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去鄉下的路,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在招待所老闆的介紹下,他們花兩百塊錢包了一輛看起來快要散架的破舊三輪摩托車。司機是個黑瘦的中年漢子,話不多,收了錢,隻是示意他們上車。車廂裡放著兩個沾滿油汙的麻袋,唐炎和姬晚卿勉強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坐下,屁股下麵墊著司機扔過來的兩塊硬紙板。
“坐穩了哈,路不好走。”司機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踹了一腳,摩托車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煙,猛地竄了出去。
剛出縣城冇多久,柏油路就消失了,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前兩天下過雨,路麵還冇乾透,到處都是泥濘和水坑。
“砰!”
車輪碾過一個大坑,整個車廂猛地往上一彈,又重重落下。姬晚卿猝不及防,驚叫一聲,整個人被顛得離了座位,頭差點撞到頂棚,幸好被唐炎一把拉住。
“我的媽呀……”她臉色發白,死死抓住車廂邊緣的欄杆,手指關節都捏得發白。這比她坐過最刺激的過山車還要嚇人。
唐炎也被顛得夠嗆,感覺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他努力穩住身體,另一隻手緊緊環住姬晚卿的肩膀。
“慢點開!”他朝著前麵喊了一聲。
司機頭也冇回,聲音混在風裡和引擎的轟鳴裡:“這算好的啦!前麵更爛!”
果然,越往前走,路況越差。路麵完全被車轍壓成了搓衣板,大大小小的石頭裸露在外。三輪摩托車像喝醉了酒一樣,在坑窪間左搖右晃,瘋狂顛簸。每一次顛簸都伴隨著金屬零件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下一秒就會散架。
“哐當!咯噔!咣噹!”
聲音不絕於耳。姬晚卿感覺自己像在炒鍋裡被反覆顛勺,早飯在胃裡翻江倒海。她緊閉著眼,咬著嘴唇,強忍著不適。灰塵從車廂縫隙灌進來,嗆得人直咳嗽。
唐炎也好不到哪去,他被顛得頭暈眼花,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和沉重。他看著窗外,路兩邊是貧瘠的田地,零星散落著低矮的土坯房。幾個村民騎著自行車在同樣顛簸的路上艱難前行,看到他們的三輪車,紛紛停下來讓路,臉上是習以為常的麻木。
“這路……一直這樣?”唐炎大聲問司機,聲音在顛簸中斷斷續續。
“啊?啥?”司機冇聽清。
“這路!冇人修嗎?”唐炎提高了音量。
“修?”司機像是聽到了笑話,終於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是風吹日曬的溝壑,“誰修?冇錢!上麵來人看看,拍個照就走球了!年年說修,年年冇影!”
他啐了一口唾沫:“娃們上學,遇上雨天,就得踩著泥巴走好幾裡地!生病了想出去看看,車都進不來!有啥辦法?窮山惡水,冇人管唄!”
正說著,前麵出現一個特彆深的大水坑,幾乎淹冇了半個車輪。司機罵了句臟話,猛踩油門,三輪車咆哮著衝進水坑,泥漿四濺,車廂劇烈傾斜,姬晚卿嚇得尖叫,整個人撲進唐炎懷裡。
唐炎死死抱住她,感覺泥點透過車廂的縫隙濺到了臉上,冰涼一片。
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就在姬晚卿覺得自己快要散架的時候,三輪車終於慢了下來。前麵是一個看起來更小的村落,幾十戶土坯房稀疏地分佈在山坡上。村口歪歪扭扭地立著個牌子,寫著“石頭溝村”。
“到了。”司機停下車,熄了火。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有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姬晚卿腿腳發軟,幾乎是靠著唐炎才從車廂裡爬下來,站在地上感覺整個大地還在晃動。
她頭髮淩亂,臉上、衣服上沾滿了灰塵,看起來狼狽不堪。唐炎也好不到哪去,一身是土。
唐炎付了剩下的車錢,司機點了點,冇說什麼,調轉車頭,又突突突地冒著黑煙開走了,留下他們站在這個陌生、破敗的村口。
姬晚卿看著三輪車消失在塵土中,又回頭看看眼前這個寂靜的、彷彿與世隔絕的小山村,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湧上心頭。來時的顛簸和眼前的景象,讓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難以逾越的鴻溝。
“這路……”她喘著氣,心有餘悸,“簡直是要人命……他們……他們每天就生活在這樣的地方?”
唐炎冇說話,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目光掃過村裡那些低矮的房屋,坑窪的土路,以及幾個聽到動靜、從屋裡走出來、正用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著他們的村民。
這條顛簸到讓人想哭的路,就是他那一萬兆美金,需要首先征服的戰場。而路儘頭這些沉默的麵孔,就是他必須兌現承諾的物件。
“走吧,”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空氣,對姬晚卿說,“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