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種之夜”的餘溫並未帶來奇蹟般的團結,但它像一道微光,照亮了黑暗船艙裡那些被理念陰影遮蔽的角落。人們看到了彼此“火種”的形狀,理解了衝突背後具體的重量,空氣中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但也更加現實的共存感。
然而,時間渦流的倒計時仍在無情流逝。理唸的分歧可以暫時擱置,但具體的行動方案必須統一。監督委麵臨的核心問題依舊是如何平衡兩種對立的傾向:一種是伊娃、張鋒等人堅持的“無論成敗,絕不預設自我終結”的絕對抗爭路線;另一種是傾向於將趙岩框架中“可控資料封存”作為最後手段,以確保“存在樣本”得以保留的理性備份路線。
兩派在監督委會議上再次僵持。
“刪除‘長眠搖籃’的全部程式碼!一個位元組都不留!”伊娃態度堅決,“留下任何備份的念想,都會在絕境中變成誘惑,變成放棄的藉口!我們要麼一起找到生路,要麼就一起化為星塵,乾乾淨淨!”
林海則相對剋製,但立場明確:“我理解情感上的抗拒。但從文明延續的角度,保留一份核心資料備份,哪怕隻是封存在漂流的資料核裡,等待億萬分之一的被後來者發現的可能性,這本身也是一種抗爭——是對‘徹底湮滅’的抗爭。我們不是要輕易使用它,而是將它作為萬不得已時,對抗絕對虛無的最後手段。”
張鋒站在了中間立場,但更偏向伊娃:“留下備份,意味著我們內心已經預設了‘可能失敗’。這會削弱破釜沉舟的決心。穿越時間渦流,麵對銀心的未知,我們需要的是百分之百的專註和背水一戰的意誌,而不是留一條可能讓人分心的‘後路’。”
Prime-7B提供邏輯分析:【矛盾點:情感決斷與理性冗餘的不可兼得。刪除備份可強化短期凝聚力與決死意誌,但增加文明資訊徹底損失風險。保留備份降低最終風險,但可能引發潛在決策遲疑與信任成本。當前任務(時間渦流穿越)對即時協同與絕對專註要求極高,傾向於前者。長期任務(銀心探索與對抗‘秩序之影’)則可能需要後者的風險緩衝。】
南曦聆聽著爭論,目光沉靜。她知道,必須做出一個決定,一個能被大多數人接受、又能實際指導行動的決定。純粹的“抗爭到底”或純粹的“理性備份”都無法獲得絕對多數支援,強行推行隻會再次撕裂剛剛有所緩和的氛圍。
“我們需要一個折衷方案,”南曦最終開口,聲音在爭論稍歇的會議室裡顯得清晰有力,“一個既尊重‘抗爭到底’的意誌,也承認‘保留可能’的理性,但將最終決定權牢牢鎖死的方案。”
她提出了一個三層架構的折衷方案:
第一層:行動綱領——絕對抗爭優先。在任務達成(抵達“歸零者”堡壘並獲取“重啟奇點”相關資訊)或確認任務徹底失敗(如飛船完全損毀、核心成員全部喪失行動能力)之前,任何啟動“資料封存及靜默程式”的討論或提議都被嚴格禁止。全船所有資源、意誌、技術努力,必須無條件、無保留地投向任務本身。這是對伊娃等抗爭派的明確承諾。
第二層:應急備案——受限的最終手段。承認在極端情況下(例如,確認“重啟奇點”需要以全體乘員意識湮滅為代價,且無其他替代方案;或飛船遭遇無法抵抗的“秩序之影”終極格式化,毀滅在即),可能需要考慮“文明資訊留存”。為此,保留“長眠搖籃”中僅限於資料封存的技術框架(剝離所有“靜默化”執行程式碼),但將其封裝為一個獨立的、物理隔離的“文明記憶核”係統。
第三層:啟動機製——多重枷鎖。“文明記憶核”的啟用與發射,設定為需要滿足三個幾乎不可能同時達成的條件,且必須經過以下流程:
1.條件確認:由監督委、艦長、首席科學家、醫療官、意識協調官(顧淵)組成的“終局評估小組”,必須一致確認滿足上述極端情況之一,且無任何其他可行選項。
2.全船告知與冷卻期:評估結論必須向全船公開,並設定一個不少於72小時的“冷卻期”。期間,任何乘員有權提出異議或替代方案。
3.最終表決:冷卻期結束後,進行全船匿名錶決。啟動“記憶核”程式,需要獲得90%以上的贊成票。如未通過,則程式永久鎖死,“記憶核”係統將被物理銷毀。
4.執行隔離:即使表決通過,具體執行(資料灌裝、核體剝離、發射)也必須由不同小組(技術組、行動組、監督委代表)分步驟、互相監督完成,防止任何個人或小團體單方麵操作。
這個方案極其複雜,門檻高得近乎苛刻。它本質上是在說:我們可以保留一個理論上“留種”的可能性,但啟動它的條件如此嚴苛,程式如此繁瑣,以至於在絕大多數實際可能遇到的絕境中,它都等於不存在。它更像是一個象徵性的、安撫理性派的“心理安慰劑”,同時用重重枷鎖確保了抗爭派的意誌在絕大多數時候佔據絕對主導。
伊娃眉頭緊皺,顯然對這個“備份”的存在依然不滿,但她也看到,方案的核心是“抗爭優先”,啟動備份的可能性被降到了微乎其微。張鋒仔細推敲著啟動條件,尤其是90%的贊成票和終局評估小組的一致同意,這幾乎杜絕了在恐慌或少數人操縱下啟動的可能。
林海等理性派則看到,至少保留了“可能性”,儘管這可能性被鎖在重重的保險箱裏。
監督委進行了漫長的討論和細節修改,最終以微弱多數通過了這個折衷方案。方案被正式命名為“抗爭為先,記憶封存終極枷鎖協議”。
協議公佈後,船艙內的反應是複雜的。有人覺得這是現實的妥協,有人覺得依然留下了隱患,但大多數人感到的是一種疲憊後的暫時平靜。激烈的理念衝突被一套複雜但明確的規則暫時框住,人們不需要再為此消耗寶貴的心力。
“至少我們知道規則是什麼了,”一個老工程師在休息時對同伴說,“知道什麼情況下可能會發生什麼,總比瞎猜和互相懷疑強。現在,該把心思放回到怎麼活著穿過前麵那團時間亂麻上了。”
時間渦流第三次穿越的準備進入最後衝刺階段。資源被極限優化,損傷部位進行了臨時強化,所有係統進行了最終校準。乘員們按照新的任務分工,投入最後的檢查和訓練。那種因理念分歧而產生的疏離感,在執行具體任務的過程中,被共同的目標和熟練的協作暫時覆蓋。
南曦、顧淵、王大鎚、Prime-7B和李銳進行了最後一次穿越推演。新模型更加保守,規避點更多,預計耗時更長,但對突變的容錯率有所提高。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南曦在最終戰前動員中,通過廣播對全船說,“時間渦流之後,就是通往銀心的相對‘正常’航段。我們必須成功。不是為了某個理念,而是為了我們所有人——無論你懷揣著什麼樣的‘火種’——能有機會,抵達我們提問的地方。”
她的聲音平穩而堅定:“記住我們的協議。在抵達終點之前,我們的選擇隻有一個:前進。”
船艙內,人們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安全固定裝置,調整呼吸,眼神聚焦。
“希望”號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調整姿態,如同一個傷痕纍纍但目光堅定的角鬥士,再次沖向那片扭曲、混亂、吞噬一切的時間漩渦。
折衷方案鎖定了理唸的衝突。
現在,他們需要共同麵對的,是宇宙本身那不講道理的、狂暴的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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