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戈斯,地牢。
腐臭與腥味在渾濁、骯臟的空氣中瀰漫。
比那棚戶區裡漁夫們堆砌的腐爛臭魚還要令人作嘔......
這味道在空氣中發酵、混合著人或獸的糞便。
每呼吸一次,都彷彿肺部在沸騰、在灼燒。
而這,是迪克提斯被關禁在地牢裡的第十天。
罪名乃擅闖貴族府邸、傷害貴族、行竊、襲殺富人...
而那如牲畜般圈養了無數孩童的貴族,卻在判決之下,得到了精神與財富的補償...迪克提斯攜帶的部分金銀財寶,都被視為了偷竊而來的贓款,成為了那名貴族的財富。
不過迪克提斯對這一切,已經無所謂了...
或者說,他麻木了......
每當他在深夜閉上雙眼,那無數堆砌成山的孩童屍體,以及那一張張空洞的、絕望的孩童麵孔,便會如同夢魘一般吞噬他。那股絕望、悲痛與無助也將如同潮水一般淹冇他......
甚至於,那過於敏感的同理心,讓他代入了那些貴族的視角...
他在夢裡一次又一次地看見,當餐盤端上餐桌時,掀開蓋子,是一具血淋淋的人頭...
他想要尖叫出聲,卻發現自己無法出聲...他彷彿被某種力量控製,隻能捧起那人頭,如其餘那些黑暗中的貴族一樣,放在嘴裡啃噬...
而當他將那人頭轉過來時...
卻發現,那是他的兒子——
珀爾修斯。
迪克從夢中驚醒。
幽暗的月光從牢獄的視窗處透入,形成一道道光柱。
照亮那永遠也清洗不掉的血汙與骯臟。
然而,當那夢魘消散後,清醒的意識,纔是對迪克最大的折磨——
他低著頭,跪在地上...
月光拂過他。
珀爾修斯...抱歉,父親冇有照顧好你...
迪克提斯咬著牙...嘴角滲出鮮血。
帶著手銬的雙手不斷顫抖...
那悔恨與愧疚,彷彿化作一根烙鐵,一遍又一遍地灼燒著迪克提斯的內心。
也許...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接受亞拉彌賽亞的邀約...去對付什麼獅子...
他應該留在那兒,保護他的孩子。
但是...
如果當時迪克選擇的是留在棚戶區裡,他的兒子就一定能夠被安全地保護著嗎?
迪克並不知道...一種絕望籠罩了他。
彷彿一切是一種死局...
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除非...
迪克提斯如同朝拜的信徒一般。
他跪在地上,麵朝著月光,低著頭,口中虔誠地念著——
「彌賽亞。」
而就在這時。
一夥獄卒來到了迪克提斯的門前。
為首的獄卒看著裡邊跪著的迪克提斯,冷聲道:
「把他帶出來...」
獄卒們開啟牢籠,上前將衣衫襤褸、麵容憔悴的迪克提斯拖了出來。
迪克提斯眼神有些呆滯。
彷彿外界的刺激對他已經不是很起作用了。
他已經深陷於自身的悲痛之中,無法自拔。
為首的獄卒,看向迪克憔悴的神色,不屑道:
「你就是迪克提斯?」
迪克提斯用那雙荒蕪的、死人一般的眸子看了獄卒一眼。
不發一言。
獄卒見此不再浪費口舌,對著下屬吩咐道:
「帶到神廟去...」
「這是阿爾戈斯王的旨意。」
神廟內。
在宙斯銅像的注視之下。
一個用白布套著腦袋的孩子,被阿爾戈斯王的近衛帶了上來。
這孩子看上去年紀不大,大約六七歲。
不過他的腦袋被白布嚴嚴實實的裹住了,嘴巴也塞了東西綁了起來。
以至於亞拉等人看不見這孩子的麵容、也聽不見這孩子說話的聲音,無從辨認他的身份。
小孩掙紮著被侍衛們抬了上來。
被綁在了宙斯神像前的一根圓柱上。
亞拉看那孩子如同被綁著的牲畜一般,莫名覺得有些心煩。
他皺眉問道:
「為什麼帶上來一個孩子?」
阿爾戈斯王見此,心中殺意便洶湧起來,雙眼彷彿能看見屍山血海,他咬著牙吼道:
「他就是宙斯之子!」
阿爾戈斯王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神廟之中。
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亞拉詫異,從剛纔開始,他就有了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而當這孩子上來時,那預感更為強烈了
他看向了一旁被國王侍衛守在一邊的妻子,妻子很懵,她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因為能看到亞拉,所以她還是很開心的。
又看向身後的潘和老提爾。
老提爾也是思索了許久纔想通了這一切,他上前一步,在亞拉耳邊解釋道:
「宙斯之子...其實是阿爾戈斯王的親外孫......」
「預言中,宙斯之子將會毀滅阿爾戈斯...所以,阿爾戈斯王一直想殺掉這個孩子...」
「不過由於各種原因,他冇能做到。」
「不過那宙斯之子尚處於繈褓之中時,就被阿爾戈斯王綁了石頭,丟進了海裡。」
「看情況,應該是那孩子冇死...又被阿爾戈斯王找到了。」
「他想藉助你...」
「藉助天主的力量,徹底殺掉那個孩子。」
「破除阿爾戈斯王國必將毀滅的預言...」
亞拉心中的驚訝更甚了。
看了看那綁著的孩子,又看了看阿爾戈斯王...
他想不明白。
亞拉困惑道:
「也就是說...」
「阿爾戈斯王,要殺他的親外孫?」
「因為一則莫名其妙的預言?」
「啊?」
老提爾鄭重地點了點頭。
「不是...這為什麼啊?」
在亞拉的想像中,所謂宙斯之子,應該大抵上和那血湖仙女差不多,作為神的使者,傲慢又毫無人性,把人類當做螻蟻與取樂的工具...
但...似乎,眼前的孩子並非如此...
至少,在他看來,就像是個普通的孩子。
就和迪克的珀爾修斯一樣。
想到迪克,亞拉有些無奈,他們在來朝見阿爾戈斯王之前,找遍了棚戶區都冇有發現迪克的蹤跡,不知道是因為路上迷了路...還是因為什麼其他原因?
亞拉將迪克的事,暫且擱置在腦後。
「因為他是禁忌之子!」
「不該出現在這世間的產物......」
「他終將招致災厄與禍亂。」
「就如涅墨亞魔獅。」
一道聲音自深處傳來。
身披著白色祭祀長袍、鬚髮儘白的大神官。
不知從何處而來。
拄著一根鑲嵌著魔晶權杖,站到了阿爾戈斯王的身邊。
他看上去有點奇怪...
舉手投足間,有種莫名的女性氣質。
但不及亞拉深思。
阿爾戈斯王從一旁侍衛身上抽出刀劍,走至亞拉近前。
他渾濁的眸子盯著亞拉,將手中的刀劍親自遞到了亞拉的手中。
他咬著牙說:
「殺了他!」
「隻有你才能殺了他!」
亞拉看著阿爾戈斯王的充斥著濃烈殺意的眼神。
深呼吸著。
他被動地接過刀劍。
看向了一旁宙斯神像之下的...被稱為宙斯之子的小傢夥...
難道他真是怪物?
一步、兩步......
腳步聲迴蕩在空曠的神廟之中。
亞拉提著劍,身後金色披風略微起伏,他的身影一步步靠近那綁著的孩子...
那高聳的宙斯神像,也在眼中一點點變大...
直至近前。
那頭上包裹著白布的孩子,在圓柱上掙紮著...手腳、腰腹被束縛處,已經被鎖鏈磨出了鮮血...然而,那緊縛的鎖鏈,卻讓他的任何掙紮,都無濟於事...
孩子在微微抽搐...
似乎他在哭,但是因為嘴巴被堵上的原因,他發不出聲。
潔白布料微微濕潤...那是他的眼淚。
亞拉心中不安的預感愈發濃烈。
他抬頭看向那青銅神像。
彷彿那手握雷霆的宙斯,在凝視他的一舉一動...
亞拉又回頭看向眾人,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
他是此地的焦點...
無論是人,亦或是神。
此刻。
都在注視著他...
亞拉,手在顫抖...
他一點一點地舉起手中的劍...
直至高過手臂、高過頭頂...
而他隻需要揮下——
一切榮華富貴,儘歸他身。
劍光閃過。
刺啦——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之際...
那白布應聲撕裂。
露出了那男孩緊張、恐懼的藍眼睛,與俊美的臉頰...
「什麼?」
「珀爾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