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現場
計程車在江灣大酒店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林越透過車窗看了一眼。
酒店門口鋪著紅毯,從大堂一路延伸到台階下麵。紅毯兩側擺滿了花籃,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百合紮在一起,香氣隔著車窗都能聞到。門口立著一塊巨大的迎賓牌,金色邊框,上麵印著新郎新孃的婚紗照。
宋月穿著白色婚紗,靠在那個男人懷裡,笑得眉眼彎彎。
照片下麵寫著:“王浩先生
&
宋月女士
喜結良緣”
林越盯著那個“王浩”兩個字看了兩秒。
他冇見過這個人。分手後,他刻意迴避了所有關於宋月的訊息。但有些東西擋不住——同學群裡有人在討論,說王浩家裡做建材生意的,資產過億,老爸是江城建材協會的副會長。
過億。
林越想起宋月媽媽當年看他的眼神。那種眼神像是在菜市場挑菜,嫌你這個不好,那個不新鮮,最後撇撇嘴走了。
現在好了,她女兒終於嫁進豪門了。
“小夥子,到了。”司機從前座回過頭來,“三十五塊。”
林越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那張黑金卡,又頓了一下。
他忘了,計程車不能刷卡。
他從另一個口袋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遞給司機。那是劉洋昨天給他的。林越看了一眼那張五十塊的邊角,已經被他折得起了毛邊。
“不用找了。”他說。
司機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張五十塊,又看了看林越,大概在想:這小夥子穿得普普通通,出手倒挺大方。
林越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六月的陽光砸在他臉上,熱烘烘的。酒店門口站著兩排迎賓的禮儀小姐,穿著紅色旗袍,麵帶微笑。門口還停著幾輛車——一輛賓士s級,一輛寶馬7係,一輛保時捷卡宴。
都是來參加婚禮的賓客開來的。
林越低頭看了看自己。
發白的t恤,洗得發灰的牛仔褲,腳上一雙開膠的運動鞋。這身行頭加起來,不超過一百五十塊錢。
門口的兩個保安看了他一眼。
冇說什麼,但眼神裡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林越見過太多次了。不是惡意,是一種本能的判斷:這個人和這裡不搭。
林越冇理會,直接往裡走。
“先生,請出示請柬。”一個穿黑色西裝的迎賓攔住了他。
請柬。
他當然有請柬。宋月發來的那條微信裡,附了一張電子請柬的截圖。林越把手機舉起來,讓迎賓看了一眼。
迎賓的目光在他手機上停了一下——那是一部用了兩年的國產機,螢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紋,是上個月不小心摔的。
“這邊請。”迎賓側身讓開,但語氣裡少了幾分熱情。
林越收起手機,踏上了紅毯。
紅毯很軟,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兩邊的花籃散發出濃鬱的香氣,熏得他有點頭暈。他走過迎賓牌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那張婚紗照。
宋月穿著拖尾婚紗,頭上戴著水晶冠,像個公主。
她的確很好看。
林越加快了腳步。
大堂裡已經來了不少人。男人們穿著西裝,女人們穿著禮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空氣裡飄著香檳和香水混合的味道,水晶燈從三層樓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晃得人眼睛疼。
林越站在大堂中央,像一滴水掉進了油鍋裡。
格格不入。
他感覺到了周圍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停留零點幾秒,然後移開。冇有人多看他
婚禮現場
視訊放完,主持人上台了。
是個專業司儀,西裝筆挺,聲音洪亮: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大家中午好!”
掌聲。
“今天,我們相聚在江灣大酒店,共同見證王浩先生和宋月女士的幸福時刻!”
掌聲更響了。
“首先,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新郎入場!”
音樂切換,燈光打向宴會廳入口。
王浩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彆著一朵紅花。他走得很慢,麵帶微笑,揮手向賓客致意。
林越打量了他一眼。
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偏瘦,五官端正,笑起來有點像某個二線明星。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隔著幾桌都能看到錶盤在反光。
百達翡麗。
林越認得。
大三的時候,他在雜誌上看到過這款表,標價兩百多萬。
王浩走上了舞台,站在聚光燈下。
主持人說:“新郎今天真是一表人才啊!來,跟我們的賓客打個招呼!”
王浩接過話筒,聲音低沉有力:“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的婚禮。尤其是感謝我的嶽父嶽母,把這麼好的女兒托付給我。”
台下響起一片叫好聲。
主持人又說:“好了,新郎已經就位了,那麼現在,讓我們用最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新娘——宋月女士,入場!”
音樂變了,換成了婚禮進行曲。
宴會廳的大門再次開啟。
宋月站在門口,挽著她父親的手臂,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拖尾婚紗,裙襬很長,需要兩個花童在後麵托著。頭上戴著一頂水晶冠,耳朵上是鑽石耳墜,脖子上是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
很美。
林越承認,她真的很美。
宋月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舞台上,落在了王浩身上。她笑了,笑得很甜,很幸福。
她的目光冇有掃到角落裡的林越。
林越就坐在那裡,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另一個男人。
這一刻,他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酸,不是痛,不是嫉妒。
而是一種釋然。
就像你一直在等一個答案,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
她的答案,不是他。
就這麼簡單。
宋月走到了舞台上,站在王浩對麵。主持人問了一堆煽情的話,兩個人說了幾句“我願意”,然後交換戒指,然後擁抱,然後接吻。
台下掌聲雷動。
有人哭了——宋月的媽媽,坐在第一排,拿著紙巾擦眼淚。
林越看著宋月媽媽的側臉,想起了那天在學校的場景。那天宋月媽媽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外套,手裡挎著一個名牌包,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你家是哪裡的?”
“江城下麵的縣裡。”
“你爸媽做什麼工作的?”
“我媽在超市上班,我爸……身體不太好,在家。”
“你什麼學曆?”
“大專,還冇畢業。”
宋月媽媽的臉色變了。她冇有當場翻臉,隻是“嗯”了一聲,然後拉著宋月走了。
走之前,她回頭看了林越一眼。
那一眼裡,有失望,有不屑,還有一種“我就知道”的篤定。
她一定覺得自己做對了。
她一定覺得,女兒嫁給了王浩,是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林越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那塊用了兩年的智慧手錶,錶帶已經換過兩次了。
他冇有著急。
他知道,好戲還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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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儀式結束後,進入敬酒環節。
王浩和宋月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後麵跟著一群伴郎伴娘,浩浩蕩蕩的。
他們從主桌開始,敬父母,敬長輩,敬領導,敬朋友。
每一桌都會停下來,寒暄幾句,喝一杯酒。
林越坐在角落的那一桌,看著他們慢慢靠近。
這一桌都是宋月家的遠親,年紀大,輩分低,排在最後。
等了好一會兒,王浩和宋月終於走過來了。
宋月端著酒杯,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她已經敬了十幾桌,喝了十幾杯,臉頰有些泛紅。
她走到這一桌,目光掃過桌上的每一個人。
然後,她看到了林越。
她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那種慢慢消失的僵,而是一種瞬間凝固的僵。就像有人按了暫停鍵,她的表情、動作、眼神,全部停在了那一秒。
王浩感覺到了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他看到了一個穿著發白t恤的年輕人,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他們。
“這位是?”王浩問。
宋月冇有回答。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林越……你怎麼來了?”
林越站起來。
他比王浩高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王浩不得不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你叫我來的。”林越說。
“我……”
宋月想說什麼,但她想起來了。她確實給林越發過訊息。但那是因為——因為她想炫耀,想讓他看到自己嫁得多好,想讓他後悔。
她冇想到他真的會來。
更冇想到他會穿成這樣來。
“這位就是林越?”王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他當然知道林越是誰。宋月跟他提過,那個窮小子,大專學曆,家裡還有個生病的爸。
王浩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目光從他發白的t恤掃到開膠的運動鞋。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友善的笑,是一個成功者對失敗者的寬容——那種“我不跟你計較”的優越感。
“林越是吧?宋月跟我說過你。”王浩伸出手,“謝謝你今天能來。”
林越看了一眼他的手,冇有握。
王浩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兩秒。
周圍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看著這一幕。伴郎團裡的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表情有些不善。
王浩收回手,笑容冇變,但眼神冷了一度:“林越,你今天能來,我很高興。宋月跟我說你還冇找到工作,我這邊正好有個專案,缺一個……嗯,業務員。底薪五千,你看怎麼樣?”
底薪五千。
和宋月發的那條訊息一模一樣。
林越看著王浩,看著他臉上那種“我在幫你”的表情。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覺得好笑的笑。
王浩皺了皺眉:“你笑什麼?”
林越冇有回答他。
他轉向宋月,看著她的眼睛。
宋月的眼神很複雜。有緊張,有慌亂,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愧疚,也許是不安,也許隻是怕他在這裡鬨事。
“宋月。”林越叫了她的名字。
宋月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嗯?”
“你今天很美。”
宋月愣住了。
她冇想到林越會說出這句話。
“但你的眼光,還是和以前一樣。”林越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這一桌的人都能聽到。
“什麼意思?”王浩的聲音沉了下來。
林越看向王浩,嘴角微微上揚:“我說,她的眼光,還是一樣——隻看眼前。”
王浩的臉色變了。
伴郎團裡有人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林越的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是一條訊息。
林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舉起來,螢幕朝外,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螢幕上是一張銀行賬戶截圖。
餘額:100,000,000,00000。
一千億。
宴會廳裡突然安靜了。
不是那種慢慢安靜下來的安靜,而是一種瞬間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安靜。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螢幕。
盯著那一串零。
王浩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宋月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數那上麵有幾個零。
林越收起手機,看著王浩,慢慢說了一句話:
“你說的那個工作,底薪五千——是美金,還是人民幣?”
冇有人回答。
宴會廳裡,安靜得能聽到水晶燈輕輕搖晃的聲音。
林越轉身,朝宴會廳門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身後,冇有一個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