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麵無表情,聲音中透出冷意,她一出聲,殿中另外三妖便也跟著明白過來,短暫的愣神之後做出了一致的動作,跟著青衣眼眸的方向看了過來。
九頭蟲的麵上一絲幸災樂禍的神色一閃即逝。
萬聖龍王已活過了許多年歲,縱然心中有萬千思緒,麵上能暫時穩得住,不表露分毫。
榻上,蒼白虛弱的萬聖公主,神情最是複雜,先是一陣驚懼,在轉過頭後,神色已又變成無比的忐忑,她下意識的將雙手挪了個位置,放在了肚皮上,像是找到了依仗,權且鎮定了下來。
場中,除了青衣之外,恐怕就隻有萬聖公主明白丁林如今的可怕。
她剛剛懷上這一胎的時候,怨懟絕望,隻覺的真乃是生平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想她堂堂真龍後裔,竟然被……若非是因為害怕青衣,她早就將胎落了。
後來,沒過多久,數百年的時間,胎裏孩子的靈性忽然增加了。
萬聖公主自己便是仙境,她當然明白靈性天生,通常在開始孕育的那一刻就已定格,後天再想要增添極為困難,除非……現在孩子還在肚裏,尚未生出,但沒有大的變故,也不會改變靈性,她知道應是丁林成仙了,且能夠到這種澤被後世的程度,仙品必然不凡,很有可能便是天仙。
萬聖公主對這孩子不再排斥,當然要說喜歡也談不上,畢竟這孩子到來的方式不光彩。
也是從那時候起,隨著本源的增厚,萬聖公主開始懷的有些吃力了,她雖也是仙體,但畢竟已被丁林攫取了太多的本源。
孩子孕育的時間也從原來的幾十年變成了數百年,但一落地,恐怕就立刻能有元神境界。
萬聖公主將這發現和萬聖龍王說了,父女兩個商量後決定聽天由命,這胎能否落下,便看孩子自己的造化。
可誰知一段時間後,孩子的靈性又增加了。
原本孕育了數百年的時間後,孩子已經有了大概了輪廓,天生蛟相。
但那一日,忽然一陣悸動,一絲真龍血脈憑空而生,孕育的時間又延長的幾百年,但隻要一生出來,立刻就能使真龍之軀,天生不凡,仙途已坦蕩鋪在腳下。
以父體澤被後裔能到這種程度。
他,恐怕……
萬聖公主自然是仍舊將這發現與萬聖龍王說了,也是從這一刻起,萬聖公主感覺到了胎相微弱,以她此時的情況,懷著這一仙胎實在是太過勉強,但此時,若是讓她拿掉這孩子,已經是萬萬不可能的了。這孩子已經從最初的孽胎,變成了日後丁林找上門時,最後的依仗。
整座碧波潭如臨大敵,多少靈丹寶藥填進去,雖有些效果,卻也杯水車薪,萬聖公主苦熬著,日益虛弱。
終於,在萬聖公主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青衣又登了門。
然後,便到了現在。
丁林感受到四道目光。
四道目光,四種不同的意思。
丁林的心中一凜,他又嗅到了不安的味道,但還未來的及仔細感應,除了青衣外,其餘三妖表露在外的意思又變成了茫然。
三妖中,哪怕是修為最強的九頭蟲也未修到金仙,境界的差距,讓他們哪怕有了指引,也根本發現不了丁林。事實上,便是青衣,若非是那日療傷後,丁林有一絲味道遺留在了她的體內,恐怕她也發覺不了丁林的蹤跡。
顯然是沒法再藏下去了。
丁林側身從珊瑚後走了出去,盡管尚未感知明確,但並不妨礙他心中的不安滋生,他大略已經是明白了,隻未到最後一刻,他仍抱有僥幸,畢竟,青衣就在麵前。
青衣一拂袖,殿門便洞開了,又一陣妖風卷過,伺候的魚精蚌女們盡被清理出了大殿。
丁林努力做出一副坦蕩的樣子走進了殿內,他第一眼便看見了青衣,嘴角努力的往上提了提,擠出一絲笑。
“我從天庭迴轉,在咱們的洞府中沒有看見你,小龜說你來了碧波潭,我便尋來了。”丁林開口道,越說越沒有底氣,他看著青衣,眼角的餘光在萬聖公主麵上一掃,便落在她的肚子上,慢慢的眼神全移了過去,再移不開。
萬聖公主的身姿依舊迷人,隻有腰肢略微臃腫,這樣的程度,反倒比平日更增添了不同的韻味,但丁林卻沒有絲毫在意,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到了萬聖公主腹中,那搖搖欲墜的小生命上,離的是這般近,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在他的心中升起。
不會錯。
是他的種。
終於,心中最後的僥幸破滅了。
“青……青衣……”丁林的聲音有些幹澀結巴,他說不清楚此刻的情緒,興奮有,卻隻一點點,並不多,更多的是茫然,以及對青衣的負疚。
他又看向青衣,眼神躲躲閃閃。
青衣早已經恢複了女裝打扮,也不說話,隻是板著臉,迎著他的眸光,同樣冷冷的看過來。
“我……我……”丁林並非敢做不敢認,但這樣的事發,便是先前已經有了預感,真的聲臨其境,仍舊是難以適從,他腦中一瞬間就想好了千言萬語,不管是有理有據的辯解,抑或者信誓旦旦的甜言蜜語,此時全都說不出來了。
“拿來。”青衣道,四周的潭水一下子冷了幾個度。
丁林知道青衣說的是什麽,他掌中靈光一閃,便將蟠桃取了出來,幸而當時楊嬋隻取走了一枚蟠桃,否則他現在真不知道怎麽辦纔好。
青衣伸手就將蟠桃取了過去。
丁林稍稍鬆了一口氣,不管怎樣,青衣開了口,便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最初的懵後,腦海中念頭飛快的轉動,他又想到當時在西海龍宮中,他是青衣的眼皮下……
一時間,又是羞愧,又是難受。
丁林又想到,他是為了找青衣,才來的碧波潭,青衣想是早已經知道了,這麽多年,她心中應該已經建立了一些接收度,雖然這麽想有些無恥,但總比忽然爆出來,要好處理些。
空氣冷漠的似乎凝固了。
青衣取過丁林手中的蟠桃,掌中靈光一閃,一道水係神通用出,便將這枚紫紋蟠桃精粹成一團凝液,她操縱著,將這口仙汁送到了萬聖公主口中,神情冷漠專注。
萬聖公主服了蟠桃汁液,效果立竿見影,麵色肉眼可見的紅潤了起來,一時間身上的虛弱似乎盡被驅逐,在蟠桃龐大藥力的滋養下,她好像又修複了根基。
“多些大聖,”萬聖公主居然立刻就能起身了,像極了大戶人家的小妾拜見正堂主母,又挺著腰身,朝著青衣行了一禮,又看向丁林,“見過……龍君。”
這也是一點簡單的試探。
丁林看也沒看萬聖公主,他此時的注意力隻在萬聖公主的腹中和青衣的臉上,他能夠感應到,那一枚沒有蟠桃也沒有除根,萬聖公主的傷是根基之傷,難以盡去,這是他的手筆,他自然心知肚明,現在這傷隻是被蟠桃龐大的生機蓋住了,等到過些時日,蟠桃的效果一過,立刻便又打迴原形。
“你的胎相隻是暫時穩住,蟠桃雖然珍貴,卻也隻能解燃眉之急,無法除根,這胎還需要幾百年才能生產,尚需要再想法子。”青衣道。
“望大聖……龍君垂憐。”萬聖公主道,她發現了丁林在注意她的肚子,便用雙手托住,那雙柔夷襯在臃腫的腰身旁,白的刺目。
丁林的身旁,九頭蟲的麵上流露出屈辱的神色,但形式比人強,他隻能忍氣吞聲。
“哼!”
丁林毫不留情,冷哼一聲。
萬聖公主的麵色一下子變的蒼白了起來。
“龍君息怒,還望看在小女腹中……暫熄怒火,小女再不敢了。”萬聖龍王趕緊行禮求情道。
丁林卻隻偷眼看向青衣。
青衣的麵上依舊冰冷麻木。
“你隨我來。”青衣忽然開口道。
“哎!”丁林趕緊答應。
……
院子裏,青衣在一叢珊瑚旁站著,明明是她叫來了丁林,卻久久不發一言,丁林就像是一個犯了錯被大人抓住的小孩子,青衣不開口他也不敢說話,隻能陪著在一旁站著。
“你可知我在西海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想做什麽?”青衣終於開口了,她扭頭看向丁林,眸中冷光粲然,她紅唇輕啟,露出一口雪白的貝齒,說出的話卻是殘忍無比,“我想要殺了她,擰斷她的脖子,像是凡間殺掉一隻小雞仔一樣,再將她打的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但……她卻有了你的孩子。”青衣咬牙切齒,“我找了你許多年,曾無數次想過再和你相逢的場景,唯獨沒有預料到會是在那種情況下。”
“我……”丁林張了張嘴,解釋的話說不出口。
確實是他錯了。
“我將她從西海帶迴碧波潭,一來我樂的讓四海龍族灰頭土臉,二來,她有了……你的孩子。”
沉默了一會。
“對不起……”丁林低聲道,這聲道歉說出,青衣強忍著的堅強再也繃不住,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忽然從那雙明眸中落下了一滴淚來。
隻有一滴。
下一刻,淚水便融入了潭水,眸中的水意也被蒸幹。
青衣的麵上繃的緊緊的,縱是失態也隻有這一瞬,她又恢複成了覆海大聖。
丁林隻覺的心中咯噔一下,像是有一塊空了下去,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在腦中蔓延,他知道自己是狠狠傷了青衣。
“青衣,那隻是一個意外,我……”丁林慌亂的解釋,語無倫次,他抬手一把抱住青衣,擁的緊緊的,唯恐一鬆手就會失去,但懷中的軀體卻一點反應也沒有,既不掙紮,也不順從,他更慌了。
“青衣,別這樣,是我錯了,那真的隻是一個意外。”丁林隻能是重複。
“我知道,否則你以為我能夠容忍她活到現在,”青衣終於有了動作,她推開丁林,冷眼瞥過,“你如今已是金仙,道入金仙,日後便是子嗣艱難,這孩子或許會是你此生唯一的血脈,現下胎相不穩,後麵是一點也大意不得。”
事情像是揭過了。
但丁林的心卻虛虛的懸著,一點底都沒有。
“蟠桃終不是長久之際,近日,我在這祭賽國巡遊,見皇城之中有一明珠,隻遠遠看著就能感到靈機充沛,正是對症的好法寶。”青衣又道。
丁林聽著眼眸一閃,原本西遊的劇情中,九頭蟲便是盜了這顆明珠來為萬聖公主安胎,如今兜兜轉轉竟然到了他這兒了?
“此事你不用插手,那明珠乃是至寶,就那麽明晃晃的放在那樣顯眼的地方,其中恐怕是大有幹係,我早就安排我那師弟用入贅的名聲入了這碧波潭,如今妻子難產,正好該是他這丈夫出出力氣的時候了,投石問路,成了更好,若是其中真有幹係,便讓那九頭蟲去擔,我們另外再想它法……”
青衣平靜的訴說。
但這模樣,卻看的丁林愈發心疼。
“青衣,我……全是我的錯。”丁林嘴唇顫抖。
錯?
知錯又有什麽用?
能改麽?
這潭中的蛟女隻是個意外。
可天上的那個,還有在另一部州的楊嬋……
青衣抬起頭不去看丁林,又愛又恨,她隻覺心中百轉千迴,心緒複雜難言。
……
殿中。
“既然已經無事,那我便迴去修煉了。”
九頭蟲道,語氣說不上好,甚至可以算是惡劣,曾經費盡心思想要得到的,卻是為了他人做嫁衣,甚至最後自己還空擔了一個名頭,每每想起,他都恨得牙齒生疼,青衣在時,他還假裝一二,如今殿中隻剩下他們三妖,胸中的那口氣便又翻了出來,幾乎惡心的要嘔出來。
“修行要緊,九頭賢侄自去便是,這有老夫看著,”萬聖龍王麵上擠出笑容,如今他們父女最為弱勢,是一個也得罪不起。
“事情尚未有個解決,你想要到哪裏去?”殿外,一個聲音響起。
“師……師姐……”
九頭蟲麵色難看,卻還是不得不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有些訕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