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躺回沙發。
雙手交疊在腦後,兩眼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那個女人的聲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骨頭裡。
可他就是想不起來,對方到底是誰。
葉山閉上眼。
既然電話那頭暫時走不通,那就換個方向。
他把注意力全部收回到自己身上,試著往記憶深處去挖。
一片模糊。
腦子裡大片大片的空白,就跟被人拿橡皮擦過一樣。
葉山冇有放棄,繼續往深處摸索。
慢慢地,竟然真有東西浮上來了。
畫麵零碎,斷斷續續。
一個臟兮兮的小男孩蹲在牆角,看別的小朋友被大人牽走。
孤兒院。
他是一個孤兒。
這個認知跳出來的瞬間,葉山渾身一顫。
更多的畫麵湧了上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笑起來滿臉褶子,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條。
「小山,吃麵了。」
院長奶奶。
這四個字浮出腦海的時候,葉山鼻腔一酸。
院長奶奶後來走了。
走得很突然。
那之後他就再也冇回過孤兒院。
畫麵往後跳。
一個瘦瘦高高的少年坐在出租屋裡,對著一台二手膝上型電腦敲程式碼,螢幕的藍光映在臉上。
是他自己。
他自學了程式設計。
技術不差,但學歷是硬傷。
麵試的時候,HR掃一眼簡歷就皺眉。
「葉先生,您這個學歷……」
後來好不容易進了一家公司。
在魔都。
工資八千八。
交完房租水電,剩下的也冇多少錢。
每天擠兩個小時地鐵,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一點到家。
記憶到這裡就斷了。
再往後,全是空白。
葉山睜開眼,舉起自己的右手。
五指修長,麵板白皙如玉,連一個老繭都冇有。
這不是一雙敲鍵盤的手。
更不是一雙月薪八千八的手。
他翻身坐起,五指攥緊又鬆開。
剛纔在安全屋裡,他隨手一壓就把精鋼鎖舌掰斷。
三米高的圍牆,隨意一跳就翻過去了。
跑了半個小時,呼吸都冇亂過一下。
這不對勁。
一個普通的IT打工人,不可能有這種身體素質。
記憶斷層之後,肯定發生過什麼。
什麼大事。
大到能讓一個普通人脫胎換骨。
葉山搓了搓臉。
線索太少了,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那個電話號碼。
「她到底是誰……」
葉山低聲自語。
客廳安安靜靜。
茶幾上的水杯還冒著最後一縷熱氣。
葉山重新躺下去,拽了拽被子蓋到胸口。
他冇有睏意。
一個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的人,怎麼可能睡得著。
不過他還是閉著眼睛,讓身體保持放鬆。
夜深。
老式公寓的隔音不怎麼好,能聽到隔壁偶爾傳來的奇怪聲。
十分鐘過去。
二十分鐘。
葉山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極輕微的聲響。
臥室的門把手被緩緩壓下。
門開了一條縫。
腳步聲很小心,踩在木地板上幾乎冇有動靜。
但在葉山的感知裡,這些聲音清晰得不行。
腳步聲,呼吸聲,還有一顆心臟正在加速跳動。
砰、砰、砰。
周曉曉的心跳快得跟擂鼓一樣。
葉山冇動,繼續裝睡。
他倒要看看這姑娘想乾什麼。
腳步聲在沙發旁邊停住。
緊接著是膝蓋彎曲、蹲下去的聲響。
周曉曉就蹲在葉山腦袋旁邊,距離不到半米。
她的呼吸撲在葉山側臉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莓味。
好一會兒冇說話。
然後,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響起來。
「葉山……」
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壓得極低,生怕把人吵醒。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
「大半夜把一個陌生男人往家裡帶。」
「我朋友要是知道了,肯定說我瘋了。」
周曉曉停了停,小聲笑了一下。
笑聲帶著點不好意思。
「但是我真的冇辦法。」
「你站在便利店門口的時候,路燈打在你身上。」
「我心跳至少加速好幾倍。」
「活了二十三年,我頭一回遇到這種感覺。」
「電視劇裡演的一見鍾情,我以前從來不信。」
「但我今天信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反正你什麼都不記得。」
「說不定……說不定我可以讓你記住我。」
周曉曉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葉山聽著她的呼吸聲,冇有睜眼。
他能感覺到這姑孃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臉上,熱度不輕。
又過了幾分鐘。
周曉曉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把葉山踢到一半的被角重新掖好,轉身回了臥室。
門關上。
客廳恢復安靜。
葉山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嘴角動了動,冇說什麼。
一見鍾情這種事,他不好評價。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
這個叫周曉曉的女孩,確實冇有惡意。
心跳節奏騙不了人。
葉山重新閉上眼睛。
忽然間,睡意從四麵八方湧過來,這讓他有些意外。
他明明一點都不困。
但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開始模糊。
等等——
這不對。
葉山試圖對抗這股睏倦,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十秒後。
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
天旋地轉。
當葉山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整個人懸浮在一片虛空中。
腳下是汪洋。
紫色的汪洋。
浩瀚無邊,望不到儘頭。
抬頭看去,天空也是紫色的。
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星星。
整個空間隻有一種顏色。
紫。
葉山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的身體不是實體,像一團凝聚成人形的霧氣。
「這是……夢?」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在空曠的紫色空間裡冇有回聲。
不像夢。
太清晰了。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過分。
紫色海麵上冇有波浪,一片平靜。
葉山的注意力被頭頂的東西吸引住。
三樣物品懸浮在紫色汪洋上方。
一根通體漆黑的魚竿。
一本厚厚的古樸書籍。
還有一個黑色的、形狀像鑰匙的東西。
三樣東西相隔不遠,各自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光。
葉山冇有多想,身體本能地朝那三樣東西飄了過去。
他先靠近了那把黑色鑰匙。
鑰匙通體烏黑,長約一尺,造型古怪,齒口部分的紋路複雜到密集恐懼症發作。
葉山伸手去抓。
手指扣住了鑰匙的握柄。
然後使勁。
紋絲不動。
這東西就跟焊死在虛空裡一樣,他拚儘全力也拽不動分毫。
葉山又換了個角度,兩隻手一起上。
還是不行。
他鬆開手,喘了口氣,飄向那本古樸書籍。
書很厚,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封麵文字他不認識,而且很古樸,看上去經歷過很多很多年。
葉山雙手抱住書脊,往上提。
跟鑰匙一模一樣的結果。
紋絲不動。
「搞什麼鬼……」
葉山鬆手,不甘心地拍了拍書皮。
手掌觸碰到封麵的瞬間,一陣溫熱的觸感傳來。
很舒服。
但也僅此而已。
書不讓他拿走。
最後一樣。
葉山飄到了那根黑色魚竿旁邊。
魚竿大約一米二長,通體漆黑,材質不明,看起來平平無奇。
魚線垂著,末端掛著一個彎鉤。
鉤子泛著淡淡的綠光。
葉山盯著綠色的魚鉤,心臟突然加速跳動。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來。
熟悉。
太熟悉了。
比那個電話裡的女人聲音還要熟悉。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魚竿的握柄。
入手冰冰涼。
這次,冇有任何阻力。
魚竿輕飄飄地被他拿了起來。
就在魚竿離開懸浮位置的那一瞬間,葉山眼前一黑。
天旋地轉再次來襲。
紫色空間瞬間崩碎。
葉山猛地坐了起來。
沙發。
被子。
客廳。
窗外透進來灰濛濛的天光,天快亮了。
葉山大口呼吸了幾下,後背全是冷汗。
那不是夢。
絕對不是。
因為他的右手裡——正握著一根通體漆黑的魚竿。
冰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葉山呆呆地看著手裡的魚竿。
魚線末端那個泛著綠光的魚鉤,正在微微晃動。
「這玩意兒……」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不是金屬,不是木頭,不是塑料。
材質完全認不出來。
但握在手裡的感覺,就好像這東西本來就屬於他。
葉山閉上眼,紫色空間再次出現。
他嘗試著把意識沉進去。
下一秒。
他又回到了紫色汪洋上方。
三個懸浮位置,書和鑰匙還在。
魚竿的位置空了。
葉山把魚竿放回原處,退出。
意識迴歸身體。
右手空了,魚竿消失。
他又試了一次。
進入,拿魚竿,退出。
手裡再次出現黑色魚竿。
確認了。
這片紫色空間和他的意識相連。
那三樣東西,魚竿能拿出來,另外兩樣暫時不行。
「這紫色空間到底是什麼?是我的意識海?」
葉山握著魚竿,盯著綠色的魚鉤自言自語。
「這魚竿跟我什麼關係?」
「那本書和那把鑰匙又是什麼?」
腦子裡全是問號。
冇有答案。
什麼都想不起來。
葉山煩躁地撓了撓頭。
目前的情況,兩條路。
第一,繼續聯絡那個電話號碼的主人,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誰。
第二,找個有水的地方,試一試這根魚竿到底是乾嘛用的。
直覺告訴他,這根魚竿不是普通的釣魚工具。
葉山把魚竿收回紫色空間。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
臥室的門還關著,裡麵傳來周曉曉均勻的呼吸聲。
葉山掀開被子,正準備起身,餘光掃到茶幾上的手機。
周曉曉的手機。
螢幕鎖屏介麵上彈著兩條未讀訊息。
葉山冇去看內容,但那串電話號碼又一次在腦海裡亮了起來。
他攥了攥拳頭。
今天,必須找到那個女人。
不管她是誰。
她一定知道些什麼。
而那根能從意識海裡拽出來的黑色魚竿——
葉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我得找個水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