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嗡嗡的響。
丁林能看到辛甲的嘴巴似乎是在開闔，但卻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眼前的世界好像有些失真。
某一刻，辛甲的嘴巴停了下來。
“你……退下吧。”
丁林開口，嚐試說話，居然真的發出了聲音，世界重又鮮活，五感飛快的恢複過來，他吐出一口氣，心情慢慢平複了下來。
誰說仙不會緊張？不緊張的，要麽便是初出茅廬足夠虎，要麽就是後台夠硬，要麽便是做下的事還不夠大。
說來也是神奇。
當時偷桃之時不覺得，隻是在不停的思慮琢磨，等到終於窺見了機會，動手時更是果斷利落，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事情本身上。
反倒是如今，塵埃落定，事情已經做下了之後，開始緊張了。
是因為行動太過順利，太輕易，感覺有些不真實，患得患失？
不管怎麽說，終究是得手了，到了這一步，接下來，也沒什麽講究了，唯有修行而已。
“這園中諸事，就全交給你了，每隔二十日，來向我匯報一次。”
丁林想了想，又對著辛甲補充了一句。
“諾！”
辛甲行禮，聽令退下。
……
蟠桃園的最深處，九千年紫紋蟠桃果園的最後方，有一座小樓。
這裏是曆任管事的居所，或者說是一座設在蟠桃園中的臨時官邸。
從前紅姑便是住在這裏，紅姑早已經被調離了，她有金仙修為，又曾是瑤池老人，想來應當隻是被略微貶謫，沒有什麽大的損傷。
當然，這些現在自不在丁林的思索範疇。如今，他既是這蟠桃園實際上的管事，那麽占了這座小樓，便也是理所應當。
在天庭混了這麽久，丁林也總算是享受到了住官邸的待遇。
丁林進了小樓，立刻便激發了樓中的禁製，他沒有去往正堂，隨意尋了一個房間，閃身藏了進入，他在房間中發散開靈覺，仔仔細細的探查了好幾遍，這才取出個蒲團，盤膝坐下。
跟著，細細思量迴顧，直到又一次確定方纔的自己方纔所為，已將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都是無法避免，這才罷休。
丁林將念頭探入納物空間，原本空空蕩蕩的地方，終於有些豐富了，一堆或白或紅的桃子堆在角落，毛茸茸的，煞是喜人，靈氣氤氳著顯出實質，將另一邊的幾個空玉瓶，映的瑩潤生輝。
當時隻能顧著采摘，現在終於空了下來，可以點數整理了。
丁林細細數過，七百零三枚，皆是九千年紫紋蟠桃。
他將念頭收迴，掌心中靈光一閃，又取出交接時的那本簿子，在膝上翻開，翻到最新一頁，一行字跡顯現，清楚記錄上一次點數時，園子中的蟠桃果數：
三千年的蟠桃共二十萬三千六百一十二顆，其中熟的果子有十二萬一千二百零四顆，大小中果各自分類，未熟的青果八萬兩千四百零八顆。
六千年的蟠桃共六萬七千三百六十一顆，其中熟的果子，三萬八千七百零六顆，大小中果各自分類，未熟的青果二萬八千六百五十五顆。
九千年的紫紋蟠桃，隻有九千三百零四顆，熟的三千五百七十二顆，其中大果隻剩下一百零七之數，未熟的青果五千七百三十二顆。
丁林往上看，上一行，記錄的是上一次點數的結果，和這最後一次計數相比，三千年和六千年的果子沒有什麽大的變動，僅有的十幾顆支出，也備注了去處，是王母命人賜下。
而九千年的紫紋蟠桃，上一次記錄的數量是一萬零二百九十一顆，備注了賜下的，隻有七顆，剩下有九百八十顆精品大果不翼而飛，在賬簿上記了個損耗。
也就是說原本一千多的精品大果，被石猴吃掉了九成，隻剩下上百個。
不，上百是交接時的數字。
方纔丁林在九千年紫紋蟠桃的園中轉了一圈，枝葉間空蕩蕩的，精品大果隻剩下寥寥幾個，這段時間又被石猴吃掉了些，可能已經是不過百了。
再加上丁林方纔取得七百多顆小果。
丁林思索著，心念一動，似乎聚成一束，凝成了一隻無形的筆，落在薄子上，點出一點墨痕，他有一種感覺，自己隻要心中所想，立刻就能在這簿子上，再起一行新的數字。
還不能寫。
丁林還沒有想好如何寫，他將念頭又散去，紙麵一陣蕩漾，那點出的墨痕不能成文，便也跟著散去，他將薄子暫時合起，避免錯寫，又思量了好一會，纔再次開啟。
意念成鋒，筆走龍蛇。
三千年和六千年蟠桃的記錄未動。
丁林在九千年紫紋蟠桃的大果後減了六個數。
紙麵一陣蕩漾。
下一刻，在下方最新的一行便顯出字跡：紫紋蟠桃，共九千兩百九十八，熟果，三千五百六**果一百零一……
丁林的眼神閃了閃，這薄子頗為神異，另一端必然是連通在哪位大人物手上，他新近交接，若是一字不改，便擺明瞭是作假，那猴子是什麽德性，這段時間天庭高層恐怕已是人盡皆知。
卻也不能不寫，這是隱瞞不報，也不能寫的太過，否則，上麵看不見成效，他便隨時會有被撤職的風險。
丁林又往上翻了翻，過往的記敘中，猴子每隔幾日都會來一趟園子，吃掉十幾個果子。
他決定，以後，就照此時間規律，隔幾日更新一次，比之前少些，這樣既證明瞭他的鎮守有著效果，又說明猴子依舊野性難馴，需要人製約勸阻。
如此，才能盡量拖延時間。
至於日後可能東窗事發，暫時，卻是顧不上這麽多了。
且先修到金仙，到那時候，是潛移默化的將數字慢慢加上去，亦或者，尋個由頭，將數字一下加上，再相機行事，隻要能將帳抹平就可，當然，他取的這七百多紫紋蟠桃小果，自是也要一齊掛到石猴頭上的。
到那時，便是懲處落下，有著金仙的修為托底，當也不會傷筋動骨，無法翻身，所謂刑不上大夫，在天庭，仙最多隻能算士，非得到金仙纔能夠上大夫層級。
丁林思量已定，他將新寫好的薄子收起，便再不遲疑，掌中靈光又一閃，取出一枚蟠桃。
小果隻有成人拳頭大小，表皮顏色暗淡，不如大果鮮豔，兼且表麵的絨毛深深，賣相實在是不好。
但對丁林卻是無妨，他隻是為了取其中的靈氣，好積累法力，果子隻要是對的，長得什麽樣，賣相如何，反到是最不重要。
更何況，感應中，這桃子便是連表麵的絨毛都含滿了靈氣。
丁林張口，連帶這絨毛也不放過，三兩下就將一顆桃子吞下了腹中，他又將桃核吐到掌心，收起來，隨後，開始閉目煉化。
一團火熱從胸腹間炸開。
不用丁林催動，大品天仙訣就自行流轉起來，蟠桃散發的靈氣劇烈而磅礴，似大河濤濤，但大品天仙訣卻像一隻胃口沒有底線的饕鬄，他懸浮在海上，如長鯨吸水般滔滔不絕，毫不費力的就將這大河盡數飲下，不做一點的浪費，全數煉化。
冥冥中，丁林感覺到，似乎有一種力量在推動著自己的壽輪，想要讓它往後再走一走，隻是他已然成就了天仙，壽數已經到了天地能容納的一元會極限，早已進無可進，這一番作為，自然也是無用功。
他壽元若再想往上，就隻有成就金仙，綿延無限。
蟠桃所含靈氣充沛，但延壽才士它真正的作用。
凡間流傳，三千的小桃吃了就能夠讓人成‘仙’，這個‘仙’當然隻是個概稱，在凡人的眼中，修士便是仙，在修士眼中，元神便可以被稱為散仙。
便是單純以小桃累積，也能讓凡人擁有元神體魄，活上將近千年！
六千年的中桃吃了，據說可以讓人飛升，長生不老，這是因為，若能得賜中桃，必然是入了某位大人物的眼，飛昇天界，名錄仙籍，自然隻是基本，而萬載便可號稱長生。
一顆中桃，便可以讓人擁有千年壽數，多吃幾顆，甚至能抵達仙凡極限，逼近萬載壽元。
當然隻是補足，似丁林之前那般，將壽數消耗一空的便沒辦法了。
九千年的紫紋蟠桃就更了不得了，號稱可以天地齊壽，日月同輝，所謂一元複始，萬象更新，每一個元會，都是一個新的開始，十二萬九千六百年，每到複始更新之時，自然天地翻覆，日月矇昧，這裏的天地齊壽日月同輝，指的便是一元之數，這也是天地所能允許的壽元極限。
仙人壽元極限號稱一元會，但除了天仙之外，其餘四等仙品，在成就之時，都是不能圓滿，夠不到的，最低等的鬼仙甚至隻能活兩萬多年，可是若是大限來臨之前，能夠有機緣吃上九千年的紫紋蟠桃，雖於境界上並無裨益，壽元卻可以大幅增加，最多可以延壽到一元之數。
似丁林這般，隻將蟠桃用作提升法力之用，其實已算的上是暴殄天物。
三個時辰後。
丁林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震撼，他本已盡可能高估了，卻沒想到蟠桃的效果竟是這般好，僅僅隻是一枚桃子就將他的修為往前推進了兩百多年。
三個時辰，兩百年修為！
這樣推算下來，若是一切順利，理論上隻需要三個多月的時間，他就可以將修為堆到圓滿。
如果說之前偷桃時，還有些許忐忑心驚，那麽到了此刻，在體會過了桃子的效果後，剩下的就隻有滿心滿眼的激動了。
丁林沒有遲疑，立刻，又吃掉一顆桃子，桃核依舊是原樣收迴。
如此，不知不覺就過了二十天。
法力飛快攀升的感覺，是如此讓人迷醉，二十天的時間，丁林的道行便從四萬多年，提升到了接近六萬年。
丁林睜開眼，眸中全是意猶未盡，卻還是不得不暫時出關，生活不能隻沉迷於自己想做的，還有汲汲營營。
他去到正堂，端坐主位。
感應中，小樓的禁製外，辛甲已經等候多時了。
丁林揮袖將禁製開啟一個缺口，放了辛甲進來。
“將軍！”辛甲見禮。
丁林急著迴去修煉，沒有與他過多寒暄，直接奔向了主題，讓辛甲向他述職。
偌大的蟠桃園，辛甲將一百天兵分散開來，三千年的桃林放了十名天兵，六千年的桃林放了二十名天兵，各由一名人仙帶隊，他則親自帶著剩下的七十名天兵巡視九千年桃林。
丁林不置可否，聽完之後，又多問了一句，蟠桃園外銀環的動向，得知他將一率人馬展開，繞著蟠桃園禁製佈防，將個園子團團圍住，水泄不通後，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就欲讓辛甲退下。
“將軍，”辛甲卻在離去前又稟道，“這二十日，齊天大聖來過了三次，三千年和六千年蟠桃，均是未損，九千年的桃子又被他吃了三十多顆，如今一眼望去，大果竟是難得一見。”
“他爵位官祿在此，弟兄們攔不住，也不敢不攔。”
“盡力便好。”丁林沉默了一會，緩緩道，這一句話，說的簡直和沒說一樣。
話畢。
丁林揮揮手，再次示意辛甲離開。
……
辛甲一離開，丁林便立刻又關了禁製，他從正堂繞出，迴到那處精舍後，便迫不及待的又取出蟠桃，貪嚼煉化。
……
小樓外，辛甲走出很長一段距離，又迴頭看，他一直挺著的肩膀忽然有些微微陷落，丁林不在，又是這般語焉不詳，漠不關心，想來是徹底擺爛了，隻待過完這最後幾個月，便被貶下凡，主將都如此，他們這些下麵人，又能如何？
他抬頭看向天際，明明陽光明媚，他卻看見了雲間的一點陰翳，隻覺的前途迷茫，暗淡無光，似乎隻剩下隨丁林一起被貶下凡這一條路。
丁林被貶，尚且還能留下個官身，他呢，恐怕隻能是個山神屬吏，或許連仙籍都保不住，也未可知。
辛環又有些疑惑，若是如此打算，那麽之前在雲上時，又為何要那般注意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