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荒野的沙礫,往人骨頭縫裏鑽,
颳得牛角眯緊了眼,
喉間湧上的腥氣壓了又壓,才沒當著一眾弟兄的麵咳出來。
他手裏的鐵槍,早沒了剛起事時的鋒芒,
氣血都快被熬幹了。
槍杆被汗漬、血汙浸得發黑發滑,
槍頭捲了刃,還缺了一塊,
是三日前跟漢軍騎兵拚殺時,硬生生磕出來的豁口。
身後的弟兄們腳步虛浮,踩在枯黃發黑的亂草上,連半點像樣的聲響都踏不出來。
有人拄著斷矛,有人扶著傷號,
還有些半大的小子,幹脆把兵器扔了,
隻顧著佝僂著身子往前挪,幹裂的嘴唇抿得死死的,
眼裏是遮不住的茫然和疲憊。
人人身上的黃巾都髒得看不出原色,不是沾著泥汙,就是浸著暗紅的血,
好些人的黃巾鬆鬆垮垮耷拉在頭上,
被風吹得獵獵響,倒像是給誰送葬的幡。
這是被漢軍追的第三十七日。
從平原郊外的營寨,一路奔逃到這片無名荒野,
弟兄們就沒敢正經歇過一個時辰。
白日裏漢軍的馬蹄聲追著脊梁骨,
夜裏篝火不敢燒旺,幹糧早就斷了,
能填肚子的隻有挖來的野菜、嚼不動的草根,運氣好點能逮著隻亂竄的野兔,
也不夠十來個人分的。
起初還有上萬弟兄跟著他往南撤,
可一路逃,一路死,
要麽是被漢軍的騎兵追上砍翻,要麽是傷重跟不上隊伍,
要麽是餓極累極倒在路邊,再沒爬起來過。
如今跟在他身後的,也就兩千出頭的殘兵,
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
身上的傷舊疊新,連握兵器的力氣都快耗光了。
“渠帥……咱……咱還能跑多久?”
身旁的二柱喘著粗氣,
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右腿上捱了一刀,傷口沒來得及包紮,
此刻褲腿早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打晃,
要不是旁邊兩個弟兄架著,早癱在地上了。
他是個剛過二十的後生,起事時跟著鄉鄰一起投了黃巾,
那會兒臉上還帶著憨氣,
喊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敢拿著鋤頭跟漢軍的刀兵拚,
可這會兒,眼裏的那點勁早沒了,隻剩熬不盡的絕望。
牛角咬著牙,往身後瞥了一眼,
風沙太大,看不清太遠的地方,
可那隱隱約約傳來的馬蹄聲,卻像重錘似的砸在每個人心上。
那馬蹄聲不似前幾日那般零散,
今日裏竟透著一股子齊整的厚重,
一聲連著一聲,悶雷似的往這邊滾,震得腳下的地皮都隱隱發麻。
“慌什麽!”
牛角低喝一聲,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強撐著精神,把手裏的鐵槍往地上頓了頓,
“再往前奔三十裏,過了前麵那片土坡,說不定就能找著水源,能喘口氣!”
這話與其說是給弟兄們鼓勁,不如說是給自己壯膽。
他心裏清楚,這幾日漢軍的追剿越來越緊,
先前追著他們的,不過是些郡縣裏的雜兵,
可從三日前開始,追兵裏多了不少精騎,
甲冑鮮明,刀槍鋒利,衝殺起來悍不畏死,不像是尋常漢軍。
那些騎兵的馬蹄快得邪乎,不管白日黑夜都咬得極緊,
弟兄們幾次想轉頭拚殺,都被對方衝得七零八落,折損了不少人手,
到最後,連迴頭的勇氣都快沒了,
隻能拚了命地往前逃。
弟兄們聽到他的話,也沒多少迴應,隻是機械地挪動著腳步。
沒人敢問要是過了土坡還是沒有水源怎麽辦,
也沒人敢問要是漢軍追上來了怎麽辦。
連續三十七日的奔逃,早已磨光了他們的銳氣和念想,
從最初想著推翻漢廷、過幾天好日子,
到後來想著能活著逃出包圍圈,再到如今,隻剩下“往前跑”這一個本能。
餓了,啃口草根;
渴了,咽口唾沫;
累了,咬著牙撐著;
傷了,要麽自己硬扛,要麽就等著落在後麵,被漢軍的馬蹄踏過。
隊伍裏的咳嗽聲、喘息聲、腳步聲混在一起,
伴著呼嘯的北風,聽得人心裏發慌。
有個十來歲的小娃,約莫是跟著父兄一起投軍的,
此刻腳步一軟,直接摔在了地上,
手裏緊緊攥著半塊啃剩的草根,嗚嗚地哭了起來,卻不敢放聲,
怕耗光僅存的力氣。
旁邊一個滿臉風霜的漢子停下腳步,想把他扶起來,
可自己也晃了晃,差點跟著栽倒,
隻能伸手拍了拍小娃的後背,啞著嗓子說:“娃,起來,再走幾步,再走幾步就好了……”
那漢子的聲音裏滿是苦澀,
他自己的兒子三天前就落在了後麵,被漢軍的騎兵追上,
他連迴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隻聽見身後傳來兒子的哭喊,轉瞬就被馬蹄聲和廝殺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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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逃來,這樣的事,見得太多了,
多到他心裏的痛都快麻木了。
牛角看著這一幕,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似的,悶得發慌。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滿是沙土和血腥氣的風,
再睜開眼時,眼裏隻剩決絕。
作為熬了數月的黃巾,他們早已不尋常。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沙礫和汗水,
剛想開口再催一催弟兄們,
就聽見隊伍後麵有人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渠帥!看!後麵!後麵!”
那聲音裏的恐懼像是會傳染,瞬間蔓延了整個隊伍。
原本機械奔逃的黃巾殘兵,一個個都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僵硬地轉過頭,朝著身後的方向望去。
風還在刮,沙礫打在臉上,卻沒人再敢抬手去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遠處的地平線,
臉上的疲憊和茫然,瞬間被極致的驚恐取代。
起初,隻是地平線上隱約出現的一抹黑影,
像是烏雲似的,沉沉地壓過來。
可不過片刻功夫,那抹黑影就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緊接著,鋪天蓋地的旗幟,就闖入了所有人的視線。
牛角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鐵槍的手猛地收緊,
指節泛白,連帶著手臂都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跟著張角起事,見過不少大陣仗,
钜鹿會師時,幾十萬黃巾弟兄齊聚,旌旗招展,也算是氣勢如虹。
可他從未見過,這般撼人心魄的漢軍旗幟。
漫山遍野,全是旗。
從腳下的荒野,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巒,再到天邊的盡頭,
目之所及,除了旗幟,還是旗幟。
那些旗幟皆為漢軍製式,底色或朱紅,或玄黑,或明黃,
在呼嘯的北風中獵獵狂舞,
卷動之間,發出嘩啦啦的巨響,
那聲響匯聚在一起,竟蓋過了北風的呼嘯,蓋過了馬蹄的轟鳴,
像是天地間隻剩下這旗幟翻動的聲音,
震得人耳膜發疼,心頭發顫。
赤黑的旗幟上,繡著鎏金的“漢”字,
筆鋒雄渾,力透紙背,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那是大漢的國號,是他們這些黃巾逆賊,最忌憚的字。
朱紅的旗幟上,繡著各樣的紋飾,
有騰飛的青龍,昂首怒目,鱗爪分明,似要從旗麵上躍出,吞滅一切;
有展翅的朱雀,羽翼張揚,姿態傲然,透著一股焚天裂地的氣勢;
還有的繡著白虎、玄武,各踞一方,神態威嚴,看得人心裏發怵。
更有無數將領的旗號,大小不一,錯落其間。
有繡著“劉”字的大旗,高高豎起,比周遭所有的旗幟都要高出一截,
旗杆是粗壯的檀木,漆著朱紅的漆,旗麵寬大,
迎風展開時,那一個大大的“劉”字,
清晰得刺眼,像是懸在半空的天印,
沉沉地壓在每一個黃巾殘兵的心頭。
除了這麵主旗,還有繡著“關”“張”“典”的旗號,緊隨其後,
旗麵翻飛,透著一股子悍勇之氣,
光是看著,就知道旗下的將士,定是驍勇善戰之輩。
還有各樣的部曲旗、伍旗、隊旗,
玄黑、朱紅、明黃三色交織,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順著起伏的地勢鋪展開來,看不到盡頭。
風一吹,萬千旗幟齊齊翻動,
紅的似血,黑的似墨,黃的似金,
三色浪潮席捲天地,那股子鋪天蓋地的威壓,
瞬間就將這片荒野籠罩。
旗幟之下,是數不清的漢軍將士。
先入眼的,是前排的騎兵。
那些騎兵個個身披亮銀甲或鐵甲,
氣血連天,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頭盔上的纓絡隨風飄動,或紅或黑,整齊劃一。
他們胯下的戰馬,個個膘肥體壯,神駿非凡,
馬蹄踏在荒野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噠噠”聲,
每一聲都像是踩在黃巾殘兵的心上,震得人雙腿發軟。
騎兵們手裏握著長矛或長刀,槍尖、刀尖朝著前方,寒光閃爍,
眼神銳利如鷹,
死死地盯著他們這些殘兵敗將,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騎兵之後,是步卒。
同樣是甲冑鮮明,佇列齊整,
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弓弩手壓陣,層層排布,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的腳步沉穩,一步步朝著這邊逼近,
每一步落下,都讓地麵的震動更甚幾分。
漫山遍野的漢軍,人挨著人,甲挨著甲,
旌旗遮天蔽日,刀槍如林似海,
那股子雄渾、威嚴、肅殺的氣勢,
在軍勢攪動下。
像是一座座移動的山嶽,朝著他們緩緩壓來,讓人喘不過氣。
千騎萬軍,旌旗蔽野。
牛角看得呆了,忘了呼吸,忘了奔逃,忘了身上的傷痛和疲憊。
他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
先前三十七日的奔逃,他們躲過了一波又一波的漢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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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隻要再撐撐,就能逃出昇天,
可他們怎麽也沒想到,竟會撞上這麽一支大軍。
這哪裏是什麽郡縣雜兵,這分明是大漢的精銳,
是衝著他們這支殘兵,佈下的天羅地網。
隊伍裏的黃巾殘兵,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手裏的兵器“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在這死寂的恐懼裏,顯得格外刺耳。
有人牙齒打顫,渾身抖得像篩糠,嘴裏喃喃自語:“這麽多……怎麽會這麽多……”
還有人看著那漫天的漢旗,
看著那如山如海的漢軍,眼裏的絕望徹底蔓延開來,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三十七日的奔逃,他們餓過、累過、痛過、絕望過,
可從未像此刻這般,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他們就像是一群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拚了命地跑了三十七天,以為能逃出獵人的追捕,
可轉頭才發現,獵人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那漫天的漢旗,就是催命的符;
那齊整的馬蹄聲,就是索命的鼓。
“咳……咳咳……”
牛角猛地咳嗽起來,喉間的腥氣再也壓不住,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身前的枯草上,格外刺眼。
他晃了晃,強撐著沒倒,手裏的鐵槍死死紮在地上,作為支撐。
他看著那麵高高飄揚的“劉”字大旗,
看著旗下那些甲冑鮮明的漢軍,眼裏閃過一絲不甘,
一絲怨懟,
更多的,卻是無力。
他想起了張角大帥在钜鹿起事時說的話,
想起了“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號,
想起了幾十萬弟兄跟著大帥,一路勢如破竹,攻占郡縣,
那會兒,他們以為黃天很快就要到了,
以為再也不用受那些官吏豪強的欺壓,
以為能過上吃飽穿暖的日子。
可如今呢?
幾十萬黃巾弟兄死的死,散的散,
剩下的,要麽被漢軍圍剿,
要麽就像他們這樣,被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蒼天……當真不死嗎?”
牛角喃喃自語,聲音裏滿是悲涼。
風更大了,漫天的漢旗翻飛得更烈,那“劉”字大旗在風中舒展,像是在迴應他的疑問。
漢軍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威壓也越來越重,
前排的騎兵已經抽出了腰間的長刀,
刀光寒冽,映著日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二柱癱坐在地上,看著越來越近的漢軍,
看著那漫天的漢旗,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哭聲裏滿是絕望和悔恨:“我想迴家……我想我娘……我不該來的……”
他的哭聲像是一個訊號,隊伍裏的黃巾殘兵,
有人跟著哭了起來,哭聲不大,卻滿是悲涼,
在這荒野之上,聽得人肝腸寸斷。
他們當中,有農夫,有匠人,有獵戶,
都是走投無路,纔跟著黃巾起事,
想求一條活路,可到頭來,卻落得這般下場。
張牛角抹了把嘴角的血跡,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那是一種置之死地的決絕。
他知道,今日是逃不掉了,
三十七日的奔逃,早已耗盡了弟兄們的力氣,
麵對這樣一支如山如海的漢軍,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
他猛地抬起頭,舉起手裏那杆捲刃的鐵槍,
朝著身後的兩千殘兵,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嘶吼道:“弟兄們!逃不掉了!
咱黃巾的人,就算死,也不能跪著死!
今日,要麽殺出去,要麽跟他們拚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血沫,卻在這絕望的氛圍裏,激起了一絲微弱的波瀾。
有些弟兄停下了哭聲,抬起頭,看著牛角,眼裏閃過一絲茫然,
隨即又被恐懼取代。
更多的人,隻是癱在地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三十七日的精疲力竭,早已磨掉了他們所有的悍勇,
隻剩下對死亡的畏懼。
漢軍的騎兵越來越近,不過數裏之遙了。
他們胯下的戰馬打著響鼻,前蹄刨地,
隻等將領一聲令下,便會衝殺過來。
那些漢軍將士的眼神,冰冷而銳利,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漫天的漢旗依舊在翻飛,青龍、朱雀、白虎、玄武的紋飾,在風中栩栩如生,
那大大的“漢”字和“劉”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千騎萬軍,步步緊逼,大地在震顫,空氣在燃燒,絕望在蔓延。
牛角看著身邊這些弟兄,
看著他們身上那髒兮兮、卻依舊能辨出原色的黃巾,心裏一陣發酸。
他知道,這場仗,他們必敗無疑。
可他還是握緊了鐵槍,雙腿微微彎曲,擺出了衝殺的姿態。
調動最後的氣血,凝聚最後的軍勢。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得像個黃巾的渠帥,
不能丟了大帥的臉麵,不能丟了黃巾的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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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哭聲漸漸小了,有些弟兄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
撿起了掉落的斷矛、鋤頭,
哪怕雙手還在顫抖,哪怕眼裏滿是恐懼,也還是朝著漢軍的方向,
擺出了防禦的姿態。
他們知道,逃不掉了,隻能拚了。
漢軍的前排,有一騎當先而出。
那人身披亮赤白甲,手持雙股劍,麵容俊朗,卻眼神銳利,
透著一股沉穩的威嚴。
他身後跟著兩員大將,一人手握重戟,威風凜凜;
一人三刀出鞘,氣勢洶洶。
三人身後,那麵“劉”字大旗高高飄揚,在漫天漢旗之中,格外醒目。
那人,便是劉備。
牛角看著劉備,看著他身後那漫山遍野的漢軍,看著那遮天蔽日的漢旗,
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裏滿是悲涼和不甘,迴蕩在這片死寂的荒野上。
“三十七日奔逃,終究是躲不過啊……”
風卷漢旗,馬蹄震天。
漢軍的號角聲,突然在天地間響起,蒼涼而雄渾,帶著殺伐之意,朝著黃巾殘兵席捲而來。
決戰,一觸即發。
而那些早已精疲力竭的黃巾殘兵,
看著眼前這如山如海的漢軍,看著那漫天翻飛、威壓四方的漢旗,
眼裏隻剩下了絕望,
以及一絲在絕境之中,拚死一搏的決絕。
他們的腳步依舊虛浮,他們的兵器依舊殘破,
可他們的眼神,卻在這極致的震撼和絕望裏,燃起了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
畢竟,他們是黃巾,是曾喊著要改天換地的黃巾。
就算敗,也要敗得有骨氣。
漢旗獵獵,馬蹄聲疾。
荒野之上,殘陽如血,映著漫天旌旗,
映著兩千黃巾殘兵的決絕,
也映著那支如山如海、勢不可擋的漢軍,緩緩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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