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督委的緊急會議在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氣氛中重新召開。這一次,議題不再是資源分配或內部紛爭,而是關乎文明存續方式的終極抉擇。與會者臉上都掛著濃重的疲憊和難以化解的矛盾,連Prime-7B的光點似乎都比平時黯淡了幾分。
然而,會議開始不久,一個意外卻又不完全意外的聲音,通過一個極度微弱、延遲巨大、且經過多重偽裝和跳躍的緊急備用通道,接入了會議。
是趙岩。
他的影像訊號極其不穩定,佈滿雪花和扭曲,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電子乾擾的雜音,顯然是從某個能量瀕臨枯竭、狀態極差的隱藏中繼站發來的。他看起來比分別時蒼老了二十歲,眼窩深陷,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彷彿燃燒著最後一點冰冷的火焰。
“南曦……顧淵……各位,”趙岩的聲音嘶啞而急促,“我收到了……堡壘核心資料包的……觸發回執……你們找到了……‘重啟奇點’。”
顯然,他留在飛船上的監控機製,在探測到特定資訊模式(堡壘核心資料)後,向他預設的深空中繼點傳送了警報。而他,在太陽係大概率已徹底“格式化”、自身生死未卜的情況下,依然掙紮著發來了聯絡。
“趙先生,”南曦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你那邊情況如何?”
“不重要了,”趙岩搖頭,影像劇烈晃動了一下,“太陽係……最後的量子印記……在37個地球日前……徹底消散。‘熵減基金會’地麵設施……訊號全無。我所在的‘方舟’前哨站……能源即將耗盡……這是……最後一次聯絡。”
他的話語證實了最壞的猜測,但此刻無人感到額外的悲傷,因為更大的陰影籠罩著一切。
“你們得到了協議詳情,”趙岩繼續說,語氣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現在,聽我說:必須啟動‘長眠搖籃’的最終資料封存協議,並立即執行‘文明靜默化’程式。”
此言一出,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之前傾向於“理性備份”的林海等人。
“趙先生,”顧淵忍不住開口,“‘長眠搖籃’的‘靜默化’部分已經被物理隔離和邏輯封存了。而且,我們麵臨的選擇是‘歸零者’的協議,那是一個——”
“我知道!”趙岩打斷他,聲音因激動而更加破碎,“‘重啟奇點’……那是‘歸零者’的絕望囈語!一個用整個鮮活文明做祭品,去賭一個虛無縹緲宇宙美夢的……瘋狂自殺契約!”
他的影像因為情緒波動和訊號問題而更加扭曲:“聽清楚!‘熵減基金會’的核心理念,是在文明麵對無可避免的終結時,確保其以有尊嚴、受控製、且儘可能保留‘存在樣本’的方式落幕!不是去參與什麼宇宙賭博!”
“可如果協議成功,或許能改變宇宙規則,為所有文明贏得未來——”林海試圖陳述另一方的觀點。
“未來?”趙岩冷笑,那笑聲透過劣質通道傳來,令人毛骨悚然,“誰的未來?人類已經沒有了!用我們的一切,去為一個我們永遠看不到、也無法理解的‘未來’買單?還要賭上成功率?這不是犧牲,這是愚蠢!是對我們自身存在價值的徹底背叛!”
他的話語如同冰錐,刺向支援協議者的邏輯基礎:“‘歸零者’自己為什麼不做?因為他們耗盡了,做不了了!所以他們找一個‘新鮮’的替死鬼!我們不是救世主,我們是他們絕望實驗裡最後找到的、符合規格的‘小白鼠’!啟動那個協議,我們連‘殉道者’都算不上,隻是……被利用殆盡的‘實驗耗材’!”
趙岩的指控尖銳而殘酷,直指協議背後可能隱藏的冰冷利用關係。
“那按你的方案呢?”李銳沉聲問,“‘長眠搖籃’……自我了結,保留資料核心……這就是‘尊嚴’?”
“是!”趙岩的回答斬釘截鐵,“尊嚴在於選擇,在於控製。我們選擇自己終結的方式、時間和形式。我們保留文明最精華的資訊,封裝起來,等待也許億萬年後的偶然發現。至少,我們是以一個完整文明的姿態,主動為自己的故事畫上句號,而不是變成一個龐大計劃裡被燒掉的‘燃料單位’!”
他看向南曦,目光灼灼:“南曦,你是艦長。你的職責不是帶著大家去執行一個瘋狂的外來計劃,而是在絕境中,為人類文明守住最後的底線和尊嚴!啟動‘長眠搖籃’,確保我們的終結,由我們自己決定,為我們自己負責!”
“但是,”南曦緩緩開口,“‘長眠搖籃’的啟動,需要你的遠端金鑰。而且,根據我們之前的決議,也需要極其苛刻的船上程式和公投。”
趙岩的影像閃爍了幾下,似乎在進行某種操作。“我的遠端金鑰……已經預設了條件觸髮指令。當檢測到‘希望’號核心繫統確認‘重啟奇點’協議存在且被詳細查閱,同時飛船整體生存概率低於5%閾值時……金鑰將自動授權。至於你們的程式……”他頓了頓,“現在不是討論民主程式的時候!生死存亡之際,需要決斷!你們必須立刻執行!”
他話音未落,通訊通道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隨即徹底中斷。趙岩的影像消失在雪花中,隻留下那句“必須立刻執行”的餘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裡回蕩。
所有人麵麵相覷。
趙岩的堅持,帶來了第三個選項——一個更加“內向”的終結方案:不參與宇宙賭博,不被動等待收割,而是主動、有控製地自我終結,並保留文明“種子”。
這個方案,與“歸零者”的宏大獻祭計劃形成了鮮明對比,也與被動等待“收割”構成了另一種選擇。
現在,他們麵前擺著三條路:
1.啟動“重啟奇點”:犧牲一切,賭一個渺茫的宇宙變革,可能淪為“實驗耗材”。
2.執行“長眠搖籃”:主動自我終結,保留資料樣本,強調文明自主與尊嚴。
3.不啟動任何協議:等待被“收割者”清除,或嘗試逃亡(希望渺茫),結局是徹底的、無控的湮滅。
趙先生的堅持,不僅沒有解決問題,反而將本就艱難的倫理困境,推向了更加複雜、更加分裂的十字路口。
而他那可能已經自動授權的遠端金鑰,更像是一顆埋藏的定時炸彈,讓本就脆弱的內部信任和決策程式,麵臨著新的、來自過去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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