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一個下午,若蘭做了兩件事,讓陳硯秋的心徹底亂了。
第一件事,是送書。
那天學堂散了課,陳硯秋正在收拾東西,若蘭從後院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本書。
“陳公子,這本送給你。”
陳硯秋接過來一看,是一本新出的時文集,收錄了最近幾科鄉試、會試的優秀試卷。他在鎮上從未見過這種書,紙張精良,裝幀考究,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有什麽不能收的?”若蘭微微一笑,“我留著也沒用。你是讀書人,你需要它。”
陳硯秋捧著那本書,手指微微發抖。他確實需要它。來年的鄉試,他誌在必得。這本書對他來說,比什麽都珍貴。
“那……我抄完之後還給你。”
“不用還,”若蘭搖了搖頭,“送給你了。”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陳公子,你好好準備鄉試。我相信你一定能中。”
她的目光裏有欣賞、有期待、有信任,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陳硯秋站在那裏,手裏攥著那本書,心跳得像打鼓一樣。
他回到家的時候,秀娘正在灶房裏做飯。聽到門響,她探出頭來,看到他手裏拿著一本書,好奇地問:“哪來的書?”
“別人送的。”他頭也沒抬,走進裏屋。
“誰送的?”
“你不認識。”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秀娘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裏屋,心裏忽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她走過去,輕輕地推開裏屋的門。
陳硯秋坐在書桌前,翻著那本書,看得很入神。秀娘站在門口,看著那本書——書皮上的字她一個都不認識,可她看得出來,那是一本很貴的書。紙張白得發亮,裝幀精緻,在鎮上根本買不到。
“硯秋,”她輕聲說,“飯好了。”
“嗯。”他頭也沒抬。
“今天做了你愛吃的——”
“知道了。”他打斷她,語氣冷淡。
秀娘站在那裏,看著他翻書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可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回了灶房。
她坐在灶台前,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粥。粥是紅薯粥,甜絲絲的,可她喝不出甜味。她滿腦子都是那本書——那麽新,那麽亮,那麽貴。
誰送的呢?
她不敢問。她怕答案是那個她不想聽到的名字。
第二件事,是散步。
第二天下午,若蘭邀陳硯秋去河邊散步。
“今天的天氣真好,”她站在學堂門口,仰頭看著天空,“陳公子,陪我去河邊走走吧。”
陳硯秋猶豫了一下。他應該拒絕的。他是有妻子的人,不應該跟別的女人單獨散步。可他拒絕不了。她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照得他心裏暖洋洋的。
他們沿著河岸走,慢慢地走。柳條在風中搖曳,桃花瓣落在水麵上,粉紅一片,像女子的胭脂。若蘭走在他身邊,步態輕盈,旗袍的下擺隨風飄動,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
“陳公子,”她忽然開口,“你夫人……知道你昨晚很晚纔回家嗎?”
陳硯秋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昨晚很晚纔回家?”
若蘭微微一笑:“我昨晚在窗邊看書,看到你從學堂門口經過。那時候都快子時了。”
陳硯秋的耳根有些發燙。他昨晚確實很晚才從學堂出來——不是因為讀書,是因為跟她聊天聊得太晚。
“她不知道,”他說,“她早就睡了。”
“你經常這麽晚回去?”
“嗯。”
“她不擔心你嗎?”
陳硯秋沉默了一會兒。秀娘擔不擔心他?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每天晚上都等他回來,給他留著門,熱著飯菜。他以為那是她的本分,從來沒有想過那是因為她擔心他。
“可能擔心吧。”他說,語氣淡淡的。
若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幾分探究。
“陳公子,你有沒有覺得……你跟你夫人,不太像夫妻?”
陳硯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意思?”
“我是說,”若蘭斟酌著措辭,“你們好像不太說話。你從來不提她,她也從來不來找你。你們……像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兩個陌生人。”
陳硯秋低下頭,沒有接話。
若蘭也沒有追問。她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片桃花瓣,放在手心裏。
“陳公子,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想回省城嗎?”
“為什麽?”
“因為這裏安靜,”她把花瓣放在水麵上,看著它慢慢地漂走,“沒有那麽多是非,沒有那麽多人情世故。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說自己想說的話。”
她站起身來,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還可以見自己想見的人。”
陳硯秋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看著她的眼睛,想從中找到答案——她說的“想見的人”,是不是他?
若蘭沒有給他答案。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公子,你是個有才華的人。你不應該被埋沒在這個小鎮上。你應該去省城,去京城,去做一番大事業。”
“可我沒有那個條件——”
“條件是人創造的,”若蘭打斷他,“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可以幫你。”
陳硯秋愣住了。
“我爹在省城認識很多人,”若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如果你想去省城繼續讀書,我可以幫你寫信給他。”
陳硯秋站在那裏,腦子裏一片混亂。
若蘭要幫他。她要動用她父親的關係,幫他鋪路。
這意味著什麽?他不敢想。可他忍不住想。
那天晚上,陳硯秋回到家,坐在書桌前,翻開若蘭送他的那本書。
書的第一頁寫著幾個字,是若蘭的筆跡:“祝陳公子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字跡娟秀工整,像她的人一樣,優雅而從容。
他把書合上,放在桌上,雙手撐著額頭,閉著眼睛。
他的心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你不能對不起秀娘。她嫁給你的時候,你一無所有。她跟著你吃了這麽多年的苦,你不能忘恩負義。”
另一個聲音說:“你跟她不合適。她不識字,不懂規矩,上不了台麵。你跟她在一起,隻會互相耽誤。若蘭纔是你真正想要的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桌上的那本書。
他想起若蘭的笑容,想起她送書時的眼神,想起她在河邊說的話。
“還可以見自己想見的人。”
她說的那個人,是他嗎?
他不知道。可他希望是。
秀娘端著茶走進來,把茶杯放在桌上。她看到桌上那本書,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硯秋,”她輕聲說,“這本書……是誰送的?”
陳硯秋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頭發亂蓬蓬的,圍裙上沾著灶灰。
他忽然覺得一陣煩躁。
“跟你有什麽關係?”他說,語氣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反正你也看不懂。”
秀孃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了掌心。她低下頭,輕聲說:“我隻是問問……”
“問什麽問?”他站起身來,把書收進抽屜裏,“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他走出裏屋,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故意撞了她一下。她踉蹌了一步,扶住了門框。
他沒有回頭。
秀娘站在裏屋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門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慢慢地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本書。她翻開第一頁,看到那幾個字——她認不出是什麽字,但她認得那個筆跡。
娟秀、工整、優雅。
那是女人的筆跡。
她把書放回去,關上抽屜,轉過身,走出裏屋。她走到灶房,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
她沒有哭出聲。
她已經學會了不哭出聲。
灶膛裏的火早就滅了,隻剩一堆冷灰。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灰,涼的。
她的心也是涼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河邊洗衣裳時,遠遠地看到的那個畫麵。
硯秋和若蘭在河邊散步。他們有說有笑,靠得很近。若蘭蹲下來撿桃花瓣,硯秋就站在旁邊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那種眼神,她從來沒有在他眼裏看到過。
或者說,她曾經看到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輩子。
秀娘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她好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也許撐到他回頭的那一天,也許撐到燈油燒完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哪個先來。
她隻知道,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一了百了,可他怎麽辦?誰來給他做飯?誰來給他洗衣?誰來給他磨墨?誰在他走夜路的時候給他提燈?
沒有人。他隻有她。
她是他唯一的燈。
哪怕他不想要這盞燈,哪怕他嫌這盞燈太暗、太醜、太礙眼,她都不能滅。
因為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灶台前,把那盞燈籠取下來。
燈籠裏的燈油隻剩最後一層了。薄薄的,透明的一層,大概隻夠再燒一兩個晚上了。
她開啟燈罩,看著那點燈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燈罩蓋上,把燈籠掛在鉤子上,看著那團小小的火,輕聲說了一句話。
“硯秋,如果有一天你回頭了,會發現我一直都在。”
可他不會回頭。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