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忘塵麵無表情,滿臉都是威嚴。
他打量著張魅,一拂袖子,傲然的挺著胸膛,冷聲說道,“洛州署司法參軍宇文忘塵,你是何人?”
何人,我是何人呢?
每一次,當人問起自己的身份呢,張魅常常會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他是何人呢。
是能給人看宅邸的陰陽生張魅呢,還是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吸血屍王呢。
亦或者,是那個通緝要犯白玉樓呢?
張魅感覺,這一切是如此的荒唐,又是如此的好笑。
張熙走上前來,拱手施禮,恭敬的說,“宇文參軍,這是我家先生張魅,字飛魘,號五夢先生。”
“五夢先生?”宇文忘塵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愣了片刻,彷彿在努力回想著什麼。
半天,他才說,“我想起來了,你就是梁王請來,要給他相宅的那個陰陽生張飛魘吧?”
張魅拱手施禮,輕輕說,“宇文參軍看起來也是如此關注小生,實在令小生感覺受寵若驚。”
宇文忘塵聞言,喉嚨裡發出了一聲輕哼,注視著張魅的目光裡,平添了幾分不屑。
“關注,你太高看自己了。”宇文忘塵一甩袖子,傲然的說,“若非梁王多次作出僭越的事情,幾番侵占民宅,惡意霸占民田,修建什麼修仙離宮,煉丹殿宇,隻為諂媚於上。他這次又要打算重新蓋一座修仙閣,為此不惜花費重金,千裡迢迢的從民間找你這陰陽生來給他相宅,本官會記得你?”
對於這些,張魅自然是最清楚不過了。
武三思為了討好當今皇上,多次乾出了侵占民宅民田,修建修仙離宮,煉丹宮殿。但,他每次找相宅師看好的地址,隻要開始動工。結果沒多久,必然會問題。
不是出現坍塌,就是會離奇的出現大火。
甚至,還多次出現了吸血屍王夜襲工地的事情發生。
自然,這一切也都是張魅做的手腳。
於是,武三思覺得是那些相宅師看的風水有問題。
於是,他就開始遍訪民間的陰陽生來給自己相宅。
而張魅,已經在民間聲名鵲起,就被他征辟到神都來了。
“即便如此,小生還是被宇文參軍記住了,也是小生榮幸。”張魅不緊不慢的笑著,態度已然很謙卑。
宇文忘塵一臉不屑,眼神裡充滿了對張魅的鄙夷。
他一手挎刀,麵帶威脅的凝視著張魅,說,“這宅子,可是你要求梁王為你購置下來的?”
“正是。”張魅輕輕笑著說道。
“神都城裡,放著那麼多的好宅子你不買,緣何要購置一個要犯昔日的凶宅,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宇文忘塵已經產生了懷疑,畢竟,正常思維,平白無故,也沒人會購置這樣的一個凶宅。
何況,對方還是陰陽生,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哈哈哈!”
張魅聞言,卻是故意爽朗的笑了笑,微微搖搖頭,轉而,幾步走到了宅邸的門口,輕輕抬手摸著已經斑駁爬滿了裂紋的門,說,“凶宅?看起來宇文參軍還是不太懂宅邸的風水。所謂凶宅,不過是世人的偏見而已。此宅居於坤地,緊靠北麵,後麵又毗鄰洛水,此乃是極陰宅邸。若按常理來說,的確是極陰凶宅。但,宇文參軍莫要忘了,宅邸的旺凶,其實不單單和它的風水位置相關,更要契合戶主的命格八字。”
“你這話什麼意思?”宇文忘塵眼見張魅故弄玄虛,也是有些好奇,走了上前來,問道。
張魅一手將掠到胸前的一根襆頭的軟腳掠到後麵,嘴角一提,綻放出一個豔麗如蓮的笑意。
但,就是這小小的舉動,卻在宇文忘塵的心中,如同丟下了一枚石子,讓他那平靜如水的心裡,瞬間激起了層層的漣漪。
這個動作,他太熟悉了。
昔日,白玉樓最喜歡做這個動作。
兩人舉手投足,甚至臉上流露出的那一副自負的笑意,都是如此神似。
可,宇文忘塵看著眼前這個二十歲左右的男子,卻又覺得自己荒唐。
是不是思念成疾了,怎麼會將這個隻有二十歲左右的男子,錯看成白玉樓。
要知道,十年過去了,那個白玉樓,如今怎麼也三十多歲了。
“比如說,我命中無水,八字中火土太多,所有身體就會容易出現焦躁,上火的毛病。而要平衡這些問題,就需要一個極陰的宅邸來居住滋養。那麼,這個所謂的凶宅,於我而言,豈不就是旺宅了。”
“一派胡言,哼,我看你和那些坑蒙拐騙的江湖術士,也根本沒區彆。”宇文忘塵雖然心中覺得,他那一番話也卻有幾分道理,可是,情理上,卻根本無法認可。
尤其,對方還是武三思請來的陰陽生,他更天然對他充滿了成見。
說不定,他購置下這個宅邸,就是為了修建什麼修仙閣。
“既然宇文參軍還是不信,那小生也沒有辦法了。”張魅搖搖頭,輕輕說道。
宇文忘塵緊攥著拳頭,恨恨的瞪著張魅,非常生氣的說,“張魅,我不管你購置這宅子要做什麼。但我告訴你,彆給我耍什麼心眼,我會一直緊盯著你。”
說著話,他轉身憤然的走了。
宇文忘塵忽然覺得自己很無力,心中湧動著一股股的悲憤。
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晃動著,微微抬頭,看著青天,小聲說,“阿爺,禁咒科的師兄弟們。原諒我,已經十年了,我還是沒能緝拿到白玉樓,讓那賊寇如今還逍遙法外。”
當今的朝廷,已經變得越來越烏煙瘴氣,奸臣當道,沒人會理會他的那些仇怨。
而今,這個逃犯所住的宅邸,本來是重要的證物,卻因為武三思一句話,就被轉賣給彆人。
宇文忘塵身為洛州司法參軍,卻根本無能為力。
他怒從心起,忽然抽出腰間的佩刀,狠狠劈砍在了路邊的一塊石頭上。
石頭被劈砍成兩瓣,他發出了一聲怒吼,這才氣狠狠的走了。
此時,張魅望著他的背影,眼眶卻早就已經濕潤了。
對於這個昔日最疼愛的小師弟,他當然很理解此時他的心態。
張魅深吸了一口氣,臉上表情凝重,輕吟道,“忘塵,終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苦衷。”
說話間,一串眼淚,已經從他眼角滑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