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一年，冬。
青溪鎮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像一條凍僵了的蛇，蜿蜒著消失在夜色深處。
陳硯秋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虛浮，酒氣熏天。
他今晚又跟幾個同窗在周老先生的學堂裏喝了幾杯。說是“以文會友”，實際上不過是一群窮酸秀才湊在一起發牢騷——罵考官有眼無珠，罵時運不濟，罵家裏那個黃臉婆不懂風月。
“硯秋兄，”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舌頭都大了，“你說你那個媳婦，長得也不好看，又不會說話，你當初怎麽就看上她了？”
陳硯秋端著酒杯，笑了笑，沒說話。
“要我說啊，”另一個人接嘴道，“硯秋兄這條件，配個大家閨秀都綽綽有餘。娶個種地的村婦，真是委屈了。”
“可不是嘛！我聽說硯秋兄每天晚上回家，連口熱湯都沒有？那媳婦也太不賢惠了——”
“有熱湯，”陳硯秋終於開口了，語氣淡淡的，“但她熬的湯，一股灶灰味兒。”
眾人鬨堂大笑。
陳硯秋也笑了，可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拱手告辭：“諸位慢飲，我先回了。”
“這麽早？再喝兩杯！”
“不了，”陳硯秋拿起桌上的油燈，“明天還有課。”
他推門而出，冷風撲麵而來，酒意被吹散了幾分。
十二月的青溪鎮，冷得像冰窖。路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幹枯的手指，伸向漆黑的天空。遠處的青溪河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偶爾傳來一聲水鳥的哀鳴。
陳硯秋打了個寒噤，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提著油燈，沿著石板路往家走。
這盞油燈是他自己做的——一個破碗底兒，倒上菜籽油，擱一根棉線搓的燈芯，火苗隻有豆大，照不了多遠。不是他買不起好燈，是秀娘把錢都省下來給他買書了，他不好意思再花冤枉錢。
“將就用吧，”他想，“反正路不遠。”
可他忘了，今晚沒有月亮。
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天空，整條長街黑得像潑了墨。他手裏的油燈在風中搖搖晃晃，火光忽明忽暗，隨時都要滅的樣子。
走了不到半裏路，一陣狂風卷過來，“噗”的一聲，燈滅了。
陳硯秋暗罵一聲，停下腳步，把油燈放在地上，伸手去懷裏掏火摺子。可風太大了，火摺子剛打著就被吹滅。他試了三次，手指都凍僵了，那盞燈還是點不著。
“他孃的。”他低聲罵了一句，蹲在路邊，又急又氣。
就在這時候，他身後忽然亮起了一團光。
那光昏黃而溫暖，從身後照過來，不偏不倚，剛好鋪滿了他腳下的路。青石板上的坑窪、裂縫，甚至路邊的一小塊青苔，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陳硯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什麽都沒有。
隻有那團光，靜靜地懸在半空中，不聲不響，不遠不近，剛好在他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像一隻溫柔的眼睛，默默地看著他。
“誰？”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隻有風聲，嗚嗚地響，像是誰在哭。
陳硯秋皺了皺眉，心裏有些發毛。他加快腳步往前走，那團光也跟著他移動，始終保持在同樣的距離。他快走，光也快走；他慢走，光也慢走；他停下來，光也停下來。
它就像他的影子，甩不掉，也追不上。
“見鬼了。”陳硯秋嘟囔了一句，加快了腳步。他心裏慌得很，卻又忍不住好奇——這光到底是什麽？
他猛地轉身，朝那團光走去。那團光似乎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往後退了退。陳硯秋加快腳步，那團光也加快了後退的速度。他跑起來，那團光也跑起來。
“站住！”他喊了一聲。
那團光沒有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它拐進了一條巷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硯秋追到巷子口，氣喘籲籲地往裏麵看。巷子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隻有地上有幾滴濕潤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是水？不，不是水。
是眼淚。
溫熱的、新鮮的眼淚。
陳硯秋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慌亂。他站起身來，四下裏看了看。巷子裏空無一人，隻有風在巷口嗚咽著，像是在歎息。
他站在那裏，猶豫了很久，最終轉過身，繼續往家走。
沒了那團光，他隻能摸黑前行。腳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他踩空了好幾次，差點崴了腳。有一腳踩進了一個水窪裏，冰冷的泥水灌進鞋裏，凍得他直哆嗦。
他罵罵咧咧地走著，心裏卻在想那團光。
這是第幾次了？
他想不起來。好像從入冬以來，每次他的燈滅了，身後都會亮起那團光。他以為是路人，可每次回頭都空無一人。他以為是幻覺，可那光明明那麽真實，那麽溫暖。
“算了，”他想，“也許是哪個好心人吧。”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已經是亥時末了。
院子裏亮著一盞燈，昏黃的燈光從灶房的窗戶裏透出來，把整個院子照得暖融融的。灶房裏傳來輕微的響動，還有一股淡淡的粥香。
秀娘還沒睡。
陳硯秋皺了皺眉，心裏有些不耐煩。他不想看到她——那個邋遢的、粗鄙的、上不了台麵的女人。他隻想回屋睡覺，明天一早還要去學堂。
他推開堂屋的門，正要往裏走，灶房的門開了。
秀娘探出頭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湯。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破了，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頭發亂蓬蓬的，幾縷碎發耷拉在額前，被灶火熏得發黃。臉上有一塊黑灰，大概是燒火時沾上的。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
“回來了？”她輕聲說，聲音沙啞，“餓不餓？我給你熱了湯。”
陳硯秋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往裏走：“不餓。”
“喝一口吧，天冷，暖暖身子——”
“我說了不餓！”他猛地提高了聲音，摔門進了裏屋。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震得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秀娘站在灶房門口，手裏端著那碗湯，呆呆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湯的熱氣嫋嫋地升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低下頭，看著碗裏的湯——蓮子粥，她熬了一個多時辰，蓮子是托人從鎮上買的，花了三文錢。她捨不得吃一顆，全放了進去。
她想，他今晚喝了酒，胃裏肯定不舒服，喝點粥暖暖，會好受些。
可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秀娘端著碗，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她轉過身，把粥放回灶台上，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
她沒有哭出聲來。她已經學會了不哭出聲來。
灶膛裏的火“劈裏啪啦”地燒著，映得她的影子在牆上搖搖晃晃。她瘦得像一張紙，影子也薄得像一張紙，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散。
她想起剛才的事，心口一陣陣地疼。
今晚她又去給他照路了。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裳，提著一盞燈籠，悄悄地跟在他身後。她不敢靠太近，怕他發現；不敢離太遠，怕燈光照不到他的路。她就這樣不遠不近地跟著，一步都不落。
風把她的手吹得裂開了口子，血珠子滲出來，粘在燈籠的柄上。她咬著牙，一聲不吭。雨把她的衣裳打濕了，冷得她渾身發抖，她還是不鬆手。
她不怕冷，不怕疼，不怕黑。
她隻怕他摔著。
可他呢？他回頭追她，像是追一個賊。他喊“站住”的時候，聲音那麽凶，那麽冷，像是她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她拚命地跑，跑到巷子裏，躲在一棵樹後麵，屏住呼吸，等他走了纔敢出來。她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手心裏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她隻是在給他照路，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可她就是怕。
怕他發現，怕他覺得她煩，怕他說“誰讓你跟著我的？離我遠點”。
她聽過太多這樣的話了。每一句都像刀子，紮在她心上，拔不出來。
秀娘坐在灶台前，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伸手擦掉，可新的眼淚又落下來，怎麽都止不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縫裏嵌著泥的手。這雙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他做飯，寒冬臘月裏給他磨墨，手指凍得通紅開裂，從不讓墨汁涼了分毫。這雙手，給他洗衣、縫補、種地、喂豬、劈柴、挑水。這雙手，每天晚上提著一盞燈籠，在漆黑的夜裏，一步一步地跟在他身後。
這雙手，做了那麽多事，可在他眼裏，隻是一雙粗鄙的、配不上他的手。
秀娘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著。
灶膛裏的火漸漸熄滅了，隻剩下一堆灰燼，還殘留著一點餘溫。她抱著膝蓋，蜷縮在灶台前，像一隻被遺棄的小貓。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她隻知道，她的丈夫，已經很久沒有正眼看她了。
而她，還在等他回頭。
裏屋裏，陳硯秋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他的酒已經醒了，可腦子還是亂的。他想起今晚同窗們說的話，心裏像是紮了一根刺。
“娶個種地的村婦，真是委屈了。”
他委屈嗎？
他問自己，然後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委屈。
他陳硯秋，天資聰穎，滿腹經綸，連周老先生都誇他“此子才情，不在我當年之下”。他將來是要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的人，怎麽能娶一個不識字的、粗鄙的、上不了台麵的農家女？
她配不上他。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壓都壓不住。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試圖入睡。可秀孃的臉總在他眼前晃——那張被灶火熏得發黃的臉，那雙紅腫的眼睛，那身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舊衣裳。
他煩躁地睜開眼，猛地坐起來。
不行，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要想個辦法，擺脫這個累贅。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灑下一地清冷的月光。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風在屋簷下嗚咽。
灶房裏的燈早就滅了，秀娘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了屋。兩間屋子，一牆之隔，卻像是兩個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秀娘沒有回屋。
她還在灶台前坐著，抱著膝蓋，無聲地流淚。她的手裏，攥著那盞燈籠的柄——就是剛纔跟在他身後的那盞。
燈籠的紙罩上有一塊深色的汙漬，那是她的眼淚滴上去的。燈柄被磨得光滑發亮，那是長期握持留下的痕跡。燈芯已經燒短了，隻剩一小截，像她快要燃盡的心。
她把燈籠放在膝蓋上，低下頭，額頭抵在燈罩上。
“硯秋，”她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你什麽時候才能回頭看我一眼？”
沒有人回答。
隻有風，在院子裏嗚嗚地響，像是在替她哭泣。
而裏屋的陳硯秋，在黑暗中做了一個決定。
明天，他要跟秀娘說那兩個字。
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