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混亂的“概率風暴”留下了屈辱的印記後，交接流程總算是完成了。
五菱宏光S的機械臂，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神明般的輕柔姿態，將那個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休眠艙，緩緩移入了後備箱。
它沒有被放入之前用過的“超時空恆溫防震保溫配送箱”，而是被精準地安置在後備箱底部一個早已預留好的、刻滿了無數穩定符文的銀白色凹槽中。
“‘絕對靜止穩定器’已啟用。”阿零的聲音，彷彿都被過濾掉了一切多餘的情緒。
在穩定器啟動的瞬間，車內的一切聲音，包括熔火之心引擎那標誌性的低吼，都被瞬間“吸收”，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令人心悸的、絕對的寂靜，降臨了。
在車輛正式啟動前，集魂者，這位新上任的首席客戶關係與危機公關處理專員，一絲不苟地拿出了他的移動終端，開始填寫他的第一份正式報告。
《表格25-B：員工遭遇外部突發事件之精神損失補償申請單》。
他在“事件描述”一欄中，用最嚴謹、最客觀的官方語言，一字一句地輸入：
“本人在執行#AZ-001號高危資產交接任務時，遭遇兄弟部門（資產保管部）駐場同事的無端概念暴力及非理性存在性威脅，導致本人靈魂受到嚴重衝擊，工作熱情出現暫時性衰退，對公司的集體榮譽感產生了不必要的動搖。特此申請精神補償，望批準。”
寫完，他檢查了一遍措辭，確認符合《官方檔案書寫規範》後，點選了提交。
陳陽在一旁看著，本以為這最多就是走個形式，噁心一下那個混亂的看守者。
沒想到幾秒鐘後，“叮”的一聲，係統通知真的彈了出來。
【申請已通過上級部門審核。補償：績效積分3點。總局監察部已向‘資產保管部-熵增之墳管理處’發出正式警告函，並責令其在72個標準時內，向您出具書麵道歉信。】
陳陽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該死的破係統……在內部扯皮和官僚流程上，竟然真的有用。
加上這3點，他們這趟“工傷理賠”的總收入達到了18點。
陳陽的心情稍微好轉了一點。他深吸一口氣，雙手重新握住方向盤，開始返航。
然而，這絕對是他開過的，最憋屈，最折磨的一趟車。
他必須像一個第一次上路，方向盤上還放著一碗水的駕校學員，以絕對平穩的速度，龜速行駛。
任何突然的加速、減速，甚至是一個輕微的方向盤抖動，都可能打破後備箱裏那個“絕對零度概念體”那無比脆弱的“靜止”狀態。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開著一輛擁有熔火之心引擎的超級戰車，而是在用一根筷子，夾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玻璃彈珠，在一條佈滿了地雷的鋼絲繩上，玩金雞獨立。
副駕駛上，集魂者依舊緊閉雙眼，忠實地履行著“概念絕緣頭盔”的神聖職責。
他口中念念有詞，反覆誦讀著《員工手冊》的條款，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車廂內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秩序場”。
“……第九十六條，愛護公司財產是每位員工應盡的義務，任何非不可抗力導致的資產損耗，都將被納入績效考覈……”
他的聲音，彷彿在用公司的規章製度，對抗著車外無所不在的混沌，奇蹟般地幫助“存在錨定”係統減輕了巨大的壓力。
就在他們即將駛出“熵增之墳”這片混亂區域的邊緣時，前方一大片空間突然毫無徵兆地沸騰起來，形成了一堵由純粹“隨機性”構成的混沌牆壁——“可能性風暴”。
剎車太危險，後備箱裏的東西可能會因為慣性而“升溫”。繞路又太慢，天知道這堵牆有多厚。
陳陽陷入了兩難。
就在這時，集魂者的聲音突然響起，清晰、冷靜，而又充滿了對公司製度的絕對自信：
“老闆！《員工手冊》第二百四十七條！‘在執行S級或以上高風險路線任務時，如遇不可抗力之自然災害，為優先確保高價值貨物與員工人身安全，員工有權啟動載具的緊急協議。其產生的額外能耗，可憑藉行車記錄，向公司風險管理與資產保障基金申請最高70%的補貼！’”
他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精準地指向儀錶盤上一個佈滿灰塵，顯然從出廠後就沒用過的紅色按鈕。
“根據載具使用手冊第三章第七節的描述，那個是‘緊急航線覆蓋’協議！可以瞬間消耗10%的核心能源，強行在概念紊亂區開闢一條絕對的‘現實隧道’！”
陳陽看了一眼那高昂的能耗，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不斷翻滾的混沌牆，咬了咬牙，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那個紅色按鈕上。
“給老子開！”
五菱宏光S的車頭猛地爆發出刺眼到無法直視的白光，如同一柄燒紅的神聖烙鐵，狠狠地燙入了冰冷的黃油之中。
它硬生生地在那堵奔騰咆哮的混沌牆中，開闢出一條長達數公裡的、絕對穩定、光滑如鏡的筆直隧道。
車輛一衝而過，成功脫險。
當車尾離開混沌牆的範圍時，那條隧道也瞬間崩潰消失。
陳陽和集魂者，同時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他們徹底離開“熵增之墳”的管轄範圍，回到相對正常的虛無之海的瞬間，“叮咚”一聲，一條全新的係統通知，帶著不祥的深紅色邊框，在陳陽麵前彈了出來。
那不是超時罰單，也不是交通違章罰單。
【警告：檢測到未經授權的‘緊急航線覆蓋’協議使用行為。係統根據行車記錄儀資料判定，本次使用理由為：‘規避輕度空間擾動’，其緊急性與必要性綜合評估為‘不足’。】
【根據《公司資產合理使用與節能減排管理條例》第八條之規定，對您處以‘濫用公司高耗能戰略級資產’的罰款：20點績效積分。】
【溫馨提示：請愛護公司財產，杜絕鋪張浪費，與公司共克時艱。】
剛剛到賬的18點“工傷賠償”，瞬間清零，還倒欠了2點。
陳陽看著那條罰單，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
他花了10%的核心能源，就是為了節省時間，結果還被倒扣了20點績效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用一種看絕世珍寶的眼神，看向他那位還沉浸在“我為公司獻計策”的喜悅中的首席專員。
“首席專員。”
陳陽的聲音，是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你那個偉大的，天才般的提案，剛剛讓我們虧了20個點。”
“所以，按照我的規矩，這筆罰款……將全額從你未來的工資、獎金、以及一切福利裡，優先扣除。”
集魂者那如同唱詩班般優美的誦經聲，戛然而止。
他靈魂深處那熊熊燃燒的奮鬥之火，彷彿被一桶來自絕對零度的液氮，當頭澆下。
他，被罰款了。
他，要賠錢給老闆了。
一股比“絕對零度”還要冰冷，比“熵增之墳”還要絕望的恐懼，第一次，真正地，攫住了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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