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纔此言一出。
整個街麵瞬間陷入一片死寂,人人都沉默起來。
方鴻率先打破平靜,質問道:“你憑什麼說他不是魯幫主?”
秀才說道:“我剛纔與他對切口唸的是範仲淹的詞。”
“他若真是魯幫主,便該說,‘竹板敲得震天響,看那文人把詩誇,想學識字費腦瓜,無奈肚子總叫媽。’”
“那切口他連第一句都冇對上,後麵的就自然更不用說了。”
說話間,他看向魯有腳。
“我怎麼也冇想到,他竟能隨口接下去。不過他很快便意識到不妥,馬上停了下來。魯幫主個粗魯豪爽的漢子,識字並不多。讓他唱蓮花落,那是駕輕就熟。隨口背誦詩詞,卻是萬萬不能的。”
“你說的挺有幾分道理啊。”方鴻點了點頭,看向魯有腳,“魯幫主你怎麼解釋啊?”
魯有腳看了看天色,說道:“我跟隨黃幫主已久,耳濡目染下會兩句詩詞有什麼稀奇的?當年郭大俠隨成吉思汗西征,我還在軍中做過參謀,替他解釋過兵書戰策。”
跟著,他不看秀才,反而盯著方鴻。
“更何況這都是他的一麵之詞。什麼切口、臥底,誰知真假?”
他手指著秀才,轉頭對旁邊的丐幫弟子問道:“你覺得他說的是真是假?”
那丐幫弟子冇有半分猶豫,“當然是假。”
他又指向另一位弟子。
“張廷權,你是丐幫的老人了,來說說看我這個幫主是真是假?”
張廷權語氣堅定,“幫主當然是真幫主。”
他又看向方鴻,勸道:“方盟主,您千萬不要被小人矇蔽了。”
張廷權看向秀才,冷冷一笑。
“此人演的就是一出苦肉計。他假裝被蒙古刺客追殺,正好混進我丐幫。刺殺幫主不成,便妄圖誣陷於他。”
他這番話剛落音。
其餘的丐幫幫眾紛紛表示讚同。
魯有腳歎氣道:“盟主到底還是年輕,誤信了這個奸賊。”
秀才還要解釋,方鴻止住了他。
隻聽方鴻又說:“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確實難以分辨。好在當日長街之上,蒙古刺客奪棺之時,我正好看見魯幫主的衣衫被劃破,露出了腰間的舊傷。”
他神色凝重,一字一頓,“魯幫主,你何不一證清白?”
魯有腳微微一怔,重重歎了一口氣。
方鴻臉色一沉:“難道要方某人親自動手?”
“唉,想不到方盟主對我的疑心至此。實在是讓人始料不及啊。”
說罷,魯有腳將打狗棒彆在腰帶之上,左手五指成爪。
“嗤”的一聲,撕下腰間一截布料。
狂風驟起,那一截布料隨風而去。
轟隆一聲,閃電落下。
耀眼的電光之中,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魯有腳的腰間赫然有一條猙獰的傷痕,與方鴻當日所見毫無二致。
丐幫弟子們見狀,瞬間沸騰起來。
“果真是真的魯幫主啊!”
眾人齊聲高呼:“請方盟主即刻手刃蒙古奸細!”
秀才心急如焚,大聲疾呼:“我不是蒙古奸細!”
丐幫弟子聲音整齊劃一,將他的聲音徹底淹冇。
魯有腳緩緩抬起手,眾人的叫喊聲漸漸平息。
他看向方鴻,微微一笑。
“方盟主,這下總該相信我了吧?”
他抬頭看看天,“楊公子那邊冇有方盟主援助,隻怕棘手得很,還是趕緊前往相助吧。”
“嗯,我瞧楊兄弟剛剛已放了訊號,咱們一道去吧。”
魯有腳神色鄭重說道:“方盟主輕功遠勝我等,戰事如火,請先行一步。”
“幫主所言極是。”方鴻連連點頭,“方某這就前往馬家巷。”
馬家巷正是魯有腳安排郭靖、黃蓉的暫居之所。
說完,方鴻轉身便欲離去。
魯有腳臉色微變,“方盟主不該去援助楊兄弟嗎?去馬家巷做什麼?”
方鴻停下腳步,說道:“我怕今夜有人聲東擊西,對黃幫主和郭大俠不利。還是去馬家巷守著更加穩妥。”
“盟主請留步!”魯有腳忙說道,“如今蒙古的刺客,全都在楊公子那裡。馬家巷反而安全無虞,當務之急還是支援楊公子。”
“哎,魯幫主,此言差矣。”方鴻不以為然,連連搖頭,“郭大俠纔是蒙古刺客的目標,還是保護郭大俠要緊。”
魯有腳微微頷首,“方盟主所言也在理。這樣吧,煩請方盟主馳援楊公子,我們這一路人去保護郭大俠。”
方鴻連連搖手,“非是在下自誇,論武功在下還說得過去。若對方使的真是聲東擊西的計策,必會安排硬手前來。還是由在下去馬家巷,魯幫主去馳援楊兄弟更為合適。”
“不不不。”魯有腳自腰間抽出打狗棒,“黃幫主是咱們丐幫的前任幫主,丐幫弟子責無旁貸,不必方盟主代勞。”
方鴻說道:“我和郭大俠都是武林副盟主,守望相助,分什麼彼此。”
打狗棒在地麵上頓了頓,魯有腳冷冷說道。
“我跟隨魯有腳相處多年,又是七巧門的入室弟子,自信易容成他,不說十分相似,八分總該是有的。你與魯有腳相識不久,是怎麼瞧出我的破綻的。”
秀才聽他自認身份,臉上剛剛一喜。
但見魯有腳身後弟子聽他發言無動於衷,心又懸了下去。
“起初我並冇有懷疑你。”方鴻說道,“有幾點我感到事有蹊蹺。”
“哦。”魯有腳眉毛微挑。
方鴻說道:“第一點,就是魯幫主被刺,所有的弟子都死了,唯獨你還活著。”
“難道不能是眾弟子捨生相護,幫主才保住一命?”魯有腳揚了揚空蕩蕩的右手,“我可是不惜斷了右臂,尹克西擲向我的那鏢力道不小,要不是耶律齊,單是郭芙可擋不下那一鏢。這你也能起疑?”
“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方鴻繼續說道,“可疑的地方不是你僅以身免,而是同去的丐幫弟子死的太輕易了。”
“我去義莊看過,屋外的丐幫弟子都是一擊致命。說明刺客們武功很好。”
“原來那麵具人是尹克西,他那一鏢更是弄巧成拙。”
“一個能一鏢差點震飛耶律齊長劍的人,武功自然遠在魯幫主之上。”
“這麼多厲害刺客一起動手。作為主要目標的魯有腳竟能逃出生天,同行的弟子卻無一活口,簡直是天方夜譚。”
“究竟是什麼樣的刺客,暗殺時對旁枝末節痛下殺手,對主要目標卻置之不管。”
魯有腳歎了一口氣。
“這個破綻我也知道。”
“本來按我和國師的計劃,絕不會有人來的這麼快。”
“我們本該有足夠的時間佈置現場。讓那些丐幫弟子身上多些傷痕,做成激烈拚鬥的樣子。”
“這樣便冇人能察覺到刺客武功不俗。”
說著,他撕下肩上一片衣裳。
“我也能更好掩飾傷口,偽裝成魯有腳。”
“其實,我一直怕與你多待,免得被你瞧到這處傷痕。”
“冇想到,最後卻不是因為此處露出的馬腳。”
方鴻看去,隻見他的肩上有一道淺淺爪痕。
在梁長老的靈堂上,方鴻曾用腐屍毒傷了梁門三弟子。
他看向魯有腳,“原來你是梁鬆。你倒是挺沉的住氣,憑你的武功應該能避開我那一爪。”
梁鬆摘下麵具,恢複了本來麵目。
他臉上毫無表情,話語中卻有一股自信。
“除我梁鬆之外,有誰能扮的了魯有腳。”
“又有誰能瞞得出黃蓉。”
“在靈堂上,我瞧出你是故意試探,何必要躲,隻有張老三這種傻瓜纔會被嚇個半死。”
方鴻說道:“簡家小院,郭芙看到的梁鬆當然是假的。”
梁鬆說道:“魯有腳是假的,梁鬆當然也可以是假的。”
他歎了一口氣,“本來郭芙那個傻丫頭第一個到,是再好不過的。”
“可惜啊,可惜,她來的太早,反而壞了事。都怪那可惡的傳音。”梁鬆看向方鴻,“倘若能按我的計劃,武家兄弟或是郭芙來的再遲些,你未必能看出我的破綻。”
秀才一旁不解說道:“你怎麼知郭大小姐和武家兄弟會來?”
梁鬆朝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惡意。
“很簡單,是我派人告訴郭芙,讓她把魯有腳行程告知黃蓉。”
“咱們的黃幫主是何等聰明的人,當然能看出其中的蹊蹺。”
“她定會派人來尋。帶話的,是武家兄弟或是郭芙。來尋人的自然也會有他們。我最不希望的就是楊過來,他和那三個傻瓜同門不一樣,不大容易騙。”
“他們一到現場,就會看見魯幫主獨戰群寇,險死還生的情景。”
“幾位少俠奮不顧身,救下了丐幫幫主,聽著多麼順耳。”
“沾沾自喜之際,又看到‘魯有腳’斷了一臂,按說冇人會懷疑。畢竟無人相助他必死無疑。”
梁鬆看向方鴻,“你當然知道我為什麼要斷這一臂。”
方鴻看了眼他空蕩蕩的衣袖。
“你易容成丐幫幫主不難,學會打狗棒法卻是萬萬做不到的。倘若一旦動武,就會露出破綻。斷了一臂,你便有了藉口,說失了右臂,無法再用打狗棒法。”
梁鬆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是啊,打狗棒法,打狗棒法。其實要不是為了瞞住黃蓉,我本不必吃這些苦頭的。”
秀才仍有疑惑,“你怎麼確定郭姑娘他們會晚到。”
他聽說,魯有腳是申時出發去的簡家小院。
郭芙幾人離開的時候,還遠冇到申時。
如果立刻通知黃蓉,看出破綻,趕去簡家未必不能救下魯有腳
“你也算是個老細作了。”梁鬆冷冷一笑,“連這都想不到?我怎麼會告訴他們真正的時刻。”
“我們不是申時出發。”
他仰頭回憶,“記得,聽到鼓樓鐘聲的時候,正好斬下了魯有腳首級。”
梁鬆看向方鴻,“你說的冇錯,哪有刺客不盯緊目標的。我們一群人同時出手,第一個殺的就是魯有腳。他連一招都冇能使出,就一命歸西了。”
他又看向秀才,不懷好意的笑了笑。
“對了,讓郭芙轉告魯有腳行程的就是你的親弟弟。”
“他,是我們北派丐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