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
椒房之中,帷幕深重,王母獨坐在珠簾之後,微微蹙起眉頭,沉思不語。
忽然,帷幕被揭開一角,天奴持著拂塵躡手躡腳的走了過來。
“娘娘。”天奴輕喚。
“嗯?”
王母看過去,鳳目含威,天奴並未繼續走近,隔著珠簾,他彎下了腰。
“娘娘,下麵來報,是關於那隻猴子的。”天奴道。
“怎麽了?”王母道。
“石猴又叛了,”天奴小心翼翼的起了個頭,見王母沒有打斷,這才又接著說下去,“他自蟠桃園反出,仗著齊天大聖的身份,直上三十三重天,沿途遇到護送瓊漿玉液的隊伍,底下人不知緣由,被他一番花言巧語蒙騙後乘著不備用法術定住,瓊漿玉液被洗劫一空。”
“石猴又下界了?罷,不過一些仙酒,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先擱一擱吧,猴子下去了也好,能少一些麻煩。”王母道。
“是,”天奴小心翼翼的抬頭,又看了眼王母,“不過,在下界之前,他有往兜率宮那兒去了一趟,方纔金銀童子來報,說是兜率宮中少了一些金丹。”
“猴子還去兜率宮偷丹了?”王母輕輕揉了揉眉心,“他以為天庭是什麽地方,是他的猴子窩麽?”
“娘娘……”天奴沒有退出去,等待著吩咐。
“出了這檔子事,女媧師姐那兒也不好再說什麽,畢竟太上聖人那也需得有交代,也好,可以順水推舟。”
王母的眼神閃了閃,忽然又有了謀算。
“這樣,你傳令托塔天王,命他點齊十萬天兵,以哪吒三太子為先鋒,命四大天王,九耀星君一同下界,捉拿妖猴!”
王母素手一揮,案前,一張雲錦攤開,水墨字跡烙印其上,她取過一旁的天帝之寶,蓋上九龍印璽。
天奴深深垂下頭,不敢看,王母,大天尊之妻,共享三界至高尊榮,這般擅用天帝之寶,也是不該——
盡管天帝之寶在側,本身就代表了玉帝的默許。
但帝後之間的事,下麵人最好的處理便是不聽不看,不知道。
“去宣旨吧。”王母道。
“喏!”天奴退下。
珠簾後,王母眼眸深深,如此,最後的一些不穩定因素也排除了。
……
天外,小世界。
媧皇宮。
仙音馥鬱。
廣場上綠草如茵,各色的花卉爭奇鬥豔,青鸞彩鳳穿梭其間,遠處一座龐大的宮殿矗立,似乎極近又似乎極遠,模糊了空間的邊界,隻有那宮殿的樣子呈現的無比清晰,以白色作為主基調,素淨雅緻,透出聖潔。
七彩的靈光,籠罩在穹蒼上,經久不散。
大殿中,一個身穿九爪龍袍的偉岸身軀,正盤膝而坐,天際那無數七彩靈光匯聚的終點便是他的肉身。
上首,一個人身蛇尾的女神盤捲起尾巴將目光落下。
陡然間,玉帝睜開眼,而隨著他睜眼的動作,那如大海一般洶湧的七彩靈光旋便隱退,他略微感應,體內的煙火氣已經被驅逐一空。
“如何?”女媧道。
“師姐這秘法確有奇效,師弟體內香火之毒已解。”玉帝點頭,口中如此說,眸中卻殊無喜色。
“你治理三界多年,積攢功德已多至不可思議,但善聚,卻不善利用,此番我也隻是略微點播於你,全了師尊授業之恩,你我兄妹之誼。”
“當年我大道初成,至紫霄宮時,時辰未到,你擅自引我拜見了師尊,被一番嗬斥,是因,今日我這般助你,是果,一飲一啄,因果輪迴至此,你我之間,從今往後再無相欠。”
“隻是如今你雖盡去香火之毒,恢複了法力境界,但護體功德卻削的不剩一分,沒有了這功德加持,三界權柄便不會朝你親近靠攏,大天尊之位已是搖搖欲墜。”女媧道。
“師姐,我既已做出選擇,便不後悔,拳即是權,”玉帝麵上情緒絲毫不顯,“我也不再是當年隻能守門的童子了,就算功德削去了九層,如今我法力盡複,三界之內,隻要聖人不出,便皆可以應對!”
“你想清楚了便好,我知你心急如焚,便不多留你了,你先迴吧。”
“還有那隻猴子,我當年補天之時,僅剩下它一塊,如今生出真靈,化出軀殼,我心覺虧欠,便想著讓他能活的肆意順暢些,但……慈母多敗兒,一而再,不能再而三,如今看來,他確實還需要磨礪,你此番迴去,若是他再犯錯,便不必再顧及我了,隻管出手懲戒便是,隻是莫下死手,最後,他若能改過,仍許他一個正途出生便可。”女媧道。
玉帝沉默了一會。
“師弟省得了,”玉帝點點頭,起身,“師姐,那……我便去了。”
“去吧。”女媧道,聲音淡漠。
玉帝的身影慢慢虛幻,消失於這媧皇宮中。
……
深夜,群星正閃耀之時。
紫微星。
黑暗中,紫薇大帝獨坐,隻掌中一枚鱗羽閃爍著淡淡青光。
“決定了,就在明日?”鱗羽的那頭,一個聲音響起。
“就在明日。”紫薇大帝道。
“釁還未起,若你覺得此時起事,成算不大,其實可以再拖延些時日。”那邊的聲音道。
“不必了,到了此時,其實已是彼此心知肚明,彼此糾纏了這麽多元會,明日大朝會,便是我和他最後一次爭鋒。”紫薇大帝道。
“你想好了便好,我這邊會全力策應你,隻是若是事成,你也莫忘了答應我的事。”那聲音道。
“這麽多年,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何時食言過。”紫薇大帝道。
“那……就如此吧。”
“就如此。”
“咚!咚!咚!”
三聲磬響,子時已過,已經到了‘明天’。
……
淩霄寶殿。
從子時起便有一道道遁光飛來。
再落下。
官位越低便來的越早。
今日蟠桃盛宴,在開宴之前,是例行的大朝會。
六品以下的小官,身著青衣,隻能站在殿外。
殿中空空蕩蕩,一個仙神也無,高處,有六張雲床,呈扇形分佈,此所謂六禦。
到了醜時,開始有緋色落下,五品方可登堂入室,卻也隻能站在殿尾。
寅時,紫袍大員來了,他們的站班在前沿。
卯時,衣著反而又自由了,越是高位,約束便越小,丹陛下,寥寥兩三個身影立著。
今日,不複以往的大朝會前的喧囂,能登堂入室者,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內情,因此看著比往日空了七成還多的殿宇,誰也不覺得奇怪。
除了玉帝麾下直屬,諸天星宿一個也沒有來。
辰時。
過了許久,都沒有動靜,上首的那六座雲床,始終空空如也。
眼看,時間就要到巳時,忽然半天金花亂墜,龍鳳呈祥,玉帝也不用攆,一手牽著王母,天邊一道神光落下到最居中的那張雲床上。
玉帝居然最先來到。
直到此時,纔有半天紫氣東來,稍側些的位置,紫薇大帝顯出身形。
“紫薇你來遲了。”玉帝道。
“巳時未到,昊天你來的早,緣何說我來的遲。”紫薇大帝道,又停頓了一下,他道,“現在到巳時了。”
“很好,”玉帝點頭,他看著紫薇大帝,沉默了一下,“看來你已經下定決心,今日的這時辰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若你能早到片刻,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依然還能是那個統禦諸星的中天北極紫薇大帝,可惜……”
“你我之間何時需要如此惺惺作態,”紫薇大帝一哂,“不是早就已經彼此心知肚明瞭麽,紫薇乃帝星,這三界之主的位子本來就該是我的,當年之事如何,不必再說,今日,乘著這大朝會,你麾下文武都在,我要與你做一個了結,這是你我之間的因果。”
“當年之事……”玉帝沉默了一下,“我確實心有愧疚,所以我容忍了你這麽多年,當年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時移世事,如今你早已不再我的眼中,三界局勢穩定,你確定還要與我一爭?”
“昊天,”紫薇大帝冷眼看過去,“你還是這般,我知你已盡除香火之毒,你也知道我既然敢再挑戰你,必然是有了依仗,何必還要如此言語試探。”
“來!”紫薇大帝道,他轉身,當先一步跨入心海。
話已說道這,自然再無轉圜,玉帝的麵上露出肅穆,起身,也一步跨出。
淩霄殿並中沒有什麽後手,修行到了玉帝和紫薇大帝這一步,任是何種埋伏在他們麵前都隻能是笑話。
這不是凡俗的王朝爭霸。
神的世界,個人的偉力早已超越了眾生,準備後手可以在前,但真到了交手之時,卻隻能是堂堂正正!
起碼,表麵上如此。
下一刻,星河中便傳來劇烈的響動,一道法力拂過來,掀翻了淩霄殿的穹頂,將整片星河暴露在眾仙的視線之內。
“眾仙列陣。”
王母娘娘道,她當先打出一道法力,其餘仙神相互對視,殿外的小官們麵上惶恐,五品以上的金仙卻早都知曉,各自伸手將法力注入,於是,天穹上一層層的透明光幕升起,從頭至尾,一共三十三層,護衛天庭的禁製,在如此多沛然法力的加持下,被催發到了極致。
星河中,紫薇大帝當先出手,一枚紫氣仙印打出,坍塌了半邊天空,大羅境界的法力毫無掩飾的勃發。
玉帝麵色不變,他身子一震,九條仙氣長龍便從仙軀中飛出,各自身有九爪,九為數之極,九爪是龍的極限,代表著——大羅!
這道法力打來,一條氣龍迎過去,頃刻間就將至消弭如微風拂麵。
但這卻隻是最開始的試探,另一邊,在打出紫氣仙印之後,紫薇大帝單手一引,便將降魔金槍也擎在了手中,刹那間,人隨槍走,一槍就點向了玉帝的麵門,這一槍傾盡全力,玉帝並不動手,又有五條氣龍迎上去,槍尖被五龍合力擋住,交集出,空間如玻璃板開始龜裂,又一大片一大片脫落。
眾仙在底下看著,隻覺那兩條人影都扭曲了,看不真切,隻有龐沛的法力,超越大羅的頂點的威壓,便是三十三重天禁製都不能盡數抵消,駭的仙肝膽欲裂。
碎裂的空間碎片打在禁製上,如雨落池塘濺起無數道漣漪。
僵持中,紫薇大帝的眸中寒光一閃,玉帝的身後,一處極小的空間兀的扭曲,混在這大片坍落的碎片中,極其隱蔽,一枚散發著九色光華的珠子鑽了出來,狠狠打向玉帝後心。
九曲珠襲來的隱蔽,但玉帝卻已然察覺了,他身上又有一條氣龍分出。
紫薇大帝刺出的這一槍幾乎已用了全力,操縱九曲珠的法力隻是尋常,一條氣龍便將珠子纏住,神龍戲珠玩的不亦樂乎。
而玉帝的身上,還有兩條氣龍未曾動用。
“去!”
下一刻,隨著玉帝的輕叱,這兩條氣龍飛出,紫薇大帝手段已經用盡,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兩條氣龍迎麵飛來,他身子被擊中,不由的麵色一白,一下就被擊飛了不知道幾百萬裏。
但星空無垠,這距離對大神通者而言,也隻是等閑。
玉帝一步踏出,便又到了紫薇大帝的近前。
紫薇大帝目露震撼,他不奇怪玉帝已經康複,這是早能都預料的事,他隻是震驚於自己和玉帝的差距,曾幾何時他是站在上位俯瞰的一方,如今盡管他心中也清楚自己早已經不是玉帝的對手,卻沒有想到差距已經大到瞭如此地步,竟然一個照麵都堅持不住。
此時,除了手上的降魔金槍還拿的住外,他的紫氣仙印和九曲珠已紛紛墜落。
群星喑啞,收斂住光芒。
似乎不忍心看見他們星主的淒慘。
玉帝卻並不打算留手,他身形不動,周身的九條氣龍忽然各自騰空,在半空中融合,化成了一隻長逾百萬裏,橫亙星河的巨大金龍,鱗片一枚枚點亮,張牙舞爪,朝著紫薇大帝便撲了過來。
紫薇大帝隻能挺槍,他早已經起身,身形屹立如山嶽,麵上是從未有過的堅毅。
法力被催發到極致。
虛空中似是亮起了一道白芒。
長槍與巨龍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