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停下!趕緊給我停下!”
艾琳的意識在她自己的腦海深處大喊,試圖拽住如脫韁野馬一般放飛的思想。
剛才那種嗜血、想要找兩個罪人來拆卸一下的衝動雖然不是她想的,但如此感同身受的興奮,讓她一陣惡寒。
外界的時間在她閉眼時就被拉長了。
在五光十色的空間裏,艾琳看著麵前佝僂著身形,身上散發出血腥氣息的蒼白巨人。
人影裂開了嘴,露出一口鋸齒狀的尖牙,手裏正把玩著什麼(在艾琳看來那很像某種刑具),似乎正沉浸在即將到來的殺戮中。
“怎麼了?小傢夥。”
康拉德·科茲,或者說午夜幽魂的部分意誌,發出了低吼聲。
“你剛才也很憤怒吧,那些渣滓,把同類當做玩物的貴族罪人,他們不配擁有完整的麵板,也不配擁有完整的骨骼。”
“恐懼是唯一有效的律法,隻有當他們看著自己的腸子被掛在吊燈上時,他們才會真正懺悔,其他的罪犯也將得到震懾。”
“不行!我說了不行。”
艾琳在意識空間裏大聲反駁,雙手叉腰,努力讓自己在巨大的人影麵前顯得有氣勢一些。
“殺那些上巢的罪人是一回事,但是……但是把你說的那些……什麼剝皮、砍手什麼的、做成燈籠、還有把血管抽出來掛著……這也太噁心了!”
艾琳做了一個嘔吐的表情。
“而且……而且……”
她皺著眉頭,努力在混亂的記憶碎片裡翻找著什麼。
一個穿著藍色盔甲的高大身影,總是坐在辦公桌後麵,雖然記不清他的臉了,但他說話的嚴肅的語氣,艾琳卻記得清楚。
“那個誰,我的哥哥教過我。”
艾琳認真地說道。
“他說,正義不是為了虐殺,而是為了秩序,如果執著於這般手段,那麼維護正義的人也將會本末倒置。”
“老黃也說,如果我們做得比那些壞人還要噁心,還要殘忍,最後執著於怎麼更殘忍而非如何讓罪行不再發生,那和罪犯還有什麼區別”
“你說的哥哥是羅伯特吧,老黃又是誰?”
艾琳試探性地念出了那個模糊的名字,“額,好像是叫羅伯特,他強調過,暴力是手段,不是目的。”
“嗬嗬……哈哈哈!”
科茲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嗤笑,聲音裡充滿了不屑和嘲諷。
“哦,羅伯特、羅伯特……偉大的羅伯特·基裡曼。”
“即使隔了一萬年,虛偽的官僚頭子的風格,真是讓人熟悉。”
影子在黑暗中遊動,圍繞著艾琳轉圈。
“他這個寫書的稅吏,隻會製定條條框框的理論家,又懂什麼正義?”
“他一出生就在明亮的宮殿裏,在理想的王國長大,他的手隻需要簽署處決令就夠了,可他卻天真的以為自己的手是乾淨的。”
“而我……”
科茲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滲入骨髓的寒意。
“我卻是在諾斯特拉莫的陰溝裡長大的。我知道對於無可救藥的爛人來說,空洞的條文就和擦屁股的紙沒什麼區別。”
“隻有痛苦!隻有刻骨銘心的、足以讓他們下輩子會都發抖的恐懼,纔是唯一的真理!”
“我不管!”
艾琳捂住耳朵,開始耍賴。
“這是我的身體!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敢用我的手去掏別人的腸子,我就……我就……”
艾琳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能威脅一個死去的原體的辦法。
“我不把身體借給你了!你就一直在裏麵憋著吧!”
科茲沉默了。
巨大的影子停了下來,似乎在權衡利弊。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那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
“真是個麻煩的傢夥。”
科茲嘟囔著,身上的黑氣收斂了一些。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你那位‘藍莓哥哥’的無聊教條。”
“但我們得把話說清楚,小傢夥。”
科茲巨大的臉龐湊近了艾琳,那雙漆黑的眼睛裏閃爍著詭異的光。
“既然我們現在……算是‘共生’關係。”
艾琳警惕地退後一步:“等等,說到這個,我還沒問你呢!”
她指著夜之主的鼻子。
“你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老黃呢?就是之前一直在我腦子裏的那個傢夥?”
“還有,那天的大廳裡……我明明是在幫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傢夥,怎麼一醒來腦子裏就多了個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也不認識什麼老黃。”
“至於我……”
科茲的臉上露出了極為複雜的表情:厭惡、憎恨,還有一絲解脫。
“那天,你觸碰了那個……那個該死的王座。”
“而我,本來是在王座領域那鬼地方遊盪著。”
科茲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那裏永遠充滿了金光……刺眼、灼熱的金光,虛偽的老傢夥。”
“我不想待在那裏,也不想聽他在那裏唸叨他破碎的夢想。”
科茲指了指艾琳。
“然後,你就出現了。”
“你在那裏撕開了一個口子,引導著他的力量,你的靈魂也很特殊。”
“那時候你的疏導,讓你的靈魂極度疲憊,從而產生了一個可以利用的空隙。”
“所以我就鑽進來了。”
科茲說得理直氣壯,就像是一個流浪漢鑽進了沒鎖門的豪宅。
“而且,進來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令我非常驚喜的事情。”
人影的雙眼流露出了一絲安寧。
“安靜。”
他輕聲說道。
“這裏……很安靜。”
“安靜?”艾琳撓了撓頭,“難道你的腦子裏很吵嗎?”
“不,你不懂。”
科茲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了什麼痛苦的回憶。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的腦子裏就充滿了尖叫,對未來的預言之夢,無數慘死的畫麵,背叛、鮮血、還有銀河的燃燒。”
“它們無時無刻不在折磨我,就算我死了,變成了靈魂,幻象依然像是我生來就自帶在靈魂中一樣,糾纏著我。”
“但是……”
科茲伸出手,似乎在觸控這片黑暗的精神空間。
“在你的身體裏,那聲音消失了。”
“那些預言,中斷了。”
“你看得到我,我也看得到你,但我看不到你會怎麼死去,也看不到這顆星球怎麼爆炸。”
“這是一片……沒有預言的凈土。”
科茲看向艾琳,眼神中帶著一種執著。
“所以我留下了。”
“我不想再遊盪了。”
“我打算待在這兒。”
艾琳聽得一愣一愣的。
雖然不太懂什麼預言不預言的,但她大概聽明白了,這傢夥是偷偷溜進來的,而且大抵是不打算走了。
而且聽起來,他以前好像過得還挺慘。
想想萬一老黃天天在她腦子裏不停的吵,那也是挺可怕的。
艾琳心裏對他的那點惱怒消散了不少。
甚至還有點同情這傢夥了。
“好吧……”
艾琳嘆了口氣,擺出了房東的樣子。
“既然你都這麼慘了,而且來都來了……我也不好把你趕出去(也沒找到能趕走他的辦法)。”
“但是!”
艾琳豎起三根手指,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們得約定些規矩!既然住我的房子(身體),就得守規矩!”
“規矩?”科茲挑了挑眉,“從來沒有人敢給午夜幽魂立規矩。”
“現在有了!”
艾琳毫不退讓。
“第一!”
她掰下一根手指。
“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隨便出來!除非……除非我同意了,或者我暈過去了,否則你不能隨意接管我的身體。”
“不能像昨天那樣,突然就冒出來殺人。”
科茲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合理,我也不想整天麵對無聊的凡人,尤其是外麵那個小子,你的這具身體也有點弱了,維持我的意誌也很累。”
“第二!”
艾琳掰下第二根手指,眼神兇狠(自以為)。
“絕對!絕對!不許搞什麼……呃……所謂的人體藝術!”
“不許剝皮!不許把手帶走!不許把任何人的部件拿走!”
“弄得滿地都是血和內臟,很噁心的你知道嗎,而且我還得想辦法把那些氣味弄掉。”
科茲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就像是一個藝術家被禁止使用顏料。
“那是……對罪惡的震懾……”他試圖辯解。
“那是不必要的。”艾琳嗆了回去,“要麼答應,要麼我……我可以天天在你腦子裏唱歌煩死你!”
“……行行行。”
科茲舉起雙手投降,一臉的不情願。
“沒有藝術的殺戮……真是對死亡的浪費,但我答應你,隻要不是必要情況,我隻給他們……‘乾脆’的終結。”
“很好。”
艾琳滿意地點點頭,掰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
她猶豫了一下。
“麵對罪大惡極的罪人時,我可以把他們交給你處理,隻是你完事了要負責洗手。”
“這就是你的租金。”
聽完這些,科茲原本有些鬱悶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顯露出了猙獰而興奮的笑容。
他看著艾琳,就像看著一個有潛力的學徒。
“成交。”
科茲的聲音裡充滿了愉悅。
“懲罰罪人……這是我最喜歡的工作。”
“雖然有了那麼多限製,但這依然是一場……有趣的狩獵。”
“隻要你別到時候又被嚇哭就好,小皇女。”
“誰……誰哭了!”
艾琳臉一紅,大聲反駁。
“那就這麼說定了!拉鉤!”
雖然科茲不知道什麼是拉鉤,但他還是控製著自己的靈魂,和艾琳的靈魂碰了一下。
協議達成。
黑暗的空間開始消退,現實的光線重新湧入。
……
【現實世界·佈雷利的家】
“塞蕾娜大人?塞蕾娜大人?”
佈雷利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艾琳猛地回過神來。
她發現自己還站在鏡子前,保持著那個看著窗外的姿勢。
而佈雷利正站在她旁邊,一臉驚恐地看著她。
“您……您剛才怎麼了?”
佈雷利嚥了口唾沫,“您剛才突然就不說話了,眼神直勾勾的,還……還自言自語說什麼‘剝皮’、‘藝術’之類的……”
“您的表情變得好可怕,就像……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旁邊的弗蘭雅更是觸發了什麼不好的記憶,嚇得縮在沙發角裡,連哭都不敢了。
艾琳眨了眨眼。
她感覺身體稍微沉重了一點,腦海深處多了一個沉默的陰冷意識。
但失控的感覺消失了。
她揉了揉臉,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成平時那個充滿活力(食慾)的樣子。
“啊……沒事。”
艾琳擺了擺手,故作輕鬆地說道。
“我剛才……在想事情。”
“我在想……怎麼給那些壞蛋一點顏色瞧瞧。”
她轉過身,看向依然一臉恐懼的兩個同伴。
“佈雷利。”
艾琳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你剛才說,那些貴族的地盤不好上去?”
“是……是的。”佈雷利點了點頭,“那是尖塔區,隻有通過幾部特定的重型天梯才能上去。”
“而且有重兵把守,還有各種幫派把控著通道……”
“很好。”
艾琳打斷了他。
她走到佈雷利平時用來修東西的工作枱前。
她隨手拿起一把扳手,在手裏掂了掂——太輕了,根本不能當武器。
“我們去上巢。”
艾琳說道。
“啊?”佈雷利以為自己聽錯了,“去……去哪?”
“去上巢。”
艾琳重複了一遍。
“你不是說,萬一那些殺手有定位器怎麼辦嗎?這好辦啊,我們直接殺上去就行了。”
“既然對方幫派已經先挑釁了,那我怎麼能不應戰呢?”
“可是……”佈雷利急得跳腳,“大人,我們怎麼去?飛過去嗎?重力天梯被‘夜襲者’幫會控製著,他們是巢都中層最大的幫派!”
“所以我們需要情報、武器、製定戰術。”
艾琳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轉頭麵向佈雷利。
“你在這混了這麼久,應該知道這地方的黑市是誰管著吧?”
“呃……”佈雷利愣了一下,“要說這個……那肯定是第二大幫派‘黑翼幫’了,聽說他們老大是個很神秘的傢夥,控製著巢都的軍火和情報流通,手裏有不少好貨。”
“但是他們……”
“就找他。”
艾琳拍板決定。
“帶路吧,佈雷利。”
“可是我們沒錢買啊!軍火都是死貴死貴的!”
“誰說我們要買了?”
艾琳走到門口,推開了佈雷利家生鏽的鐵門。
外麵的風吹了進來,吹動了她那頭已經變成了白色的長發。
她回頭,看著屋裏的兩人,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們隻是借用一下,之後會還給他們的。”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