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敘舊,時間過得極快。
不多時,宴席已經備好。
酒宴之上,呂不韋頻頻舉杯,喝的麵色泛紅。
三巡過後,呂不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如今祖師歸來,我隻覺渾身鬆快。」
「即便是天塌下來,我好像也不害怕了。」
慎到心思敏銳,開口問道:「呂公有心事?」
呂不韋見陸歌也望了過來,嘆息一聲道:「如今大王身體不佳。」
「根據禦醫所言,怕是。。。」
子楚就是呂不韋的靠山。
雖然如今呂不韋依然羽翼豐滿,無懼其他。
但子楚一旦冇了,呂不韋的地位還是會受到很大的衝擊。
萬一有個差錯,便是傾覆之禍。
原本他還為此煩心,但如今陸歌歸來,他一下子就穩了。
祖師如仙似神,一人足以鎮壓一國。
聽到子楚病重,慎到心中一驚。
但陸歌卻是麵色如常。
這事他早已知曉。
所以當初才說十年後歸來。
一是確保嬴政安穩登基,要護他周全。
二則是趕回來送故人最後一程。
「明日我入宮看看吧。」
陸歌開口道。
呂不韋點了點頭。
「好。」
酒宴過後,呂不韋安排陸歌和慎到住下。
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
呂不韋帶著陸歌,慎到入宮。
一路來到子楚寢宮之中。
陸歌一眼便看到麵色焦黃,骨瘦如柴的子楚躺在床榻之上。
「大王,大王。」
呂不韋上前輕呼。
子楚勉力睜開眼睛。
「是丞相啊。」
「你來看孤了?」
呂不韋看著子楚這副模樣,心中頗為不好受。
當年在趙國之時,他們也是共患難的。
君臣之誼,摯友之交,都是真感情。
「大王。」
呂不韋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你且看看誰來了。」
說著讓開身位。
子楚抬眸望去,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十年時光,好似冇有在其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子楚一時間精神大作,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
「祖師?」
「是祖師麼?」
子楚看著麵前身影,淚水從兩頰滑落。
陸歌上前,一把握住子楚抬起的手。
「是我。」
「我回來了。」
子楚臉上浮現笑意。
「好好好。」
「冇想到臨了之前,還能再見祖師一麵。」
「我此生也算冇有遺憾了。」
陸歌微微沉默,一時間不知怎麼開口安慰。
「大王到底得了什麼病?」
「宮中禦醫治不好,那為何不請醫家諸子?」
陸歌隻能轉頭看向呂不韋問道。
呂不韋輕嘆道:「無論是宮中禦醫,還是醫家諸子都來看過。」
「大王是年少之時在趙國為質,受了諸多苦難,心力交瘁,又壞了根骨元氣。」
「年輕時還好,但一旦上了年紀,諸般病痛爆發。」
「隻是一夜之間,便將身體摧毀。」
「如今。。。如今已然無力迴天。」
子楚笑道:「生老病死,自有命數。」
「比起芸芸眾生,我已經算過的不錯了。」
「祖師無需為此掛懷。」
正說著,好似想到了什麼。
「丞相,快快去將王子政喚來。」
「讓他見見他老師。」
呂不韋點點頭,起身出門吩咐。
宮殿之中,便隻剩下子楚,陸歌,慎到三人。
「祖師,此時再無他人。」
「孤有遺願託付於您。」
「政兒年幼,我死之後,他若登基,朝政大權必然被丞相所掌。」
「主弱臣強,此為大忌。」
「還望祖師看在與政兒師徒一場的情分上,多多關照他。」
「若他能為明君,丞相不肯放權時,還望您能出手幫上一幫。」
「但若他為昏庸之君,就請祖師從宗室之中另擇良才,扶持登位。」
「我大秦六世之努力,絕不可就此荒廢。」
子楚明明已然病重,渾身無力。
但此刻情緒激動之下,握著陸歌的手卻好似緊箍。
一番話說的又快又急,生怕慢了一點,就再也冇機會說出口了。
陸歌心情沉重,看著子楚期待懇求的眼神點頭道:「小政是我弟子,我自然護他無恙。」
「而且我相信他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日後必其攜大秦六世之餘烈 振長策而禦宇內。」
「數百年亂世,終將一統在他手中。」
子楚見陸歌答應,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
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萬般心事,此刻終於了結。
整個人好似得到瞭解脫。
抓住陸歌的手,緩緩無力垂落。
許久許久,都不曾說話。
慎到察覺不對,上前就要探鼻息。
「不用看了。」
「大王已然薨了。」
慎到剛剛探出的手一抖。
踏踏踏。。。
腳步聲響起。
呂不韋帶著一少年過來。
「大王,我帶王子政來了。」
呂不韋上前低聲道。
隻是久無迴音。
「大王?」
「大王?」
呂不韋心中升起不祥預感。
「大王啊~~~~」
呂不韋渾身一軟,伏倒在床榻邊,抓著子楚的手痛哭不已。
陸歌轉頭,看向站在一側的少年。
少年雖然隻是初長成,但英姿已顯。
此時少年呆呆站在原地,看著踏上已經永遠睡著的身影。
兩行清淚,無聲落下。
大悲莫過於無聲。
陸歌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老,老師。。。」
少年聲音沙啞,看著陸歌。
淚水模糊了雙眼,讓他有些看不清陸歌的麵容。
「先去看看你父王吧。」
「我先走了。」
「過些日子在入宮來尋你。」
陸歌說罷,帶著慎到離去。
大王薨逝,宮中掀起震盪,諸般事物繁雜。
不過這些與陸歌都冇什麼關係了。
丞相府庭院之中。
陸歌坐在古樹之下,看著那青黃交錯的樹葉。
「慎到。」
「你說長生真的是一件好事麼?」
慎到微微沉默,而後道:「當然是好事。」
「芸芸眾生,誰會想死呢。」
陸歌輕輕抬手,接住一片落下的枯葉。
「可眼見故人陸陸續續如風中落葉凋零,心中實在不太好受。」
慎到將一片綠葉放在陸歌手中。
「生離死別,不過是人生常態。」
「即便不得長生,也會經歷這些。」
「有舊人故去,自然也會有新人代替。」
「習慣就好。」
陸歌自嘲笑道:「我倒是還冇你看的通透。」
慎到搖頭道:「我這些話,不過隻是些淺顯的道理。」
「誰都能明白,誰也都會說。」
「但道理這東西,明白是一回事,能接受,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陸歌看著掌心之中的枯葉和綠葉,一時間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