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正在進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巡航”。
它沒有遵循任何道路,而是以城東的日出觀景台為唯一坐標,拉出了一條筆直的、貫穿了整個城市的直線。
高樓大廈,在它麵前,如同虛影。
立交橋,在它腳下,化為泡影。
後座上的阿娟,已經從最初的驚恐中,慢慢平復下來。
她像一個第一次進城的孩子,貪婪地,透過車窗,看著這個闊別了五十年的世界。
車子穿過一片燈火輝煌的商業區。
巨大的全息投影廣告,在半空中展示著她從未見過的明星和商品。
“這裏……”阿娟的嘴唇微微顫動,聲音像是一縷青煙,“我記得,這裏以前是一片很大的湖,夏天的時候,湖裏全是荷花。”
陳陽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車子繼續前進,穿進了一棟巨大的建築。
裏麵是人聲鼎沸的商場,無數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正在挑選商品。
“這裏,以前是市裡最大的電影院。”阿娟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懷念,“我最後一次看電影,就是在這裏。那部電影,叫《英雄兒女》。”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五十年的光陰,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
她記憶裡的一切,都已經被這個飛速發展的時代,徹底掩埋。
高樓取代了矮房,柏油路覆蓋了青石巷,霓虹燈驅散了記憶裡的星光。
這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熟悉的是城市的輪廓,陌生的是它的血肉。
阿娟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看這個世界了。
她要把這一切,都刻在自己的靈魂裡。
“你……到底是誰?”
沉默了許久,阿娟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問題。
陳陽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個蒼白、虛幻,但又異常乾淨的女孩。
“我?”陳陽想了想,咧嘴一笑,“一個網約車司機。專門接一些……比較特別的訂單。”
這個回答,顯然無法滿足阿娟的好奇。
但她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能在這個時候,遇到這樣一個人,一輛車,已經是她最大的幸運。
他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來了。
“謝謝你。”阿娟輕聲說道,聲音裡,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感激。
車子,終於穿過了城市的喧囂,開始向東邊的山區攀升。
依舊是走直線。
山體,在五菱宏光麵前,和豆腐沒什麼區別。
幾分鐘後,當車子從最後一座山的山體中“滲”出來時,一片開闊的平台,出現在眼前。
城東,日出觀景台。
到了。
陳陽把車停在觀景台的邊緣,熄了火。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深藍色的天幕,正在被一種溫暖的橘紅色,緩緩侵染。
陳陽沒有下車,隻是搖下了所有的車窗,然後從兜裡摸出那根沒點燃的煙,叼在嘴裏。
他把主場,留給了他的乘客。
阿娟緩緩地,從車裏飄了出來,站在懸崖邊上。
山風吹過,吹不動她的衣角,卻讓她的靈魂,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涼意。
她望著遠方的天際線,一動不動,像一尊望向東方的雕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終於。
一抹耀眼的金光,刺破了地平線上的雲層。
緊接著,像是一個被點燃的訊號。
萬丈光芒,噴薄而出!
新一天的太陽,升起來了!
溫暖的陽光,瞬間灑滿了整個大地,也穿透了阿娟那半透明的身體。
她沒有像傳說中的鬼魂那樣,在陽光下灰飛煙滅。
恰恰相反。
當第一縷陽光,照在她身上的瞬間,她感覺到了。
那是五十年來,她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不再是死亡時的冰冷,不再是困在病房裏的陰暗。
而是一種,能照進靈魂深處的,溫暖。
她的身體,開始散發出淡淡的、柔和的白光。
原本虛幻的身影,在陽光的照耀下,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這不是消散。
這是……解脫。
她轉過身,麵向車裏的陳陽,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無比純凈的笑容。
“謝謝你,司機先生。”
“我看到了。”
“真美。”
說完,她的身體,化作了漫天的光點,像夏夜的螢火蟲,緩緩升空,最後,徹底融入了那片燦爛的晨光之中。
什麼都沒有留下。
除了那句,回蕩在風中的感謝。
陳陽靜靜地坐在車裏,看著那漫天的光點消失。
許久,他才收回目光。
【叮!】
【‘靈魂擺渡’訂單已完成。】
【客戶‘迷途的阿娟’已支付報酬。】
【報酬:一生的感激。】
【正在轉化報酬……轉化成功!】
【您獲得特殊屬性:功德 1】
【功德:不可見,不可量,不可測。但天地,自有公道。】
陳陽看著那句“天地自有公道”,愣了半天,最後,他取下嘴裏的煙,對著窗外,輕輕吐了一口不存在的煙圈。
“切,搞得神神秘秘的。”
他重新發動車子,車頭一轉,直接從懸崖上,沖了下去,瞬間沒入山體,消失不見。
觀景台上,隻剩下初升的朝陽,和被山風吹拂的欄杆,彷彿那輛破車,和那個女孩,從未出現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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