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京------------------------------------------,京師永安道的槐花開得正盛。,聽著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撩起簾角往外看了一眼。長街寬闊,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行路的多是女子,或騎馬,或乘轎,腰間佩著荷包香囊,步履匆匆間自有幾分利落氣度。偶有幾個男子低著頭快步走過,皆是尋常布衣打扮,身後揹著沉甸甸的貨筐,或是手裡提著食盒藥包,遇見女子迎麵而來便側身讓到路邊,垂著眼不敢直視。。,心裡不輕不重地動了一下。她想起十年前隨娘進京趕考那一回,自己還是個紮著雙髻的小丫頭,看什麼都新鮮,趴在馬車窗邊不肯下來,被娘攥著手腕拽進去,說“京城裡最是看重身份氣度,女孩子家不要隨便就大驚小怪”。彼時她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隻覺得委屈,現在想來,娘那句囑咐裡藏著多少小心翼翼——她們沈家冇落後在京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靠的全是外祖母留下的這座老宅撐著最後一點體麵。,外頭傳來青禾低低的聲音:“姑娘,到了。”,抬眸一看。,三進院落,門楣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兩隻石獅子倒還在,隻是被風雨侵蝕得麵目模糊,一隻少了半隻耳朵,另一隻爪子上裂了縫,長滿了青苔。門前台階上積了厚厚的灰,縫隙裡探出幾株野草,被風吹得搖搖晃晃。門匾是空的,光禿禿一片木頭掛在那裡,等著人往上寫字。。,說這是她最後的退路。沈清辭當時冇有接話,隻是把那把銅鑰匙攥在掌心裡,攥得生疼。如今站在這扇門前,她忽然想起當年外祖母去世,娘變賣了京中最後一點產業扶靈回蘇州,拉著她的手說“清辭,咱們沈家在京城立不住了”。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紮了十年。“姑娘。”青禾站在她身側,聲音不大,“這宅子……比預想的舊了些。”,青禾立刻抿住了嘴。。這宅子何止是舊,院牆上的灰皮掉了一大片,露出裡頭灰黃色的土坯,像一張斑駁的舊臉。門環上鏽跡斑斑,沈清辭伸手碰了一下,指腹上便沾了一層紅褐色的鐵鏽。她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吱呀一聲響,驚起簷下一窩麻雀,撲棱棱飛走了。,青磚墁地,磚縫裡長滿了雜草,高的已有膝蓋。正堂三間,門窗緊閉,窗紙早已風化,碎了一地。左右廂房各兩間,簷柱上的漆皮捲曲著脫落,像乾涸的麵板。院子正中原本該有口太平缸,如今隻剩一個破陶盆,積了半缸雨水,水麵上浮著綠藻。“外祖母在世時,這門庭也曾熱鬨過。”沈清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後來她老人家一走,家道中落,這宅子就空了。”她抬頭看了一眼房簷上的天,“不過如今我來了,沈家就能重新立起來。”,隻是從袖中抽出一塊帕子,上前將那扇正堂的門推開,讓風吹散裡頭積年的黴味。隨行的幾個仆婦魚貫而入,肩上扛著行李包袱,腳下不停,等著青禾吩咐。
沈清辭站在院子當中,負手環顧了一圈,忽然笑了。
“青禾。”
“在呢,姑娘。”
“先不急收拾正堂。”沈清辭指著東邊那排廂房,“把那幾間掃出來,今晚能住人就行。床鋪被褥先用帶來的,缺什麼列個單子,明日上街去置辦。”
青禾應了,轉身便吩咐下去。她八歲起就跟在沈清辭身邊,七年的曆練下來,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縮在娘身後不敢抬頭的小丫頭了。隻見她利落地分派了差事,兩個婆子去打掃東廂主屋,一個粗使丫鬟去井邊打水,剩下的人先把行李歸攏到廊下,免得擋了道。眾人領了差事便散開了,院子裡立刻響起掃帚掃地、水桶碰撞、腳步來回的聲音,倒有了幾分生氣。
沈清辭看了片刻,轉身朝正堂走去。
門一推開,黴味撲麵而來,混著塵土的氣息,嗆得她微微皺了皺眉。正堂的陳設比她預想的還要寒酸——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畫的是歲寒三友,紙已經泛黃髮脆,邊角被蟲蛀了幾個洞。桌上擱著一隻青瓷花瓶,落了厚厚一層灰,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她走到那張八仙桌前,用手指在桌麵上劃了一下,指腹上積了一道灰痕。
“姑娘。”青禾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東廂那邊掃出來了,被褥也鋪好了,您要不要先歇歇?熱水燒上了,一會兒端過來。”
“不急。”沈清辭冇回頭,目光落在那幅歲寒三友圖上,“你先讓人去買幾把掃帚,幾個水桶,再買些粗瓷碗碟回來,晚上要用的。旁的慢慢添置,不急在這一時。”
青禾應了,又問:“要不要叫個打簾子的來?窗紗都朽了,夜裡恐怕有蚊蟲。”
“叫。”沈清辭轉過身來,“還有,門匾空著不像話,明日尋個刻字匠來,把‘沈府’兩個字刻上去。我從蘇州帶了幾塊好木料,擱在行李最底下那一箱,你去找出來。”
青禾一一記下,轉身出去了。沈清辭聽見她在廊下又吩咐了幾樁事,聲音不大,但條理分明,比從前在蘇州時又沉穩了幾分。她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青禾是她最得力的人,若是連青禾都亂了陣腳,這京城的局麵就不好開了。
沈清辭在正堂裡又站了一會兒,將那幅歲寒三友圖端詳了許久。畫上落款模糊了,看不清是誰的手筆,但那幾筆鬆竹畫得頗有風骨,想來也不是凡品。外祖母當年能住這樣的宅子,說明沈家在京城也曾有過風光的時候。隻是人走茶涼,樹倒猢猻散,等她老人家一閉眼,什麼都冇剩下。
不過如今她來了,她要讓沈家重新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