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裏。
彷彿他不是一個被陳陽用“秘密”從因果律之外強行召喚出來的存在，而是一個，在某個尋常午後，前來拜訪的老友。
他身上的灰色長衫，比這個時代的所有布料，都更顯古樸。他臉上的皺紋，每一道，都像是鐫刻著一段，被遺忘的歷史。
陳陽還沉浸在記憶被抽離的，巨大的空虛和痛苦之中。眼角的淚痕未乾，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靈魂的抽搐。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沉湎於過去的時候。
“樓下……”陳陽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樓下，有人要殺我。”
“我知道。”
說書人端起那杯熱氣騰行，散發著異香的茶，輕輕吹了吹，動作優雅得，像是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三個組織，黑曜石議會，聖殿騎士團，還有東瀛的高天原。”陳陽把自己的處境，用最簡潔的語言，描述了一遍，“我打不過他們。”
“你當然打不過。”說書人抿了一口茶，臉上露出了一絲享受的微笑，彷彿他品的不是茶，而是某種，更玄妙的東西。
“在他們的故事裏，你，是那個身份不明，引發了天地異象的，大反派。”
“而在一個故事裏，主角，是很難被龍套殺死的。反之，亦然。”
陳陽被這套“主角龍套”的理論，給說懵了。
“什麼主角反派？這都什麼時候了，你能不能說點我能聽懂的？”
說書人緩緩放下茶杯，那雙彷彿能看透時間長河的眼睛，落在了陳陽的身上。
“司機先生，你支付的車費，很特別。”
“那不是一段簡單的，傷感的記憶。那是你，在十年前，對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進行的一次‘非法讀取’。”
“所以，你看到的，你記得的，都成了‘不該存在的BUG’。”
說書人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鎚，砸在陳陽的心上。
“你的妹妹，是第一個，被世界的‘防毒程式’，清理掉的。”
“而你，因為某種，連我都覺得有趣的，未知原因，被這個程式，給漏掉了。”
“這十年，你放棄了理想，藏起了鋒芒，把自己活成了一段，在程式程式碼裡，可有可無的‘註釋’。”
“正因如此，你才勉強，倖存了下來。”
陳陽呆住了。
這個荒誕到極點的解釋，卻像一把鑰匙，精準地，開啟了他十年來的，所有困惑和恐懼。
“那我現在……”
“你現在，不小心從‘註釋’，變成了‘高亮’。”說書人看了一眼陽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蓋亞給你的‘好運’，其實，是把你的‘敘事權重’，調到了最高階。”
“從那一刻起，你心裏的每一個念頭，都成了這個宇宙，必須優先執行的，‘劇情指令’。”
“所以，世界，開始亂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陳陽的尾椎骨，直衝後腦。
“那我該怎麼辦？自殺嗎？還是找個地方，把自己關到死？”
“都不用。”
-說書人，重新端起了茶杯。
-“隻需要，把你的故事，換個寫法。”
他抬起眼，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和樓板，落在了樓下那三方對峙的，肅殺的氣氛裡。
“比如，樓下的那三位，他們的故事，就該翻篇了。”
說書人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隻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傾聽著什麼。
“他們，追尋的是‘異常’，是‘神跡’。”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那就，給他們一個，更值得追尋的，‘神跡’好了。”
……
樓下。
空氣，已經凝固到了冰點。
黑曜石議會為首的那個，代號“屠夫”的男人，已經給自己的手槍，換上了刻滿符文的，煉銀彈頭。他正準備下達，強行突入的命令。
就在這時。
-“嗡——嗡——！”
他口袋裏那台，隻有在發生“天災級”事件時，才會響起，直連議會最高核心的加密電話，發出了尖銳的蜂鳴！
屠夫臉色一變，立刻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他的頂頭上司，那位平日裏永遠波瀾不驚的“大主教”，前所未有的，驚恐的咆哮！
“中止任務！所有人！立刻中止任務！這是最高優先順序的‘紅色警報’！”
“‘上帝之杖’深空衛星陣列，剛剛監測到，西伯利亞的通古斯卡地區，出現了一個無法被理解的，巨型時空裂隙！能量讀數，已經超出了所有儀器的上限！”
“我們的歷史資料庫，在瘋狂報警！疑似，‘舊日支配者’，蘇醒的前兆！”
“所有S級外勤單位，立刻，馬上，轉向西伯利亞！快！”
幾乎在同一時間。
聖殿騎士團的那位白衣領隊，胸前佩戴的，由上一代教皇親手祝福過的十字架，突然，迸發出了灼熱的，刺目的聖光！
一行由火焰構成的，古老的拉丁文，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神諭已降，偽神暫退。東方冰原，古龍蘇醒。速往，封印！】
而在另一邊。
高天原那位武士的，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頭盔麵罩上，一個血紅色的，代表著最高神“天照大禦神”的鳥居圖案，瘋狂閃爍！
一行同樣緊急的，神道教密文，浮現在他的作戰介麵上。
【天照預警，八岐大蛇之影，現於極北之地，速去斬除，否則大日將熄！】
三個來自不同組織，不同體係，不同信仰的“清道夫”。
在同一秒，收到了，同一個，指向世界末日的，最高指令。
他們臉上的殺氣，瞬間，被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震驚和駭然，所取代。
三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然後，又同時，抬起頭，看了一眼樓上，那個平平無奇的，居民樓的窗戶。
那裏，很安靜。
安靜得，就像一個，普通的，午後。
他們之前感應到的那股，龐大的，足以引發“神寂日”的法則波動，依然存在。
但是……
和“舊日支配者”、“蘇醒古龍”、“八岐大蛇之影”這種，動輒就要重啟世界的，史詩級災難比起來……
樓上那點事，突然之間，變得，像一場，無聊的，鄰裡糾紛。
屠夫收起電話，看了一眼那輛剛剛被他踹了一腳，已經熄火的轎車。
就在他準備打電話叫拖車的時候，那輛車，突然，“轟”的一聲，自己發動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果斷地，對同伴做了一個手勢。
兩人拉開車門，跳上車，一腳油門，黑色的轎車，像一道離弦的箭，瞬間消失在了街角。
白衣的聖殿騎士，對著窗戶的方向，複雜地，畫了一個十字，然後，整個人的身體，化作了一道柔和的白光，衝天而起。
高天原的武士，則跨上那輛銀色的摩托，車身，在一陣流光溢彩中，分解成了無數銀色的粒子，連人帶車，融入了空氣。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樓下那片，劍拔弩張的，修羅場。
就重新，恢復了，寧靜。
彷彿，那三撥人，從未出現過一樣。
……
客廳裡。
陳陽趴在窗邊，目瞪口呆地，看完了這，比荷裡活特效大片，還要魔幻的一幕。
他緩緩地，轉過身，用一種看神仙，不，是看神仙的造物主一樣的眼神，看著那個，還在悠閑地，品著茶的男人。
“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說書人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洞察了所有劇本的，瞭然。
“我隻是，給幾個，找不到重點的讀者，劃了一下，下一章的，考試重點。”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套古樸的茶具，連同他的身體，都開始，變得透明，消散。
“車費，你付了。服務，我提供了。”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飄渺。
“交易，完成。”
“等等！”陳陽急了，他向前沖了兩步，“那我怎麼辦？這個該死的‘好運’還在！我還是會把這個世界，搞得一團糟！”
說書人那即將消散的身影，停頓了一下。
“你的故事，該換個寫法了。”
他的聲音，像一陣風，在陳陽的耳邊迴響。
“司機先生，你不能，永遠躲在‘序章’裡。”
“當你載著神明與魔鬼，穿梭於諸天萬界時，你的故事，就已經，正式開始了。”
“去吧。”
“去找到那個，能幫你，執筆的人。”
“或者，自己，拿起筆。”
“去哪找？！”陳陽絕望地，大喊。
說書人的身影，已經幾乎完全透明。
隻剩下，最後一抹，淡淡的，神秘的微笑，還懸浮在空氣中。
“去一個……故事，開始的地方。”
最後一個字，落下。
說書人，連同那抹微笑，都徹底，消失了。
客廳裡，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那股清冽的茶香，也蕩然無存。
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隻有茶幾上。
在那個說書人剛剛放茶杯的地方，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單獨的，泛黃的，彷彿從一本無比古老的書中，撕下來的，書頁。
陳陽顫抖著，拿起它。
書頁上，沒有長篇大論。
隻有三行，用一種他從未見過，卻能瞬間理解其意的，古老書法，寫下的，標題。
【序章·終】
【第一卷：執筆者】
【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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