的堅硬土地,冰冷刺骨。
“這是……上古戰場的殘片?”林楓心頭凜然。他能感覺到,此地殘留的煞氣與戰意,與古神廢墟有些相似,卻又更加純粹、更加慘烈,彷彿無數英靈於此地血戰隕落,其不屈戰意與殺伐煞氣,曆經萬古而不散,形成了這片特殊的絕地。
“小心!此地煞氣與戰意可侵蝕神魂!”林楓對身後跟上來的王虎、李青低喝,同時催動混沌道種,釋放出灰濛濛的混沌氣流,將三人籠罩。混沌之氣包容萬有,對這些煞氣、死氣、戰意的侵蝕,有著極佳的抵禦效果。
王虎、李青也連忙運轉功法,護住心神,但依舊感到一陣陣心悸與暈眩,彷彿耳邊有無數人在呐喊、廝殺、哀嚎。
三人不敢停留,沿著腳下暗紅堅硬的土地,朝著更深處小心翼翼前行。身後,聯軍追兵似乎並未立刻追入,這給了他們一絲喘息之機。
行出不過裏許,前方的景象讓三人同時停下腳步。隻見昏暗的光線下,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布滿了殘破兵刃、斷裂戰旗、以及累累白骨的戰場遺跡。那些骨骼大多已呈灰白,但依舊保持著生前的戰鬥姿態,有的相互糾纏,有的手持斷劍刺入對方胸膛,彷彿將生命最後一刻的慘烈,永恒地凝固在了此地。
更詭異的是,在這片遺跡的上空,無數道淡淡的、半透明的虛影,正無聲地飄蕩、遊弋。那些虛影,有的身披殘甲,手持虛化的兵刃;有的則隻剩下模糊的輪廓,散發著強烈的怨念與不屈的戰意。它們對林楓三人的闖入似乎有所感應,紛紛“看”了過來,空洞的眼眶中,閃爍著幽藍色的魂火。
“是……戰死者的英魂殘念?!”李青聲音發顫。這些英魂殘念,雖然力量可能不強,但數量如此之多,且蘊含的純粹戰意與煞氣,對神魂的衝擊是致命的。
“不要看它們眼睛,穩住心神,加速通過!”林楓沉聲道,將混沌領域撐到最大,同時將那一絲新得的、蘊含“時空凝滯”的道韻融入其中,試圖遲滯、幹擾這些英魂殘唸的靠近。
然而,就在他們踏入這片遺跡,試圖快速穿過的刹那——
“殺——!”
一聲蒼涼、悲壯、卻又蘊含著無盡決絕與殺意的古老戰吼,如同自時空長河的彼端傳來,驟然在這片死寂的空間中炸響!不是一道聲音,而是無數聲音的重疊、共鳴,化作一股實質般的、蘊含著金戈鐵馬、屍山血海畫麵的精神衝擊,狠狠轟入三人的識海!
“噗!”
“呃啊!”
王虎與李青同時悶哼一聲,臉色煞白,七竅之中,竟有絲絲鮮血滲出,身形搖搖欲墜,顯然神魂受到了重創。若非林楓的混沌領域與自身意誌還算堅定,此刻恐怕已心神失守,被那戰吼中的無盡殺意同化、撕裂。
林楓亦是神魂劇震,眼前幻象紛呈,彷彿置身於一場慘烈到極致的上古神魔大戰之中,周圍是無數隕落的強者,耳邊是永恒的廝殺與悲鳴。他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點清明,混沌道種光芒大放,瘋狂轉化、抵禦著這股恐怖的精神衝擊。
“不能停!走!”林楓低吼,一手一個,抓住幾乎要癱軟的王虎與李青,將自身混沌道力強行渡入他們體內,護住其心脈與神魂,同時施展“虛空漫步”,不顧消耗,朝著遺跡對麵那片看起來相對平靜的黑暗區域,瘋狂衝去。
沿途,那些飄蕩的英魂殘念,似乎被那一聲戰吼引動,紛紛發出無聲的咆哮,化作一道道幽藍色的流光,如同飛蛾撲火般,朝著林楓三人衝撞而來,試圖將他們留下,同化於此地的戰意之中。
林楓將“混沌開天”的槍意融入身法,周身灰濛氣流之中,隱現赤金鋒芒,將靠近的英魂殘念不斷絞碎、湮滅。但英魂殘念實在太多,殺之不盡,更源源不斷地帶來精神衝擊。他感覺到,自身的神魂在迅速消耗,混沌道種的光芒也再次黯淡下去。
就在他即將力竭,快要被英魂殘念徹底淹沒之際——
前方,那看似平靜的黑暗區域,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卻異常穩定的銀白色光芒。那光芒,純淨、柔和,帶著一種安撫心神、滌蕩煞氣的奇異道韻,如同絕望黑夜中的一盞孤燈。
“那邊!”林楓精神一振,用盡最後力氣,朝著那銀白光芒所在,猛地一衝!
“嗡——!”
穿過一層無形的屏障,彷彿從冰冷的深海浮出水麵。身後那無盡的殺意、煞氣、英魂哀嚎,瞬間被隔絕。眼前,是一小片被銀白色光芒籠罩的、方圓不過數丈的“淨土”。
淨土中心,生長著一株奇異的植物。它不過三尺來高,通體呈半透明的銀白色,彷彿由最純淨的月光與魂力凝結而成,枝葉舒展,形態優美。植株頂端,盛開著一朵拳頭大小、同樣銀白色的花,花蕊之中,有點點晶瑩的光塵飄灑,散發著令人心神寧靜、神魂舒暢的奇異馨香與道韻。正是這株奇花,散發出的光芒與道韻,撐起了這片小小的、隔絕外界煞氣的淨土。
“這是……‘安魂幽蘭’?!”李青虛弱地抬起頭,看到那株銀白奇花,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傳說中,隻生長在至陰至煞、卻又蘊含純淨魂力之地的天地奇珍!有滋養神魂、安定心神、抵禦心魔、甚至輔助感悟神魂大道的無上神效!沒想到,此地竟然有一株,而且……似乎已接近成熟!”
王虎也掙紮著坐起,看著那安魂幽蘭,呼吸急促。此等奇珍,價值無可估量,對任何修士而言,都是夢寐以求的至寶,尤其是對他們這種剛剛經曆恐怖神魂衝擊、神魂受創之人。
林楓也感到了那安魂幽蘭散發出的、對神魂的強大滋養與修複之力,他受損的神魂,在這馨香道韻的籠罩下,竟開始緩緩恢複、平複。他眼中閃過一絲異彩,但並未立刻上前采摘。
此地太過詭異。如此神物,生長在這等絕地,必有緣由,也必有守護。
果然,就在三人目光都被安魂幽蘭吸引的刹那——
“錚!”
一聲清越、悠揚,彷彿能滌蕩世間一切汙穢與殺伐的劍鳴,自那安魂幽蘭後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中響起。
一道虛幻、挺拔、身著殘破銀甲、手持虛幻長劍的身影,自黑暗中緩緩走出,立於安魂幽蘭之旁。那身影並非實體,亦非之前的英魂殘念,而是一道更加凝實、散發著純淨、浩大、不屈戰意的……“英靈”!
這英靈麵容模糊,看不清具體樣貌,但其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為守護而戰、百死不悔的純粹戰意,卻比外麵那些殘念強大了何止百倍!其氣息,赫然達到了道師九階,甚至隱隱觸控到了道尊的邊緣!而其手中那柄虛幻長劍,雖非實體,卻散發著令林楓都感到肌膚刺痛的淩厲劍意。
英靈空洞的眼眶“看”向林楓三人,並未立刻攻擊,隻是將虛幻長劍,橫於安魂幽蘭之前,彷彿在無聲地宣告——此物,由他守護。
“看來,想要得到這安魂幽蘭,需得過這位前輩英靈這一關。”林楓深吸一口氣,壓下神魂的疲憊與傷勢的痛楚,緩緩站直身體,握緊了手中的混沌時空槍。
他感受到,這位英靈與外麵那些充滿怨念與殺戮的殘念不同,其戰意純粹,隻為守護,並無太多邪惡與混亂。或許,這是一位隕落於此的上古強者,其一絲不屈戰意與守護之念,曆經歲月,與這株安魂幽蘭共生,形成了這道特殊的英靈。
“前輩,晚輩三人誤入此地,遭逢大難,神魂受創,急需此蘭救命。並無褻瀆冒犯之意,但此物對晚輩至關重要。得罪了!”
林楓對著英靈抱拳一禮,隨即,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他不再保留,將殘存的、所有可調動的混沌道力,神魂之力,乃至對“混沌開天”、“時空”、“破法”、“焚寂”等諸般感悟,盡數凝聚,灌注於槍身之中。
他知道,麵對這位純粹的守護英靈,任何的陰謀詭計、投機取巧,都是對其戰意的不敬。唯有以自身最純粹、最強大的力量,正麵擊敗他,或者……得到他的認可,方有可能獲得安魂幽蘭。
“戰!”
林楓低喝,主動踏出一步,混沌時空槍化作一道灰濛濛的閃電,攜帶著開天辟地、破滅萬法的槍意,直刺英靈!
英靈似乎感應到了林楓槍意中的決絕與純粹,虛幻的身軀微微一動,手中長劍,帶著清越的劍鳴與浩大的守護劍意,迎向長槍。
一場跨越了時空的、關乎守護與求存的交鋒,在這片被遺忘的戰場碎片中,驟然爆發。
(第一百零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