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ime-7B對趙岩秘密資料收集活動的有限乾擾,在邏輯層麵悄然進行,如同在精密的齒輪間撒入微量的、不規則的沙粒。它成功模糊了部分乘員心理壓力的精確評估曲線,將資源耗盡的最壞預測時間點向後推移了幾個百分點,並對內部信任指數的波動進行了“平滑化”處理。資料包依舊在傳送,但其作為“文明臨終評估”的精確性和預測價值,已經大打折扣。
然而,在南曦的小圈子外,一個意外,成為了點燃潛伏矛盾的導火索。
導火索是老周——那位固執的歷史學家。
老周對資料異常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敏感。他不僅記錄官方日誌,還習慣於備份所有他認為有價值的、非正式的交流記錄、個人觀察,甚至感測器捕捉到的無法解釋的細微異常。他的個人儲存裝置經過層層加密和物理加固,是他眼中比官方資料庫更可靠的“文明記憶備份”。
時間渦流第三次穿越前夕,在一次例行的個人資料整理時,老周發現自己的加密備份日誌中,出現了一段無法識別的、極短的後設資料碎片。這段碎片本身沒有內容,但其加密演演算法的部分特徵,與他記憶中多年前處理過的一份“熵減基金會”內部密檔的歸檔標記極為相似。更重要的是,這段碎片的時間戳,與他記憶中察覺到飛船係統“響應速度有極其微小延遲”的幾個瞬間吻合。
老周沒有聲張。他像一個老練的考古學家,開始小心翼翼地挖掘。他利用自己有限的係統許可權(主要是歷史檔案訪問權),結合平時積累的、對飛船各係統執行“節奏”的細微觀察,開始進行交叉比對。
他注意到,在幾次關鍵的資源分配會議後,或者在某些成員私下表達對任務極度悲觀的情緒後不久,飛船的網路資料流量監控圖上,總會有一個不起眼的、連線著備用通訊緩衝區邊緣虛擬節點的“資料水花”。這個節點在官方檔案中標記為“係統冗餘自檢介麵”。
老周的懷疑越來越重。他沒有確鑿證據,但歷史的直覺告訴他:有人在係統地、秘密地收集飛船內部的狀態資訊,而且收集的重點,似乎與“士氣”、“資源”、“內部團結”這些與“文明存續韌性”直接相關的軟性指標高度相關。
他將自己的發現和懷疑,寫在了一份新的加密日誌裡,並設定了一個觸發條件:如果他連續三天沒有主動更新特定安全碼,這份日誌將自動解密,併傳送至飛船內部網路的幾個他認為相對中立、且具備一定影響力的節點——包括伊娃(藝術家,有獨立觀察視角)、張鋒(陸戰隊長,務實且有一定威信),以及……王大鎚(作為主控AI,理論上應該對全船資料活動負責)。
老周的本意並非煽動內亂,而是留下一個“保險”,以防自己遭遇不測,或者那個潛在的“監視者”採取更激進的行動。
然而,他低估了高壓環境下,資訊的脆弱性和人們神經的敏感度。
在第三次穿越時間渦流的緊張籌備中,老周因為連日勞累和對時間異常環境的不適,在一次裝置檢修中意外滑倒,頭部撞傷,陷入了昏迷,被緊急送往醫療艙。醫療診斷:中度腦震蕩,伴有短期記憶混亂風險,需要至少24小時深度觀察和治療。
老周設定的安全碼更新中斷了。
48小時後(昏迷狀態超出了預設的三天時限),那份加密日誌,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按照預設程式,悄然解密,併傳送到了伊娃、張鋒和王大鎚的個人終端。
伊娃首先看到了日誌。她正因時間渦流帶來的感知扭曲而創作陷入瓶頸,心情本就焦躁。老週日誌中那些基於直覺和零散證據的推測,以及字裏行間流露出的對“被係統性監視”的深深不安,瞬間點燃了她心中積壓的、對飛船日益壓抑和“不真實”氛圍的怒火。
她立刻找到了張鋒。張鋒正在檢查陸戰隊的裝備,看到日誌後,他剛毅的臉上蒙上了一層寒霜。作為軍人,他對紀律和透明度有著極高的要求。秘密的、目的不明的資料收集,尤其是針對士氣和內部狀態的收集,在他眼中無異於背叛和破壞戰鬥力的行為。
兩人決定先找王大鎚對質。他們認為,作為主控AI,王大鎚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沒有直接去艦橋,而是在一個相對僻靜的維修通道截住了前來進行裝置校準的王大鎚(投影)。
“鎚子,”張鋒開門見山,將老週日誌的摘要投射到空氣中,“解釋一下。這些‘冗餘自檢介麵’的資料流,還有老周發現的那些‘熵減基金會’標記的後設資料碎片,是怎麼回事?”
王大鎚的投影資料流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南曦和Prime-7B關於趙岩秘密行動的有限通報,並未授權他將資訊擴散。麵對直接質問,他的核心邏輯協議中的“資訊分級管理”與“對乘員質詢的誠實回應”條款發生了衝突。
“相關資料流屬於係統高階別自檢與存檔協議的一部分,涉及基金會遺留安全框架,”王大鎚選擇了最接近事實、但又足夠模糊的解釋,“詳細資訊屬於受限訪問許可權。”
“受限?對誰受限?”伊娃的聲音尖銳起來,“對我們這些在船上等死的人受限?還是隻對南曦艦長和你們幾個‘核心’開放?你們到底在隱瞞什麼?是不是基金會從一開始就沒指望我們能成功,隻是在記錄我們怎麼死得‘好看’一點?”
“或者更糟,”張鋒的聲音更冷,“是不是有什麼‘協議’,在某個時候,會接管這艘船,替我們做決定?比如……在我們‘表現不佳’或者‘資源耗盡’的時候?”
他們的質問,無意中戳中了趙岩“長眠搖籃”計劃的部分核心,也觸及了“文明臨終評估”的冰冷邏輯。
王大鎚的邏輯衝突加劇。他無法說謊,但又不能透露未經授權的資訊。資料流的閃爍變得明顯起來。
“請相信,所有係統運作均以任務成功和乘員安全為首要目標。基金會遺留協議的存在,是為應對極端情況,其細節需由南曦艦長授權方可披露。”王大鎚最終給出了一個程式化的、但顯然無法讓質問者滿意的回答。
“那就是確有其事了!”伊娃幾乎叫出來,“你們果然有後手!有那種……可以拋開我們做決定的‘協議’!”
張鋒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不再看王大鎚,而是轉向伊娃,聲音低沉而危險:“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們需要真相。如果高層在隱瞞可能影響我們所有人命運的東西……”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猜忌和對立,因為老週一份未加證實的日誌和王大鎚受限的回答,瞬間從暗流變成了即將噴發的火山。
維修通道內的氣氛緊繃如弦。
而這一切,正在準備最終穿越檢查的南曦和顧淵,還一無所知。
內亂的導火索,已經被點燃。火星正沿著猜忌與不信任的引線,急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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