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低頭一看,衣衫被劃了一道口子,猛地劇烈咳嗽起來。
遠處,兩名弟子見狀,欲上前攙扶。
他彎著腰,不住地咳嗽,另一隻手擺動著,示意弟子不必擔心。
咳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掌門緩緩說道:“好劍法,好劍法!難怪當年神劍門會一敗塗地。”
說話間,他眼神中並無半點頹喪,反而流露出一股釋然。
方鴻聽他語氣似乎已認出自己使的是劍魔同源的劍術。
掌門指了指遠處鬆下的石桌,道:“請。”
兩人邁步走去,在石桌旁坐定。
掌門從懷裡取出那把奇形怪狀的短劍,放在石桌之上。
他先未提及短劍之事,仰了仰頭思索了一會。
“關於靈鷲宮我所知也不多。大多是從師父那裡聽來的。但我神劍門與靈鷲宮,卻有著頗深的淵源。”
他看向方鴻,接著說:“確切地說,神劍門從前不過是靈鷲宮的一個下屬罷了。與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地位並無太大差異。”
方鴻皺起眉頭,這兩個門派之間存在關聯,他是相信的。
但要說神劍門是靈鷲宮的下屬,他卻半信半疑。
“據方某所知,貴派祖師卓不凡與昔年靈鷲宮主人天山童姥之間,有著滅門弑師的深仇大恨。他與虛竹子交好,不足為奇,可若說他投靠靈鷲宮,隻怕……”
掌門眼中滿是詫異,說道:“想不到方少俠對江湖典故竟如此瞭解,連天山童姥和虛竹子先生的名號也知曉。”
“不錯,祖師與靈鷲宮恩怨交織。原本絕不可能對靈鷲宮俯首稱臣,可壞就壞在祖師對劍道太過癡迷。”
“當年,祖師在靈鷲宮中慘敗於虛竹子先生之手。他閉關數年後,再度上靈鷲宮挑戰。”
“這一次,虛竹子先生的武功已達隨心而發之境。他顧及祖師顏麵,並未使出全力。”
“但祖師身為江湖中一流高手,對方有意相讓,又豈會不知?頓時豪情儘失,心想自己這一生一世,都難以望其項背。”
“虛竹子先生宅心仁厚,實乃世間少有。他見祖師為武學之事煩憂,便出言指點。”
“祖師心高氣傲,不肯接受。恰在此時,靈鷲宮發生了一些變故。”
方鴻聽到此處,不以為然,“卓不凡野心勃勃,心高氣傲倒是不假,可麵對神功卻不肯接受,多半是假的。”
“想來你神劍門為尊者諱,口口相傳的故事,隻怕有些不儘不實。”
掌門繼續說道:“當年,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江湖奇人,都曾受虛竹子先生大恩,自然對他感恩戴德。”
“但他們的後人,未曾經曆過天山童姥的嚴苛,有些人便漸漸忘卻了這份恩情。更有甚者,見虛竹子先生為人寬厚,武功雖高卻毫無防人之心,竟起了窺探靈鷲宮武學秘籍的歹念。”
“可惜,虛竹子先生的夫人聰慧過人,這些人的小動作,早被她看在眼裡。”
“夫人素知虛竹子先生不喜殺生,便將此事透露給了祖師,借外人之手來解決此事。”
“祖師慘遭滅門之禍,雖說童姥是罪魁禍首,但下手毀掉一字慧劍門的,卻是那些洞主和島主。”
“祖師出手除去了這些叛徒,從此心結得解,便每隔幾年,便向虛竹子先生請教武藝。我方纔那一式十三招,便是祖師自靈鷲宮所悟。”
方鴻聽後,心中搖頭不已,暗道:“多半是卓不凡與西夏公主達成了交易,甘願充當他人手中劍,這才換來了武學奧秘。”
掌門說道:“後來,我派遭遇強敵。數年之間,神劍門十三名弟子接連敗北,門派幾乎覆滅。”
“劍神親自出山,與那人談劍論道。回來之後不久,悶悶不樂,不久就過世了。”
“又過了幾年,靈鷲宮突然閉宮,從此與外界斷絕了往來。”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那把短劍,道:“唯有這把劍,從靈鷲宮流傳了出來,最終落入了我們神劍門手中。”
“我繼任掌門之時,師父曾告訴我,這劍便是開啟靈鷲宮的鑰匙。”
“如今,它是你的了。”
掌門將那把劍推到方鴻麵前。
見方鴻麵露疑惑,他又說道:“方少俠無需疑慮。我大限將至,神劍門內又無傑出人才,這把劍終究是保不住的。”
“何況,這靈鷲宮究竟在何處,師父未曾去過,我也未曾找到。眾多門人弟子在天山苦苦尋覓,仍是毫無頭緒。”
“這劍於你而言,是福是禍,我也難以斷言。”
方鴻聽他這般說,便收下了短劍,將其收入懷中。
他問掌門道:“我見你內功深厚,身手矯健,為何會大限將至?”
掌門忽然摘下麵具,微笑著說:“方少俠,你猜猜我今年多大年紀了?”
方鴻看向那張臉,隻見麵板白嫩,眼角額頭不見一絲皺紋,看起來不過二三十歲的模樣。
他驚訝道:“可你的聲音……”
掌門點了點頭,道:“不錯,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七八十歲的老人。算起來,今年我正好七十有九。”
“當年,我不顧師父的遺命,修煉了門中禁忌的殘經。起初確實受益良多。可惜那部經書存在極大缺陷,致使我行氣走火,所剩時日無多。”
方鴻瞧著他的模樣,突然想起一事,道:“你修煉的可是《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不對不對,若你真練了那本書,功力不該隻有這般。”
掌門笑道:“如今你說出任何話,我似乎都不會感到意外。不過你說錯了,我練的是本偽書,不是什麼長春功。”
“當年有一人為求青春永駐,以逍遙派武功為基,憑藉自己的聰明才智編寫而成。”
“神劍門所收錄的隻是那人寫的初稿,多有錯漏,殘缺不全。”
“那書雖是偽書,卻也頗有奇效。但需上乘內功才能修煉,我當年內功不足,強行修煉,傷了肺脈。”
“我當時也知道這書殘缺不全,大大有害。可五十歲那年,我身染重病,病癒後身體甚是虛弱。”
“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渴望重返青春。何況當時我心願未了,不見識一下神劍門的劍法死不甘願。”
“明知是飲鴆止渴,卻堅持修煉下去。前十年,確實收穫不少益處,可後來弊端儘顯。”
“至於閣下所問的小無相功,我從未聽過。”
說著,他又喚來兩名弟子,交代後事。
“劍會是辦不成了,也無需再辦。你們從劍庫中挑選一些寶劍,作為賠禮送給參與此次劍會之人。”
“日後,神劍門就此解散,你們資質平庸,悟性平常,各自到江湖中去吧……”
此次使用劍芒,他大耗內力,說完這幾句話,已然油儘燈枯。
腦袋一耷,與世長辭。
方鴻忽然瞧見他身上白氣瀰漫,正是散功之象。
白氣消散後,隻見一個乾枯瘦小的老人扶著石桌坐在那裡。
那件繡著靈鷲的披風鬥篷,此刻顯得寬大無比,從他瘦小的身軀上滑落下來。