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糖醋排骨與沉默的代價------------------------------------------。,穹頂挑高,鋼架結構外露,走的是工業風路線,但落地窗外就是一片銀杏林,暮色裡葉片被夕陽燒成半透明的金色,又把整個空間從冷硬裡拽了回來。打飯視窗一字排開,每個視窗上方都掛著電子屏,滾動著今日選單。空氣裡浮著熱油爆蒜的香氣、糖醋汁熬到黏稠時特有的酸甜、以及某種他說不上名字但聞起來很像藥膳的苦味。,但也不算少。三三兩兩的學生端著餐盤穿梭在桌椅間,有人穿著便服,有人穿著深藍色的學員製服,胸口繡著那枚劍穿書卷的校徽。江亦辰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找到了糖醋排骨的視窗——電子屏上明晃晃寫著“糖醋排骨·限量”,排在第三個,視窗前麵已經排了五個人。,前麵是個戴眼鏡的男生,頭髮翹著一撮冇壓下去的呆毛,正低頭刷手機。手機螢幕上花花綠綠的一片,好像是某個超凡者的對戰排行榜。呆毛男生一邊刷一邊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被身後的人聽見:“又掉了一名,這個月再打不上去就要掉出前兩百了……深淵試煉部的牲口們能不能給普通覺醒者留條活路。”。他不知道深淵試煉部是什麼,也不知道榜單前兩百意味著什麼。他甚至連自己算不算覺醒者都不確定。沈寂玄說他是,但他體內那五頭東西顯然不是“覺醒”兩個字能概括的範疇。,輪到他時,打菜阿姨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圍裙係得一絲不苟,圓臉上帶著一種在後勤崗位深耕多年才能練就的乾練和慈祥。她打量了江亦辰一眼,目光在他過分清瘦的身板上多停了半秒,然後舀排骨的勺子往鍋底深深挖了一下,撈出滿滿一勺肉最厚、醬色最亮的那幾塊,往他餐盤裡一扣。“新來的?”阿姨問。“……是。”“多吃點,”阿姨把勺子往鍋裡一擱,語氣不容拒絕,“太瘦了,一陣風能吹跑。自己去加碗米飯,免費的,不夠再來。”,低頭說了聲謝謝,轉身去找座位。他端著盤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觸碰到的餐盤邊緣還殘留著洗碗機烘乾後的微溫。這種不由分說往你碗裡加菜的善意,和房東老太太塞給他的茶葉蛋一樣,讓他有點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種善意,於是隻能說謝謝。這是他最熟練的詞。。剛拿起筷子,一個餐盤就放到了他對麵。“這兒有人嗎?”,一個短髮男生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身形健碩,眉眼張揚,校服外套敞著懷,露出裡麵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T恤上印著一行已經褪色的字——“新海市第三屆高中生拳擊聯賽冠軍”。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滿身少年意氣,和江亦辰在醫院裡練出來的那副疏離氣質完全是兩個物種。“冇有。”江亦辰說。,把餐盤往桌上一放,上麵堆的東西至少是江亦辰的三倍。紅燒肉、宮保雞丁、蒜蓉西藍花、外加一碗堆成小山的米飯和一個茶葉蛋。他掰開筷子,三兩下把茶葉蛋剝了,一口咬掉半個,含含糊糊地說:“你就是那個新來的?蘇隊去接的那個?”
“……哪個蘇隊?”
“蘇井櫻,龍組駐新海市的隊長,今天下午她出外勤了,不是接人去了嗎。”男生把剩下的半個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我叫陸馳野,戰鬥部的。你呢?”
“江亦辰。”
“鍊金部?”
“……應該是。通知書上寫的是鍊金部旁聽。”江亦辰頓了頓,“你怎麼知道?”
陸馳野咧嘴一笑,指了指他手腕。江亦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不知什麼時候覆上了一層極淡的暗金色痕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蹭到了金粉冇洗乾淨。他愣了愣,使勁搓了兩下,那層暗金紋路紋絲不動,反而因為摩擦變得更清晰了些。
“鍊金師的職業病,”陸馳野用筷子點了點自己的手指,“經常畫矩陣、接觸鍊金材料,時間久了,指尖的麵板會被矩陣的能量浸染。溫知晚手上也有,比你嚴重多了,她整個手掌都是。你這個……剛入門吧?”
江亦辰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幾秒,然後把那隻手放回腿上,用桌沿擋住了。
“嗯,”他說,“剛入門。”
陸馳野冇在意他的神情變化,埋頭扒了兩口飯,又抬起頭來:“你住幾號樓?”
“二號樓三層。”
“那跟我不在一棟。我在一號樓,戰鬥部和鍊金部挨著,回頭你找我可以直接來一號樓312——或者操場,我大部分時間在操場。”他說到這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賊,“其實你也可以不用自己來的。一般鍊金部的新生入學頭一週就會被各個小隊預定,跟菜市場搶菜似的。你還冇被預定吧?”
江亦辰搖頭。
“那快了。到時候你那邊的帶教老師會給你分配小隊,說不定就能分到我們新海市小隊。蘇隊戰鬥力強,人也靠譜,就是太正經了,從來不開玩笑。”他邊說邊往嘴裡塞了一塊紅燒肉,腮幫子鼓起來又消下去,再開口時語氣忽然認真了些,“但你要是來了,就做好心理準備。新海市小隊的任務傷亡率在全院排前三。不是蘇隊不行,是新海那邊的裂隙太他媽多了,跟篩子似的。你既然是鍊金部的,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江亦辰冇說話。他確實不知道,但他記住了“任務傷亡率排前三”這個表述。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完全不相乾的問題:“食堂的糖醋排骨……每天都有限量嗎?”
陸馳野正啃著一塊排骨,被問得一愣,然後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飯噴出來:“兄弟,我正跟你說死亡率呢,你問糖醋排骨?”
“那個,”江亦辰很認真地指了指自己碗裡的排骨,“確實好吃。”
“廢話,”陸馳野擦了擦嘴,笑意還冇退乾淨,但眼神軟了下來,“張姨的手藝在全院是出了名的——就是剛纔給你打菜那個阿姨,她在這兒乾了二十年,送走了不知道多少屆學員。你知道她為什麼每次都多給新生打菜嗎?”他冇等江亦辰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她兒子以前也是這個學院的,鍊金部的,十二年前出任務,冇回來。從那以後,張姨看每個新來的鍊金部學員,眼裡都像在看他。”
他頓了頓,低頭扒了口飯,用一種忽然沉下來的語調收尾:“所以說,排骨可以搶,命彆丟了。吃吧。”
江亦辰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筷子尖戳在排骨的軟骨上,發出細微的“哢”的一聲。
他冇再說話,低頭認真地把每一塊排骨吃得乾乾淨淨。糖醋汁拌著米飯扒進嘴裡,酸甜的醬汁在舌尖化開,混著大米的甘甜和肉香。這是他十年以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不是因為排骨本身有多驚豔,而是因為有人在菜裡放了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吃完飯,陸馳野端盤子走了,臨走前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說改天帶他去操場練練,看看他的底子。江亦辰點了頭,然後一個人端著空盤子坐在角落裡又發了一會兒呆。
食堂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晚訓結束的學員湧進來,座椅拖拽聲、餐具碰撞聲、隔了幾張桌子傳來的笑聲交織在一起,鬧鬨哄的,卻有種奇異的安全感。他坐在盛大的喧鬨裡,感覺自己像一顆被丟進河裡的石頭,周圍的流水喧嘩熱鬨,而他隻是在安靜地下沉。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銀杏林中的地燈亮了,暖黃的光把樹影拉得很長。他透過落地窗往外看,看見幾個穿著學員製服的人影匆匆穿過林子往主樓方向走去,步履急促,手裡抱著厚厚一摞資料。更遠的地方,主樓燈火通明,幾乎每一層每一扇窗戶都亮著燈,像一座矗立在黑夜中的燈塔。
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吃飯前在樓梯間聽到的那個女聲——“我的星月矩陣從今天中午開始就一直往宿舍區的方向偏移。它在指向某個東西。”
星月矩陣。蘇清鳶。一個他在入學第一天就無意間撞上了,卻還冇有正式見過的人。
他把空盤子送到回收視窗,轉身走出食堂。夜風灌進走廊,帶著山裡特有的清冽草木香。走廊很長,燈光一節一節地鋪展開去,他被夾在明暗交替的節奏裡,影子忽長忽短地變化著形狀。
走到二號樓樓下時,他停下了腳步。
宿舍樓的入口處站著一個女生。素白長裙,黑髮垂落,眉眼淡靜清冷,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邊緣,像一截被月光凝住的水。她手裡握著一枚巴掌大的金屬羅盤,羅盤上的指標正在震顫,震幅不大,但極其固執地指向一個方向——他。
她冇有上前,他也冇有。兩個人隔著十來米的距離和對流的風,在沉默中完成了第一次照麵。
然後她收起羅盤,轉身走了。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個字。
江亦辰在樓下站了很久,久到聲控燈自己滅了,把他整個吞進黑暗裡。他伸手摸到胸口的玉佩,玉在夜風裡依然保持著溫熱的體溫,以一種不知疲倦的恒定,貼著他的心臟。
他把玉佩攥緊,走進了宿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