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焚骨荒原------------------------------------------,血色的天光兜頭罩下來,比殿內明亮得多的光線刺得洛微眯了眯眼。。鐵條尖端在石殿裡燃起過一簇黑色的火苗,現在已經滅了,但鐵條的末端還殘留著幾分溫熱,握在掌心裡微微發燙,像握著一根剛從火堆裡抽出來的柴。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道黑色火焰紋印安靜地嵌在麵板上,中間的暗紅色細紋隨著她的心跳一明一暗,彷彿從她血肉裡長出的一顆新的心臟。她攥了攥拳,手指比以前更有力氣,虎口那道被鐵條磨出的傷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結痂。“燼,”她開口,聲音還帶著一點剛經曆完契約的沙啞,“你還活著嗎?”,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慵懶的、剛從長眠中被叫醒的沙啞:“活得不怎麼好,但比剛纔好一點。你問這話的時候,能不能彆用‘還活著嗎’這種悼念死人的語氣?”。她不是那種會跟人打趣的性格,從小到大冇有人教過她怎麼跟人輕鬆地閒聊。她隻會直來直去。“你到底是什麼?神?魔?鬼?”。再開口時,語氣裡的慵懶淡了一些,多了一層她分辨不出是自嘲還是認真的意味。“都不是。我是被這個世界刪除的人。名字已經不重要了,你叫我燼就行——被燒剩下的那個燼。”。她懂什麼叫“被刪除”。她的名字從來冇有出現在沈家的戶口本上,學校家長會永遠隻有母親一個人去,沈悅在學校裡跟同學介紹她時說的是“遠房親戚”。在那個世界裡,她也是被刪除的人。,嘴裡叼著一隻灰皮鼠的尾巴——那是洛微進石殿前它自己抓到的。兩隻耳朵豎得筆直,琥珀色的圓眼睛緊緊盯著殿門口。看見洛微出來,它立刻跳下碎石堆,一瘸一拐地跑到她腳邊,把那隻灰皮鼠放下,拿鼻尖拱了拱她的腳踝,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是在問——你怎麼去了那麼久。,拍了拍阿木的腦袋。阿木的耳朵抖了抖,對她的觸碰冇有躲,隻是用那雙圓眼睛看著她。這是它第一次冇在她伸手時往後縮。“抓到老鼠了?不錯。”她撿起地上的灰皮鼠掂了掂,還溫熱著。走了這些天,阿木的腿傷好得差不多了,雖然走快了還是有點瘸,但已經能自己捕獵了。,又從枯藤上扯下一把乾枝。阿木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她忙活,不知道她在乾什麼——之前幾天生火全靠運氣,有時候能蹭到閃電劈過的枯木餘燼,有時候就隻能啃生肉。但這次不一樣。洛微把手按在乾枝上,調動意念催動手背上的紋印。一簇黑色的火苗從她掌心竄出來,舔上枯枝,不到三秒就把濕氣逼了出來,枝條劈啪作響,燒得乾乾淨淨,連煙都很少。火苗在她指尖跳了跳,溫順得不像剛纔在偏室裡那股幾乎要把她撕裂的狂暴力量。“管用。”她自言自語。,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耳朵壓平,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它怕火。這片焦土上的野獸都怕火——火意味著毀滅,意味著那些從天而降的、能把大地燒成焦黑的力量。“彆怕。”洛微用匕首割下一隻鼠腿,丟給阿木,“這不是燒你的。”,又看了看地上那隻還在滋滋冒油的鼠腿,猶豫了片刻。最終食物的誘惑戰勝了對火的恐懼,它叼起鼠腿縮到幾步遠的地方趴下,兩隻前爪抱著,小口小口地啃起來,尾巴在焦土上輕輕拍了兩下。
洛微自己也撕了一塊肉,坐在火堆邊慢慢嚼。灰皮鼠的肉又柴又韌,冇有鹽,冇有調料,嚼起來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她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嚥下去。母親說過,吃東西要嚼透,這樣胃纔不累。她那時候不太懂,後來在沈家洗衣房裡餓過幾次肚子之後就懂了——有東西吃的時候要好好吃,因為你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動作,偏頭看向石殿東側的方向。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阿木啃骨頭的哢嚓聲。是一種更悶、更沉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錘擊地麵,又像是一大群腳步同時落地的共鳴。腳下的焦土在微微發顫,火堆裡一根燒了一半的枝條歪了一下,火星濺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她冇有動。
“你聽見了嗎?”她在識海裡問燼。
“聽見了。”燼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像是在認真辨認什麼,“東北方向,距離大約三裡。數量不少,步頻整齊——不是野獸,野獸不會走正步。”
洛微把剩下的鼠肉塞進嘴裡快速嚼完,站起來用腳尖踢了幾塊碎石壓住火堆,又捧了一把黑灰撒在餘燼上。她的動作很快,但很穩,冇有慌亂。在沈家練出來的警覺讓她養成了隨時準備離開的習慣——洗衣房的門冇有鎖,半夜趙婉萍隨時可能推門進來“看看她有冇有偷用洗衣機”,所以她睡覺都穿著鞋。
“阿木,走了。”
阿木叼著還冇啃完的骨頭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跟上她。
三步。又變回了三步的距離。
洛微冇有直接往聲源的方向走。她先沿著石殿的外牆繞了大半圈,找了一處地勢較高的亂石坡爬上去。她的動作很輕,腳踩在碎石上幾乎冇有聲響——這本事也是在沈家練出來的,半夜去廚房倒水喝的時候,不能吵醒任何人。她趴在亂石坡的坡頂,撥開幾根枯藤,朝東北方向望去。
然後她看見了。
荒原上,一支隊伍正在行進。不是人類——至少不全是。走在最前麵的是四個高壯的獸人,每個都有兩個洛微那麼高大,身上的皮毛顏色各不相同,有灰白色的,有棕褐色的,有帶著黑斑紋的。它們穿著粗製的皮甲,腰間掛著骨刀和石錘,走路的姿態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得焦土微微下陷。跟在它們後麵的是十幾個矮小的灰皮生物,弓著腰,揹著鼓鼓囊囊的皮袋,像是負責搬運的苦力。隊伍中央是一輛由四頭蜥蜴拖著的板車,車輪是整塊石頭鑿成的,在焦土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車上堆滿了用破布包裹的東西,形狀隱約像是某種礦石,在血色的天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
隊伍的最後麵,跟著兩個騎著獸的人。那兩隻坐騎長得像狼又像蜥蜴,鱗片在暗紅色光線下泛著濕漉漉的油光。騎在上麵的人披著深色的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麵容,但從身量看,比那些獸人矮小得多。
洛微的目光鎖定在那兩個騎獸人身上。她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警覺。她見過人類長什麼樣,那兩個騎獸人的身形比例——肩膀的寬度、手臂的長度、騎乘的姿態——跟她在南城見過的那些人類幾乎冇有區彆。
“是人類?”她在識海裡問。
“像,”燼的聲音簡短而冷峻,“但不一定是好東西。”
“什麼意思?”
“神寂之地的人類,隻有兩種來曆。一種是像你這樣意外墜落的,另一種是很久以前被放逐者的後代。前者是落難者,後者是囚犯的後代。幾千年過去了,囚犯的後代早就形成了自己的氏族。他們不認外麵的世界,也不認任何法則。在這裡,弱肉強食就是唯一的法則。你手上有魂火,是看得見的肥肉,而他們的世界裡,冇有婦孺優先,隻有利益優先。”
洛微冇有再接話。她伏在亂石坡上,看著那支隊伍從遠處的荒原上緩緩穿過。板車碾過焦土的聲音悶悶的,混著蜥蜴低沉的喘息和苦力們偶爾發出的幾聲短促的嘶叫。隊伍最前麵的獸人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嗅了嗅,似乎在捕捉某種陌生而微弱的異味。洛微立刻屏住呼吸,把身體壓得更低了。阿木在她腳邊一動不動,尾巴夾緊,耳朵壓平,隻有眼珠在眼眶裡緊張地轉。
那個獸人朝她藏身的山坡方向看了幾秒。洛微能看見它深陷的眼窩裡那兩點黃色的瞳孔,像兩盞在血霧中懸浮的燈。她的手握緊了鐵條,指節泛白,右手手背上的紋印微微發燙,暗焰在麵板下湧動,隻要她動一動念頭,隨時可以竄出來。
那獸人最終收回了目光,低吼了一聲,隊伍繼續前進。
洛微趴在亂石坡上,直到那支隊伍完全消失在荒原的儘頭,才緩緩撥出一口氣。背上的汗水已經把棉襖浸濕了,風一吹,涼颼颼的貼在身上。
“不是說這片焦土上隻有怪物?”她在識海裡問燼。
“看來不止。”燼的語調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凝重,“而且他們的方向,跟你的方向,遲早會交會。”
洛微從亂石坡上滑下來,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把鐵條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讓心跳慢慢平複。她冇有害怕,至少冇有像七歲那年跪在沈家門口那樣害怕。那時候她怕的是被拋棄,現在她怕的是自己還不夠強。
“你說過的,”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不知道是在對燼說還是在對空氣說,“變強需要天賦,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永遠。我等不了十年。告訴我怎麼變快。”
燼沉默了片刻。
“你想變快?那就做一件事——活下來。在這片焚骨荒原上,活下來的過程本身就是修煉。你每殺死一隻怪物,魂火就壯大一分。你每經曆一次瀕死,契約就深化一層。你每往前走一步,你都在變強。不需要閉關,不需要洞府,你的修煉場就是你腳下這片焦土。”
洛微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底,看看虎口上那道還在滲血的裂口,又看看手背上那道安安靜靜燃燒著的火焰紋印。
“那倒是簡單。”她把鐵條往地上一拄,撐著站了起來,“反正我也冇彆的事可乾。”
阿木仰頭看她,耳朵抖了抖。這個女人剛纔還趴在地上渾身繃得死緊,這會兒又拎著鐵棍站起來了。它叼起還冇啃完的那截骨頭,急吼吼地跟上去,尾巴這回落在了不瘸的那條腿上。
走出亂石坡之後,視野豁然開朗。眼前的荒原比之前走過的任何地方都更開闊,也更死寂。焦土在這裡變成了更深的黑色,像是被燒過不止一次,地表的裂紋更大更深,最寬的地方能伸進一隻腳。裂縫裡偶爾冒出一縷渾濁的熱氣,帶著硫磺的臭味。到處散落著白森森的碎骨,有些小得像鼠類的肋骨,有些大得像某種巨獸的腿骨,最粗的地方比洛微的腰還粗。散碎骨片極脆,輕輕一碾便碎成齏粉,那是被某種極致高溫炙烤過的痕跡。
洛微在一根斜插在焦土中的巨大獸骨前停下了腳步。那根骨頭比她整個人還高一截,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和風化留下的孔洞,最粗的那端還嵌著幾顆斷裂的齒,每個都有她手指那麼長。骨頭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橫貫整個骨麵,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巨爪從頭到尾颳了一遍,力道大得連骨頭都差點攔腰斷了。
她把手放在那道抓痕上,掌心感受到骨麵粗糙冰冷的質感。她的手指順著抓痕的紋路慢慢滑過,抓痕比她的手掌還寬。能留下這種傷痕的東西,她暫時不想遇見。
“這種地方的魂力,最濃。”燼的聲音在她識海裡響起來,“死過的東西越多,殘留的魂能越多。水晶蘭會喜歡。”
“水晶蘭?”
“你很快就知道了。”
洛微冇有追問。她已經習慣了燼這種說一半藏一半的說話方式——不是故意要瞞她,更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確定,隻是靠千年前的殘存記憶在猜測。她把鐵條握緊,繞過那根巨骨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她看見了一樣東西。
前方的焦土上,出現了一片低窪地。窪地中央,零星散落著幾株發光的植物。那些植物不到一尺高,莖稈纖細如水晶,通體透明,能看見裡麵流動的淡藍色汁液。頂端開著一朵朵五瓣的花,花瓣薄如蟬翼,發著幽幽的淡藍色熒光,在這片隻有血紅和焦黑的世界裡,顯得格外不真實。
阿木看見那花,忽然停下了腳步。它的耳朵壓平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尾巴夾緊,整個身體往後縮。它的態度比平時遇到任何怪物都更堅決——不是垂涎,是恐懼,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比饑餓更深的恐懼。
洛微蹲下來,用手按住阿木的頭。它在發抖,掌心下那具瘦小的身軀連肌肉都繃緊了。“怎麼了?”
阿木不會說話,隻是用牙咬住她的褲腳,拚命往後拽,嘴裡發出急促的呼嚕聲。
“它在警告你。”燼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似的,“你的獸人夥伴比你更懂這片土地。水晶蘭,神寂之地最危險的植物。它們的根紮在亡者的殘骸裡,吸食魂能而生。每一株花的下麵,都埋著至少一具屍骨。花本身無毒,但它的香氣會引來方圓十裡內所有能聞到它的東西——因為水晶蘭的香氣,對於魂獸來說,意味著‘這裡有大量魂能可以食用’。人聞不到,但它們能。”
洛微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淡藍色的熒光上。那些花太美了,美得不像這片焦土上應該存在的東西。而這種美,本身就是陷阱。像那一年的雪地裡,沈建國從門縫裡遞出來的那遝錢,也是好東西,也是救命的東西,但拿了之後,她就再也開不了口叫一聲“爸”。
她慢慢後退,退到窪地的邊緣,正要轉身離開,動作忽然頓住了。
焦土的震顫從腳底傳上來。這一次不是遠處悶雷般的錘擊,而是更輕、更密、更近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正從四麵八方同時朝這片窪地圍攏過來。她腳邊一塊鬆動的碎石從斜坡上滾下去,冇落地就被弧狀擴散的震波彈偏了方向。阿木的耳朵猛地豎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乎是尖叫的嗚咽,整個身體縮成一團,拚命往她腿邊擠。
洛微緩緩轉回身。
窪地對麵的荒原上,從血色的暮靄中,浮現出一排排晃動的影子。灰黑色的鱗甲在暗紅天光下閃著濕漉漉的油光,黃褐色的豎瞳像一盞盞從地底浮上來的鬼火。是那種蜥蜴怪——但不是一隻,也不是兩三隻,是整整一群。至少有二三十隻,從窪地的四麵八方湧來,步伐整齊得詭異,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它們的目標不是她,而是窪地中央那些發著幽藍光芒的水晶蘭。
洛微的右手已經握住了鐵條,左手按在阿木的頭上,把它按在地上,不讓它動。她把身體壓到最低,縮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麵,隻露出一雙眼睛,緊盯著那片窪地。
一隻蜥蜴怪湊到了離她最近的那株水晶蘭前,舌頭伸縮了兩下,剛張開的嘴還冇碰到花瓣,一道黑影從側麵撞上來,直接把它掀翻在地。一隻體型比它大兩倍不止的黑鱗蜥蜴從它身後走出來,巨顎下滴著黑綠色的黏液,一腳踩在小蜥蜴的脖子上,哢嚓一聲,小蜥蜴的尾巴抽了兩下就不動了。黑鱗巨蜥連看都冇看屍體一眼,低頭用舌頭捲住那株水晶蘭,連根拔起,仰頭吞了下去。
“它們在搶食。”燼的聲音冷沉,“水晶蘭一年隻開一次,它們不會放過。你如果現在走,還來得及。”
“走?”洛微把鐵條橫在身前,目光盯著窪地裡那些正在互相撕咬的蜥蜴群,“你說過,每殺一隻,魂火就壯大一分。這裡有三十多隻。”
識海裡短暫地靜默了一瞬,然後燼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裡少了幾分凝重,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你真是個瘋子。”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我的人。”
洛微從石頭後麵站起來,把鐵條在手中轉了個圈,尖端朝下。暗焰從手背紋印中湧出,順著鐵條的鏽跡蔓延上去,在尖端燃成一簇無聲的黑色火焰。阿木在她身後發出一聲嘶啞的嗚咽,她想叫它藏好,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它不會走的,就像當年也冇有人能把她從沈家門口拉走一樣。她冇再攔它。
她邁開步子,逆著蜥蜴群的方向朝窪地邊緣摸去。水晶蘭的幽藍光芒映在她臉上,把她瘦削的輪廓描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更像一柄尚未開刃但已架在磨石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